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抉擇
「今日,你護著她們,這位大爺就殺了我們滿門!你要為了一個女人、一個賠錢丫頭,害死你的老子老娘,害死你的親弟弟,讓王家斷子絕孫嗎?」
「你讀的聖賢書,就是教你棄老護小、不孝不義、害死全家的嗎?」
句句逼壓,字字捆綁。
孝道、家族、性命,三座大山,狠狠壓在王佑年的肩頭。
他被禮教規矩束縛二十餘年,從來不敢忤逆長輩。
他看著親娘冷酷逼壓的臉,感受著手背刺骨的疼痛,聽著耳邊字字誅心的逼迫,又轉頭看向身側滿眼絕望、靜靜看著他的姜雲。
姜雲的眼神里,藏著滿滿的不可置信和期盼與恐懼。
王佑年竟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。
原本,在南北城與葉千柔在一處時,他便放棄了姜雲一次。
只是,她並不知情而已。
有一就有二。
這一次,又該怎麼選,答案,呼之欲出。
沈千鈞適時出聲施壓,語氣冰冷殘酷:「王佑年,我給你兩條路,要麼,今日立據,賣妻典女,債務兩清,要麼,今日王家滿門死絕,雞犬不留,我數三下,你自己選。」
堂堂才子,賣妻典女,斷尾求生。
這樣的消息若是傳出去,莫說整個白山鎮,便是在整個南北城,他都會變成天字第一號大笑話。
一個自詡清高桀驁,飽讀詩書的才子,最怕的,便是敲碎他的傲骨,將他踩進爛泥里,一輩子都爬不起來。
只要他的心氣兒散了,他這一輩子,也就完了。
駱公子一定會很喜歡這個局面。
沈千鈞越想越覺得興奮。
「一。」
他開始倒數,壓迫感瞬間籠罩整個小院。
王佑年渾身劇烈發抖,淚水毫無尊嚴地滾落,砸在泥濘的手背上,又冷又燙。
他想護住妻兒,可他沒有半分底氣。
他想反抗母,卻不敢有半分違逆。
良知在撕扯他,親情在捆綁他,絕境在碾碎他。
他死死盯著姜雲蒼白的臉,嘴唇哆嗦不止,喉嚨里發出破碎又壓抑的嗚咽聲。
他想嘶吼,想拼命,想豁出一切,可身體像被釘死在泥地里,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。
滿心的愧疚、悔恨、痛苦、絕望,翻江倒海,最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懦弱與無力。
趙氏見他遲疑,立刻再度厲聲逼迫:「你倒是說話!難不成你真要眼睜睜看著全家都為你送死,你才滿意?」
「二。」
沈千鈞的聲音再度響起,寒意徹骨。
王佑年頭顱重重垂下,肩膀劇烈抽動,整個人徹底垮掉。
所有的掙扎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為人夫為人父的底線,都在母親的步步緊逼之下,一寸寸,血淋淋地崩裂、坍塌。
「雲娘。」
他從喉嚨里滾出這兩個字。
緊隨其後的卻是:「對不起。」
這三個字,在說出口的那一瞬,竟讓王佑年莫名輕鬆了幾分。
犧牲她,是目前,能夠保全王家所有人,最好的方式。
「你……說什麼?」
姜雲不可置信。
不,她一定是聽錯了。
夫君不會這麼對她的。
「夫君,你是不是說錯話了?我是你的妻子啊,禾兒是你的親生女兒,」
姜雲的聲音輕輕的,發著顫,像風裡快要折斷的蘆葦。
她守了數年清貧,陪他寒窗苦讀,替他侍奉高堂,為他生育女兒。
從青蔥少婦熬得眉眼憔悴,從滿心歡喜熬得步步謹慎。
她總信他是讀書君子,信他待自己有幾分真心,信縱使家貧艱難,夫妻同心,終能熬過風雨。
可此刻,這短短三個字,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,便將她數年付出、半生情意,連同她和女兒的性命尊嚴,盡數碾成了泥。
王佑年死死垂著頭,額前的青絲凌亂垂落,遮住了通紅的眼眶,也遮住了眼底滔天的愧疚與不堪。
他脊背繃得筆直,卻抖得不成樣子,每一寸骨頭都在被愧疚啃噬,可心裡那點自私的念頭,卻頑固地扎著根。
保全父母,保全幼弟,保全王家香火。
唯有犧牲她和女兒。
在他讀遍的聖賢書里,忠孝大於情愛,家族重於妻兒。
旁人唾罵一時,家人安穩一世,於他而言,這便是唯一的生路。
「我沒說錯。」
良久,他啞著嗓子,聲音破碎沙啞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,殘忍得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雲娘,簽了吧。」
一語落地,滿院死寂。
秋風卷著地上的碎枯葉掃過小院,寒涼刺骨。
趙氏懸著的心驟然落地。
「雲娘,你嫁入王家七年,我們家自認待你不薄,就當是為了佑年,你就答應了吧!」
王佑軒握緊拳頭,看向她。
他才不會為她說話。
這個家,從上到下,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。
沈千鈞唇角勾起一抹陰冷快意的笑,緩緩收回倒數的手勢,慢條斯理道:「早這般懂事,何必受這些苦,王公子果然通透,知曉孰輕孰重。」
他示意身後僕役,立刻有人取來早已備好的紙筆、墨硯,重重擺在院中石桌上。
秋風掃過,白紙翻飛,單薄的一張紙頁,卻沉重得足以壓垮姜雲的一生。
「王大才子,你自己賣妻典女的字據,還是得你自己親自來寫,你覺得呢?」
沈千鈞輕飄飄的一句話,讓王佑年不得不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。
一支筆,被他顫抖地握著了半天,都沒能握起來。
趙氏催促,「佑年,你還在猶豫什麼呢?快些啊!」
姜雲上前一步,最後問一遍,「王佑年,你當真要寫嗎?」
「姜雲,你克親累家,為妻無子,為媳不祥,你還想拖累佑年多久?」
姜雲根本沒有多看趙氏一眼,她的那雙眼睛,只緊緊地盯著王佑年。
「你也是這麼想的?你覺得,你會有今天,都是被我克的,對嗎?」
「對不起。」
墨汁研得濃黑,暗沉如夜。
他好像,只能說出這句話。
姜雲的心,徹底的涼透了。
虧她滿心滿眼都盼著他回來,帶著她,從這個吃人的家裡逃出去。
沒想到,到頭來。
最吃人不吐骨頭的那一個,竟然是她的枕邊人。
「王佑年,這些年,我的一顆真心,當真是餵了狗了。」
「雲娘,」王佑年喉間哽咽,「我會把你們贖回來的,待來日我功成名就,攢夠銀錢,我……我一定贖你和禾兒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