第70章 望君開懷,安樂無憂
清晨,謝臨淵醒來時,知曉自己沒有被切換走,鬆了口氣。
他穿上許久未穿的盔甲,拿上那曾在父親手中殺遍契丹人的長槍,走出院門時,便看到了守在門口的祖母和阿蕎。
她們相互攙扶,就這麼看著他。
那一刻,謝臨淵鼻子酸了。
「萬事小心。」
祖母輕輕摸著謝臨淵的盔甲,好像透過他,看到了那個頗有些力氣,卻不懂事的兒子。
她紅著眼睛,又抬手摸了下謝臨淵的眉毛。
「靖遠,不要冒險,你要記得,祖母和榮華,都在家中,等你回來。」
謝臨淵點頭:「祖母放心,孫兒定會平安歸來,那些宵小之輩,都傷不到我。」
他又看向阿蕎。
阿蕎第一次送別這樣的謝臨淵,她好像也看到了,祖母曾和她說過的望北城,那個謝家守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地方。
謝臨淵第一次,像是一個威嚴無比的將軍。
他長槍所指之處,便是匪徒梟首之時。
他的身後,更有金陵的百姓。
有著……
他想要保護的人。
「侯爺,我等你回來。」
只是這簡單的一句,便讓謝臨淵的眼淚險些落下。
他太想聽到這句話了。
他沒忍住,忽然上前,一把將阿蕎抱在了懷裡。
阿蕎愣住了,但想著旁邊祖母還在,僵住身子,並沒有抵抗。
謝臨淵鬆開了阿蕎,最後拜別了祖母和阿蕎,龍行虎步,向著院外去了。
阿蕎看著謝臨淵的背影,他那冰涼的盔甲的觸感依然留存在她皮膚上,冰涼的,卻又……滾燙起來。
「侯爺!萬事小心!」
阿蕎的聲音透過深秋的清晨,透過一個又一個的年月,最終,落在了謝臨淵的耳朵里。
他不敢回頭。
他抬起手,向著身後擺了擺。
「放心!等我回來!」
阿蕎的心中,好像又湧起了些不一樣的感覺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真的了解謝臨淵嗎?
她真正,走近過謝臨淵的心嗎?
或許,這些答案,都是否定的。
阿蕎又覺得,有些遺憾。
遺憾自己從頭到尾,都是被那渴望和貪婪蒙蔽了雙眼,從未與謝臨淵用真實的自己與他相交。
她是個虛假的人,謝臨淵又如何真誠呢?
她的貪戀,從未達到過謝臨淵的內心深處。
她從來不問謝臨淵,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,他真正在意的又是什麼,他如此痛恨欺騙的根源又是什麼……
她根本,不了解他。
陸辭安已經在侯府門口等謝臨淵了。
無人在意的官兵隊列里,一個陌生的清秀面孔握緊了自己的刀,追隨著在馬上的陸辭安。
他叫鐵雄心,是鐵家的少主。
這一次,不是為了剿匪,而是為了誅心。
他要讓尉遲晨,付出應有的代價!
他的父親如今還躺在病床上,不知何時,便會徹底斷了氣。
鐵家兢兢業業,就因為被尉遲晨盯上,他的父親重病,母親離世,連姐姐也被掠去,不到三年便煙消玉殞。
尉遲晨卻還覺得,鐵家早已被綁在他的船上,根本沒有膽子再背叛他。
是啊,若是鐵雄心是個願意為了活下去,忘記這些仇恨的人,他不會背叛尉遲晨的。
可……
他不是!
他的心裡,都是恨。
若不是陸辭安找到了他,他也還在掙扎,畢竟他的父親,還未真正離去。
他擔心自己的反抗,會加速父親的死亡。
他就沒準備活著。
可陸辭安來了,他就是神仙,拉起了鐵雄心,告訴他,那個十惡不赦的傢伙,會死在他的手裡。
他的父親,也有陸大人保護。
那鐵雄心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?
