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老子是你老子
這話一出,姜雲終於笑了。
笑得極輕,極冷,帶著徹骨的悲涼與嘲諷。
「贖我們回來?」
她輕聲重複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,字字扎心。
「王佑年,你告訴我,今日你親手寫下賣妻典女的文書,我和禾兒被你親手推入深淵,受盡折辱、任人踐踏,來日你風光無限、闔家圓滿,你要如何贖?」
「用你的高官厚祿?用你的錦繡前程?還是用你這一身,靠著賣掉妻兒換來的清白名聲、孝子名頭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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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步步上前,目光死死鎖住他狼狽愧疚的臉,眼底的死寂驟然翻起滔天寒浪。
「你讀了二十年聖賢書,學的是仁義禮智信,學的是修身齊家,可你齊家的方式,就是賣妻典女、棄妻棄女,保全你王氏滿門,保全你的孝道名聲?」
「你的孝,是拿我母女的血肉鋪出來的路!你的前程,是踩著我母女的屍骨堆出來的梯!」
每一句詰問,都重重砸在王佑年心上。
他面色慘白,渾身巨震,手裡的筆,啪嗒一聲落在紙上,留下一團黑透了的髒污。
是他自私,他懦弱,卑劣,他賣妻賣女苟求平安。
「我……」
他很想說,他不寫。
今日,便是沈千鈞真的殺了他們全家,他都不會放棄自己的妻子和女兒。
眼見著王佑年的內心開始動搖。
趙氏氣急敗壞:「姜雲,你閉嘴,我們王家供你吃穿整整七年,今日,你能為王家免災,那是你的福氣。」
「福氣?」
姜雲轉頭看向蠻橫刻薄的婆婆,眼底最後一點溫情徹底磨滅,只剩下刺骨的冷寒。
「我嫁入王家三年,晨昏定省,任勞任怨,洗衣做飯、耕織勞作,從未有過半句怨言,我自問對得起王家上下每一個人!」
「可你們王家,何曾待我過半分情義?」
反正王佑年也要賣掉她跟禾兒,她豁出去了。
「你,趙氏,身為婆母,磋磨兒媳,整日對我,不是打就是罵,嫌我生不出女兒,嫌棄禾兒是個賠錢貨,在外面,卻還裝出一副慈母模樣,就是為了博取虛假的名聲,我呸!」
她一口唾沫吐出去,把積攢了七年的怨氣,一股腦地發泄了出來。
「道貌岸然,佛口蛇心,我嫁到你們家,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。」
「你,你……」
趙氏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去,「王佑年,你老娘都被你媳婦兒指著鼻子罵了,你還在猶豫什麼?」
「你今天要是不寫這份字據,我就死給你看。」
禾兒明明怕急了,卻還是壯著膽子走到了王佑年的身邊,怯怯地拉著他的袍角。
「爹爹……不要賣阿娘,不要賣禾兒……」
軟糯稚嫩的哀求,帶著哭腔,瞬間撕碎了院中所有虛假的體面。
「禾兒會少吃飯,多幹活兒,娘繡花也能賺錢,我們會乖,會聽話,禾兒求您了,不要賣掉我們好不好?」
王佑年紅了眼睛,一雙手死死地攥著。
拒絕的話,他說不出口。
可對上禾兒那雙期盼的眼睛,手裡的筆,他更是握不起來。
沈千鈞不耐地冷聲催促:「王佑年,你再磨嘰一下,老子讓你們全家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。」
威脅再次落下,沉甸甸壓垮了王佑年最後一絲掙扎。
他閉上眼,一行清淚滾落。
再睜眼時,眼底的愧疚被硬生生壓下,只剩下麻木的冰冷。
趙氏三兩步上前,拎起禾兒就往一邊甩。
好在姜雲眼疾手快,抱住了她。
「你個賠錢貨,再敢多說一個字試試?」
筆尖重重落下!
墨汁淋漓,一筆一划,寫盡絕情。
立典書人:王佑年。
因家負三百兩白銀巨債,無力償還,自願將髮妻姜雲、親女王禾,典於沈家為奴,抵清所有債務。
自此之後,妻女生死榮辱、吉凶禍福,皆與王家再無瓜葛,永不追責,永不贖回。
字字決絕,字字誅心。
永不贖回。
最後四個字,他寫得極重,筆墨浸透紙背,也徹底浸透了姜雲的骨血。
姜雲靜靜看著那行字,看著那個她愛了數年、託付了一生的男人,親手斬斷了她們所有的後路。
一陣譁然。
外頭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,罵王家人絕情。
姜雲的心,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冰川。
這份字據,在她的見證下寫出。
一筆一划,都在嘲笑她的天真和愚蠢。
她輕輕抬手,拭去眼角根本未曾落下的淚,聲音平靜得可怕,再無半分顫抖。
「王佑年,今日你棄我母女。」
「他日,你王家榮華萬丈,落難無依,生死浮沉,我姜雲,定冷眼旁觀,絕不回頭半步。」
「從此,你我夫妻恩斷,父女義絕。」
「生生世世,不復相見。」
王佑年在心底暗暗發誓。
這輩子,他一定要出人頭地,一定會把姜雲跟禾兒再贖回來。
她恨他,只是暫時的。
只要他有出息了,只要他能將她們母女贖回來,再好好彌補她們,她們一定會原諒他的。
他將那張薄薄的紙拿起來,送到了沈千鈞的面前。
沈千鈞哈哈大笑,正要伸手去接。
就在他的手,即將碰到紙張的那一瞬。
一隻大手橫亘其中,一把奪過了那張典妻書。
「你算個什麼東西,憑你,也配賣她?」
粗獷的聲音驚雷般炸開。
姜雲猛地抬頭,抱著禾兒的雙臂下意識縮緊。
「陸戰,你怎麼來了?」
語氣里,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。
不知道怎麼,姜雲就是有一種直覺,陸戰,不會害她。
「陸戰?」
王佑年看了一眼他,又看了一眼姜雲。
「你,你們?」
「收起你那齷齪的心思,老子行得正,坐得端,就是看不慣你這種狼心狗肺的玩意兒。」
陸戰一眼就看出來了王佑年想說什麼。
即便到了這個時候,他仍舊不想讓姜雲的名聲,受到一丁點兒侮辱。
「堂堂秀才,為還賭債,賣妻典女,這樣的事情傳出去,你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。」
到底是山野漢子,說起話來不像讀書人那樣委婉。
沈千鈞沒想到半路能殺出個程咬金。
他一臉不悅,「你是哪位,竟然敢壞老子的事?」
沈千鈞長得已經夠凶了。
可陸戰,生得比他高,板起臉,看起來比他更凶。
就那麼一個眼神過去,竟然能把沈千鈞駭住。
「老子是你老子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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