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青史留名
第一百零九章 青史留名
顏時序目光掃過楊判官和察事左丞,兩人面帶微笑,看似溫和,眼神卻暗藏鋒芒。
我要是回答的讓你們不滿意,是不是就摔杯為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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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眼前的狀況,顏時序心中是有預料的,換成他是大王,手底下的奔波兒灞突然抓著唐僧回來了,他也會懷疑唐僧是孫猴子變的,或者奔波兒灞是猴子變的。
在楊判官和察事左丞看來,日晷來的太容易,反而有蹊蹺,懷疑他暗中投靠了崇真派,或是背後有高人相助。
所以,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。
今日既是獻寶,也是一次面試,失敗了就會死的面試。
顏時序鎮定自若:「判官說的是,確實不好回答,三言兩語無法道盡,請賜筆墨。」
察事左丞緩緩點頭。
他身前就有桌案,但內侍卻引著顏時序來到一側的茶几前,一人研墨,一人鋪紙。
「請公子在此書寫。」內侍道。
不讓我靠近左丞,還挺謹慎……顏時序坐下,提筆,在宣紙上畫出九宮格,每一格內又有一個九宮格,總共八十一格。
接著,他將生門盡數標註出來。
「這便是九疇衡元陣的生門。」顏時序道:「日晷底座就在陣眼。」
楊判官在茶几邊負手而立,看著紙面,淡淡道:「九九八十一格,步步殺機,你如何排查出陣法生門?」
「下官以蛇鼠為卒。」
「蛇鼠蠢鈍無知,不受驅使,怎能用來探查陣法,你又從何處得來數量龐大的蛇鼠?」
「在下從雲朔細作溫從簡處,拷問出了控蠱之法,可驅使毒蛇、蜘蛛。」
「如此便可破陣?」
「自然不行,入陣眼後,外層八宮會左旋一格,需重新找生門。」
「找到生門便可破陣?」
「還是不行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屬下方才所說的方法,都是騙你們的。」
楊判官問得快,顏時序答得快,一問一答銜接緊密。
問話的人不想給回答者思考的時間,回答的人則不需要。
察事左丞冷眼旁觀,看似漫不經心的瞥著蓋碗,注意力卻全在兩人對話上。
驟聞此話,察事左丞手裡的蓋碗一頓。
楊判官一愣,怒斥道:「顏時序,左丞面前,豈可狂妄!」
顏時序不悅道:「察事廳讓我偷明宗日晷,我偷出來了,潑天大功,判官不賞我就算了,為何咄咄逼人?」
代入一個立大功的年輕人,這時候不怒,反而顯得心虛。
顏時序冷哼一聲:「九疇衡元陣雖不過爾爾,卻也不是等閒人能破,我便是說給判官你聽,你聽得懂嗎。」
楊判官怒不可遏:「混帳,我看你是忘記大獄的滋味了。」
這時,察事左丞擺擺手,笑道:「年輕人難免心高氣傲,你只管說,能不能懂,是本官的事。」
顏時序提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,拎起紙輕輕一抖:「拿去。」
楊判官接過宣紙,定睛一看,愣住了,他從未見過這種奇形怪狀的符號。
見他遲遲不語,端坐矮榻的察事左丞忍不住說道:
「呈上來。」
楊判官恭敬遞上。
察事左丞凝神一看,也愣住了。
沒看懂。
他不動聲色,維持著面無表情的上位者姿態,輕笑一聲:「有些巧思。」
說罷,將宣紙還給楊判官。
自會有下位者替他刨根問底。