他握緊了長刀,看著那個同樣年輕,卻已經殺遍金陵匪徒的永平侯翻身上馬。
他知道,要出發了。
「都說好了?」
陸辭安在問謝臨淵,謝臨淵點頭:「嗯。」
陸辭安早在之前,便和老太君和阿蕎辭別了。
不過他又不是主戰的將軍,哪怕打得在激烈,他也是坐在後方的主。
「那就走吧!」
謝臨淵最後回看了眼永平侯府,他知道,這次一去,就要解決這個橫在金陵頭上的尉遲晨。
待他回來時,說不定一切,就都解決了。
他也終於有時間,好好陪在阿蕎的身邊,告訴阿蕎,他不想她離開,他想陪著她度過餘生。
他懷揣著這樣的期許,帶著官兵開拔。
出金陵城門時,還完全不知道這一局根本是設給自己的尉遲晨正淚灑城牆。
他喊著,賢侄定要小心。
而他的賢侄,正想著該如何將他生吞活剝,下了酒。
時間一晃,便是一周。
阿蕎去過了賞花宴,六妹妹和劉公子定親了。
五姑娘和七姑娘也有了相看的公子,也就是四姑娘依舊很挑剔。
她不願意草草選一個,甚至還想和阿蕎還有蘇凌月比一比。
所以她一直沒鬆口。
剩下的姑娘年紀就更小了,沒必要相看。
蘇家的喜事越來越近,阿蕎去看蘇榮華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。
蘇榮華的狀態越來越好,身上的傷也癒合得很快。
她漸漸和蘇榮華成了無話不說的姐妹。
櫻桃雖然感覺不對,可說不上來,她看著姑娘這麼真心待蘇榮華,也只能祈求這蘇榮華沒有其他的心思。
除此之外,阿蕎還去看了青娘。
她的心情其實越來越好,因為那些原本狠狠壓在她心中的愧疚,正在漸漸消散。
哪怕她在和青娘聊天時,意識到自己依舊念著謝臨淵。
但這段不該屬於她的感情,已經帶給了她太多的傷害。
她釋然了。
「我確實是喜歡他,可這喜歡,夾雜著欺騙,夾雜著痛苦,夾雜著我躲不過的愧疚。」
阿蕎和青娘說:「或許我日後會遇到更多的人,也會遇到我喜歡的人,但我不會再開始一段錯誤的愛情。」
「我會和他是平等的,是不相欠的。」
「我和他,都是真實的。」
青娘便對阿蕎說:「你會遇到這樣的人的,你也會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。」
阿蕎記下了,也信了。
所以,她的心境漸漸地更加豁達,也對蘇榮華更好了。
她有時候也會想,等到謝臨淵回來,看到蘇榮華,不知道會有多高興。
那天,金陵下雪了。
阿蕎才醒過來,打坐了一會兒,感受著愈發凝練和充足的內力,不由開心。
雖然還遠遠達不到江湖中所謂的三流高手的標準,但也漸漸近了。
櫻桃都說,她這速度很快呢。
不過她去問櫻桃的進度,櫻桃卻不說了。
她和櫻桃對手試了試,卻發現櫻桃的內力,比她的還要強。
這丫頭,也是個武學奇才。
櫻桃有些不好意思,阿蕎卻覺得,這太好了。
只要櫻桃越來越厲害,哪怕日後她不帶櫻桃走,櫻桃也能好好過日子。
「姑娘!姑娘!下雪啦!」
門外響起櫻桃的聲音。
阿蕎愣了下,起身看向窗外,海棠樹被白雪覆蓋,天地銀裝素裹,遍地潔白。
阿蕎印象中,她沒見過幾次雪。
婆婆收養她的地方,在東南吳地,那地方常年是不下雪的。
後來她流落在外,向東向西向北都逃過,逃到金陵之前,大概也只見過一場雪後變得髒污的泥地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雪。
顧不得什麼冷不冷,阿蕎開心地撲入雪中。
「櫻桃!這雪!好涼!」
阿蕎捧著雪抬起頭來,臉上身上都沾了雪。
櫻桃哈哈笑著,攥緊手裡的雪,捏成雪球,就直接丟到了阿蕎的身上。
「哈哈哈!姑娘!你沒躲開!」
在不遠處陪著亮亮看雪的張雅也笑起來:「櫻桃,你這是偷襲!」
