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反擊


  末時剛過,休憩的吏員回到典事房當值。

  典事房外,早有一名年輕武候等在那裡,頂著烈日,汗流浹背。

  吏員看他一眼,語氣隨意:「怎麼不進去坐,烈日炎炎,莫中暍了。」

  年輕的武候連連擺手:「不礙事不礙事,典事房是重地,怎可擅自入內。我是奉王隊正之命,來取學籍冊的。」

  館內查不出頭緒,線索只得轉向館外,需要武侯鋪負責調查賀思齊的人際關係。

  「等著!」吏員來到典事房後側的架閣庫,打開樟木大櫃,一頓翻找,取出賀思齊的學籍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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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打發走年輕武候後,吏員返回案邊,這才發現桌上多了一張紙條。

  紙條呈現出蜷曲之態。

  吏員疑惑地打開紙條,上面寫著:

  「昨夜,我看見李彥貞從賀思齊的房間出來。」

  吏員臉色大變,霍然起身,奔出了典事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玄明堂。

  今日授課直學士是崇真觀的忘真道長,年約四十的中登,五官普通,脾氣溫和,既不嚴厲也不淡薄,宛如謙謙君子。

  在經歷了舉鼎道長的蠻橫、劍俠道長的無情、「無君無父」道長的淡薄以及眼裡只有尖子生的忘淵道長後,學子們終於迎來了一位溫文爾雅的老師。

  堂內氣氛鬆弛。

  皇甫逸坐姿慵懶,托著腮,語氣難言興奮:

  「再有三天,便是休沐。以前整日熬鷹鬥犬,不知年歲,來了道學館才發現,休沐竟能讓人這般嚮往,這般振奮。簡直比續命的千年人參還管用。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說:「休沐兩天,咱們乾脆便住在金河館吧。」

  住在金河館?昨晚虧空得太厲害,如今囊中羞澀。顏時序搖搖頭:

  「我要回家一趟。」

  說起雙修秘法,顏時序昨夜苦修至天明,並未感覺肉身、元神得到增幅,反而扶牆而走。

  他懷疑自己沒有摸到門竅。

  高袂和尚也搖頭:

  「我要趁著休沐賺錢,否則生活難以為繼。」

  「賺錢?」皇甫逸審視著高袂和尚強壯的身軀:「去碼頭當苦力?」

  高袂和尚坦然道:「我在振德坊的五更墟集市,經營一家店鋪,叫『如願齋』。專為百姓完成心愿,換取薄財。」

  「幫東都百姓尋找丟失的貓貓狗狗?」

  「我把願望分成三類:俗願、執願、宏願。」高袂和尚低聲說:

  「俗願求的是錢財平安、事事順利,皇甫兄日日向我所求的,便是俗願。於我而言,俗願的願力最低。宏願則關乎天下蒼生、江山社稷,非人力能及,我也辦不到。

  「執願才是我平日所求,事關修行。」

  「那什麼是執願?」皇甫逸問道。

  高袂和尚緩緩道:「被愛恨所困,難以放下的,便是執願。」

  皇甫逸眼睛驟亮,喜滋滋道:「這可比青樓好玩多了,高兄,讓我一起去吧,長長見識。」

  他又對顏時序說:「伯衡,要不要一起?」

  顏時序搖頭:「家中有事。」

  皇甫逸不悅道:「喂喂喂,你這樣是會被孤立的,知不知道當官最重要的是什麼?和光同塵,同僚貪污的時候,你要跟著貪污,同僚喝花酒的時候,你要跟著喝花酒,不然誰跟著你做事?」

  顏時序斜眼睨他:「子遙兄今後當了官,一定飛黃騰達,前途無量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鬚髮花白的忘淵道長,帶著道童、吏員,闖入玄明堂,打斷了忘真道長的講課。

  忘真道長皺了皺眉:「師兄,怎麼了?」

  忘淵道長目光掃過課堂,沉聲道:「李彥貞,有人寫狀子告發你殺害賀思齊。」

  學子們譁然。

  李彥貞愣住了,他噌的起身,激動道:

  「胡說八道,一派胡言,我與那賀思齊無冤無仇,為什麼要殺他。是誰污衊我?!我要和他當面對峙。」

  與李彥貞交好的學子,紛紛開口:

  「直學士,是不是弄錯了?」

  「李兄是通過驚神陣考驗的,可不要冤枉人。」

  忘淵道長臉色嚴肅,語氣低沉:

  「我且問你,昨夜你在何處?可有離開學舍?」

  李彥貞高聲道:「昨夜我早早便睡了。」

  「何人為你證明。」

  李彥貞噎了一下,氣道:「學生獨居一室,何來認證,直學士非要認定我有嫌疑,那所有甲等學子,個個都有嫌疑。」

  忘淵道長從袖中摸出兩張紙條:

  「這是貧道剛從你房間搜出來的,你作何解釋?」

  他把紙條展示給李彥貞看。

  紙條上寫著:

  「我已經摸清楚賀思齊的住處。」

  「今晚就動手。」

  見到兩張紙條,便是與李彥貞交好的學子,眼神也變得驚疑不定。

  李彥貞又氣又怒,神色激動:「冤枉,這是有人栽贓陷害!我要求比對字跡,找出陷害我的人。」

  忘淵道長沉聲道:「字跡奇醜無比,故作掩飾,比對字跡有何用。我問你,你在學館中可有與人結仇?」

  李彥貞:「沒有!」

  忘淵道長又問:「可有人嫉妒你的才學?」

  李彥貞:「這,這我怎知……」

  忘淵道長卻搖頭:「你雖是榜二,與榜首相比卻有如雲泥之別。便是要嫉妒,也不會嫉妒你。既然如此,為何偏偏陷害你?」

  話糙理不糙。

  李彥貞啞口無言,叫道:「我怎知旁人為何要陷害我,欲加之罪何患無辭。」

  忘淵道長臉色不變,道:「是否有人陷害你,學館會查清楚。至於你,審案是武侯鋪和東都府的事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道童,「送他去武侯鋪。」

  李彥貞叫道:「我不走。我沒有殺人,道學館豈能因為一張來路不明的告發信,便將我送往武侯鋪。這是有人栽贓陷害。」

  忘淵道長淡淡道:

  「即便是栽贓陷害,你也得去一趟武侯鋪,不然如何還你清白。若再胡攪蠻纏,倒顯得心虛。」

  兩名道童上前,反擰李彥貞的胳膊,推著他離開玄明堂。

  經此一鬧,學子們再無心聽課。

  忘真直學士看了看角落裡的水漏,道:「休息兩刻鐘。」

  部分學子留在堂中未走,交頭接耳。

  部分學子走出了玄明堂。

  「我去趟茅廁。」顏時序丟下室友,匆匆離開玄明堂。

  他沿著廊道,朝著茅廁方向走去。

  行至一半,拐入花圃,沿著小徑來到僻靜的牆根下。

  左右環顧,確認周遭無人,他貼著牆根聽了幾秒外頭的動靜,縱身跳過三米高的院牆。

  十字街行人稀疏,只有一個駕牛車的老漢聽到動靜,扭頭看了過來。

  顏時序低著頭,迅速竄入街對面的巷子裡。

  一路疾跑,很快抵達南里,金河館沿街而立。

  他沒有進正門,而是繞到了後院,一腳踩在外牆,像翻護欄般翻過圍牆。

  未時將過,日頭開始往西偏移。

  顏時序小心避開後院的娘子們,敲響阿宴的院門。

  丫鬟紅兒打開院門,一臉驚愕:「公子怎麼來了?」

  顏時序鑽入門縫,低聲問道:「阿宴娘子呢?我要見她。」

  「娘子還睡著呢,昨兒被公子折騰慘了,你倆在屋裡撒潑,鬧的我也一宿未睡。」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,嬌嗔著說。

  她關上院門,引著顏時序往裡走,「公子怎麼進來的?」

  顏時序不理她,快速穿過院子。

  「哎哎……公子不可失了禮數,容奴家喚醒娘子。」紅兒追上來,敲響屋門,叫道:「娘子,顏公子來了。」

  喊了兩聲,屋子才傳來阿宴慵懶中透著幽怨的聲音:「他來作甚!」

  顏時序直接推門而入。

  屋中光線昏暗,裊裊檀香驅散昨夜的靡靡氣息。

  臥房,帷幔低垂,阿宴曲腿盤坐在狼藉的床榻,正穿著月白色的抹胸,姣好的身段在帷幔內若隱若現。

  她竟睡到現在。

  顏時序昨晚累到囊中羞澀,她也沒好到哪去,泉乾井枯。

  「出了何事?」她聲音有些沙啞,語氣卻沒有半點嫵媚輕佻。

  這個時間點,他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
  顏時序走到床邊,彎腰拾起腳邊的褻褲,遞進床幔里,低聲道:

  「齊少游和程思烈還有同夥,想找我復仇。」

  當即把今早的事說了一遍。

  阿宴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,蹙眉道:「既然是兩人的同夥,為何要殺一個不相干的學子?」

  顏時序道:「兇手在那名學子房中留下了一句話『我會找到你』,據我推測,那名被害的學子多半也是細作。兇手不知道我是誰,他是根據自己的懷疑對象,逐個滅口。」

  阿宴吃了一驚:「他瘋了?如此行徑,是在挑釁崇真觀。」

  「他沒瘋,昨晚他一定進過藏珍閣,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。」顏時序在桌邊坐下,看著她在錦被下穿褲子,說道:

  「如今閣中只剩一道禁制,換成是我,我也會開始剪除潛在的對手。」

  阿宴撩起床幔,開始穿襯褲、內衫,問道:「你想我做什麼?」

  顏時序分析道:

  「李彥貞必有問題,但他的問題太明顯了,我懷疑是幕後兇手丟出來的餌。所以我用虛假的告發信嫁禍他,如今他被帶去了武侯鋪。那裡有你的人,我需要你幫我拷問出有用的情報。

  「要是沒問題,也算能掃清疑點。」

  收到告發信,崇真觀就一定會查。

  驚神陣失效的前提下,崇真觀會怎麼處理李彥貞?

  術業有專攻,道爺們道法高超,卻不懂刑偵。

  第一選擇,肯定是送去武侯鋪。

  嫁禍手段不高明,經不起細查,但顏時序的目的,就是把李彥貞送到武侯鋪。

  幕後兇手心思相當縝密,殺人留屍,借驚神陣逼出他。同時留了後手,把李彥貞這個餌露出來。

  他要是對李彥貞動手,便中了引蛇出洞的計策。

  阿宴搖頭道:「這不合規矩,我需要核實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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