楊判官看向察事左丞,道:「衙門的校書郎,對九疇衡元陣有一定的了解,容屬下前去商議。」
察事左丞頷首道:「去吧。」
楊判官一走就是半個時辰,期間,察事左丞讓內侍奉上茶水,嘮家常般的聊起他的祖上,問起他在道學館的課業,和藹可親,絲毫沒有楊判官咄咄逼人的威儀。
有著豐富職場經驗的顏時序心裡很清楚,越是擅長馭人的領導,越是溫和無害,你與他相處,總是如沐春風,不會感到任何壓力。
顏時序保持著淡淡的倨傲,偶爾不著痕跡的奉上馬屁。
察事左丞嘴角笑容擴大,又覺得此子也沒那麼鋒芒畢露了。
其實拍馬屁是最有效的克上之術,領導和下屬之間的博弈關鍵,就在於誰先把對方哄成胚胎。
續到第三杯茶時,楊判官匆匆返回,他神色有些古怪。
察事左丞放下茶盞,笑吟吟的主動問話:「校書郎們有何見解?」
楊判官微微頷首:「這算術雖劍走偏鋒,不循章法,但暗含規律,當是正確解法。」
察事廳放下心來,望著顏時序笑道:「自古英雄出少年啊。」
其實校書郎們的原話是:奇思妙想,天縱之才,快快引薦我等前去論道。
整個典藏庫都沸騰了。
楊判官費了很大的勁,才把校書郎們壓下來。
校書郎是察事廳的智囊團,人數眾多,個個博學多才,通曉古今,平日裡在典藏庫深居簡出,恨不得住在樓里。
雖然沒有實權,卻是察事廳極為重要的一群書吏。
楊判官臉色略有緩和,沉聲道:
「伯衡,你原是星槎渡的諜子,本官念你誠心悔改,又斷了前程,故而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。你確實也沒辜負本官期許,為察事廳取來日晷底座。只是,察事廳有察事廳的規矩,即便左丞再青睞你,本官也不得不留個心眼。」
開始打明牌了……顏時序順坡下驢:「是屬下莽撞了,判官有何指教?」
他很清楚,真正的考驗來了。
破陣的公式雖然短暫鎮住兩人,但存在先射箭再畫靶的可能,並不能完全說服兩個生性多疑的老情報員。
進一步驗證他是否具備出眾的算數天賦,是必然的。
楊判官緩緩道:「你既然通過算數破了陣法,本官親自出一張明算科的卷子,你若能在十題中答對八題,本官就信你。」
明算科的卷子?顏時序嚇了一跳。
明算科是科舉,儘管他理科成績還不錯,但兩個世界的教學體系不同,他一個練習時長二十天的學子,題都未必能看懂。
顏時序抬起下巴,倨傲道:「明算科的那群庸才,給我提靴都不配,判官想考校我算術才能,其實很簡單,不需要卷子。」
楊判官眯起眼:「怎麼說。」
顏時序道:
「我獻上稅法改制之策後,仍然覺得不夠圓滿,與道學館直學士、同窗請教後,得知天下田畝丈量一事,歷來弊病叢生,難以精確核算,尤其是遇到斜田,必立垂線拆分勾股,若地形梗阻,則無從下手。
「江南道地形複雜,這種情況尤為明顯。鄉紳、百姓,常開闢斜曲地塊,以此逃稅。」
地方官府在丈量田畝時,若遇到不規則的田地,最常用的方法是拆分成直角三角形,利用勾股定理計算。
上至主簿,下至田役,都只會算直角三角形。
遇到非直角三角形,就傻眼了,往往敷衍了事。
楊判官緩緩點頭:「確實如此。」
顏時序道:「於是,我便琢磨出一套可以測算所有三角的口訣。」
楊判官耳邊仿佛有焦雷炸開,他懷疑自己聽錯了:「你說……你有口訣能測算所有三角?顏時序,此事不可兒戲。」
顏時序語氣平靜:「自非兒戲。」
察事左丞默默走坐榻下來,走到近前觀看。
顏時序提筆蘸墨,刷刷書寫:「好了。」
楊判官一把抓過宣紙,正要凝神細看,猛地驚醒過來,躬身遞到察事左丞身前。
察事左丞滿意地接過,在還算工整的字跡上掃了一眼,臉色平淡地遞給楊判官。
咦,這麼鎮定?這位左丞城府深不可測啊。顏時序暗暗心驚。
比我還能裝。