石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對準櫻桃就是一個雪球。
櫻桃也沒躲過。
「啊哈哈!櫻桃姐姐,你被我打中啦!」
這下,海棠院裡便成了亂戰了。
小滿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。
他帶來了謝臨淵的信。
阿蕎收攏了下自己的頭髮,擦了擦手,才接過這信。
「侯爺怎麼還寫信了?」
小滿也不知道,阿蕎看這滿地都是雪,到時候會把信打濕,也就不玩了,回到屋子裡看信。
張雅便給阿蕎擦著頭髮,櫻桃給阿蕎找了新衣服。
收拾好了,阿蕎才把信拆開。
只是第一句,便讓阿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阿蕎,見信平安,你在家中一切可好?」
他的筆鋒很銳利,可文字,是溫柔的。
阿蕎手指蜷縮了下,繼續看下去。
「離開侯府這幾天,我們摸進了大黑山的深處,你收到信的時候,我們應該已經對大黑山發起了總攻。」
「大黑山的夜很冷,冬天來了,不知道家中的炭火燒得如何?你可暖和?」
阿蕎心想,很暖和。
因為她如今有內力護體,如今這樣的溫度,她不燒炭火也無事。
不過張雅和小石頭就不行了,她把自己的炭火多分給了她們一些,她們開始的時候還不要呢。
「夜色太長,我總會想起過去,也睡不下去。」
「我想起了你。」
這句話,讓阿蕎猛地把信放下。
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讓她難以控制。
謝臨淵……這是,在寫什麼?
她深深呼吸了兩下,還是把信拿了起來。
「其實這段感情里,你受的傷,不比我少。」
這句話,讓阿蕎的雙眼瞬間紅了。
她鼻子酸澀,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,但可惜她失敗了。
「或許,我們都沒有錯。」
「也或許,我們都錯了。」
「我想,我該向你道歉。」
寫下這些字時,天色還未亮,但雪已經落下了。
雪從帳篷的縫隙里被風吹進來,落在了謝臨淵剛剛寫下的字上,便暈開了些墨色。
「阿蕎,下雪了,我好像還從未和你一起看過雪。」
阿蕎抬起頭,努力擦了擦眼淚。
看到了。
「有時候覺得,我太過於苛刻,對自己也是,對你也是。」
「但人與人的相遇,都是緣分。」
謝臨淵咳嗽了聲,燭火隨風飄搖,帶著些油墨氣息沾染了他的鼻腔。
他揉了揉鼻子,並沒有多少墨水的他,在進山剿匪的最後時刻,還是想和阿蕎說說話。
他已經一周沒有切換過人格了。
他有些擔心,更害怕日後,他還能不能切換回來。
他怕自己再沒有機會,和阿蕎說說自己的心裡話。
也怕自己沒有機會和阿蕎道歉。
「待我剿匪歸來,阿蕎,我們聊聊吧。」
他想,他該和阿蕎仔細聊聊的。
他好不容易有得機會,若是此時不抓住,他怎麼對得起老天爺的這番恩賜呢?
阿蕎看著信的最後。
「望君開懷,安樂無憂。」
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她忽然意識到,她喜歡謝臨淵,是真的因為謝臨淵是個很好的人。
他看到了他對她的傷害。
可對於阿蕎而言,這封信,才是真正為她們的感情畫上了句號。
她不再記掛那些傷害了。
謝臨淵的一句道歉,讓曾經的一切傷害都一筆勾銷。
阿蕎知道,待蘇榮華和謝臨淵見過之後,她都不必要他的五千兩,就可以悄然無聲地,不留遺憾地,離開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