楊判官火急火燎地接過,凝神細品,只見紙上寫著:「以小斜冪並大斜冪,減中斜冪,余半之,自乘於上;以小斜冪乘大斜冪,減上,餘四約之,為實;一為從隅,開平方得積。」
楊判官立刻道:「拿紙筆!」
一名內侍慌忙取來新紙,另一名內侍則遞上兔毫。
楊判官在茶几邊坐下,隨手畫了一個鈍角形,隨意標註邊長,然後按照紙上的公式開始測算。
算出答案後,他又以垂線拆分法,將鈍角分成兩個直角形,又測算了一遍面積,得出了同樣的答案。
楊判官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,筆觸不停,畫了一個銳角形,先以顏時序的方法求面積,再以垂線拆分法求面積,再次得到相同答案。
楊判官畫的越來越快,寫的也越來越快,等邊形、等腰形、不等邊形,逐一呈現,解答過程密密麻麻寫了三張紙。
字跡起先疏朗有質,後漸漸潦草,他算的越來越純熟,對這套算術的理解越來越深刻。
他的表情越來越震撼。
直到把能想到的三角全部測算一遍,楊判官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,連帶著肩膀也在發顫,這位講究儀態的正六品官員,激動地鬍子微顫:「青史留名,青史留名……」
稅法改制,功在當代。辯贏抱月,亦不過一時風光。
可這個由他驗證過的算術,卻會載入史冊,被一代代後人學習、使用。
而推演出它的人,會隨著算術一起名垂青史。
史書浩繁,很多人窮其一生都讀不完它,可它又是那麼的惜字如金,皇圖霸業、萬千百姓,不過寥寥一筆。
青史留名,何其困難。
今天,他見證了一個尚未及冠的年輕人,即將被載入史書。
察事左丞是內侍出身,其實看不懂算術,所以心如止水,他一直在等楊判官的反饋。此刻,楊判官的失態,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顏時序看了看楊判官,又看了看察事左丞,笑道:
「左丞、判官,不知道屬下還要不要再做一張明算科考卷?」
楊判官畢竟是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情報員,此時已經恢復嚴肅沉穩之態,聞言,喟嘆道:「不必了,明算科出身的那些小吏,確實不配給你提靴。」
他不得不承認,顏伯衡是百年……不,千年難得一見的算術奇才。
這樣的天賦,破陣何難?
楊判官心中疑竇盡去,朝著左丞躬身道:
「此術……此為何術?」
顏時序:「三斜求積術。」
楊判官:「左丞,三斜求積術一旦推廣,乃朝廷之幸,天下之幸。顏伯衡可青史留名,破陣不在話下。」
察事左丞雙手交叉於腹,笑容滿面:「察事廳得此人才,本官甚慰。」
這就青史留名了?我要是祭出人族天階功法,你們豈不是納頭便拜?雖然我也不會……
顏時序心中暗暗鬆了口氣,忽聽楊判官說道:
「伯衡啊,這三斜求積術,功在當代,利在千秋。在將它公之於眾前,需反覆核驗,確保無誤。有幾處瑕疵,本官要指點一二。」
瑕疵?顏時序一愣。
只見楊判官手指點了點算術:
「這個字,寫的過於潦草。這個字,筆畫不夠工整。還有這個字,筆鋒轉折過於生硬。這樣吧,我幫你謄抄一遍,便可發給司天台和國子監算學館,再由司天台發往各地官學。
「本官也算從中出力,便掛個名吧。」
逼臉不要了?顏時序:「……」
這時,邊上響起察事左丞劇烈的咳嗽聲音。
顏時序義正詞嚴道:「判官所言差矣,這三斜求積術,分明是左丞念及朝廷田畝丈量積弊日久,百姓士紳隱田無數,稅收不易,召我二人同堂參詳,推演三日三夜,方得此術。」
察事左丞大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