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入職


  第一百一十章 入職

  聽到顏時序的話,楊判官心裡一驚,意識到作為正統讀書人的自己,在青史留名的誘惑下昏了頭腦,疏忽了左丞。

  察事左丞負手而立,白淨陰柔的臉上盈滿笑意,嘴上卻道:

  「本官不在乎虛名,豈可搶了伯衡你的功勞啊。」

  一聲伯衡叫的親切自然。

  顏時序振振有詞道:

  「請左丞不要推辭,若無您慧眼識珠,屬下豈能有機會進道學館,更無契機推演出功在千秋的算式。

  「左丞若是不受,那這名頭我不要也罷,就讓楊判官受天下學子歌功頌德吧。」

  安排你進入道學館的不是我嗎?楊判官心裡再次一驚。

  此子真是鐵骨錚錚的顏公後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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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為何溜須拍馬的功力這般深厚,仿佛已經浸淫官場數十年,不,哪怕是浸淫官場半生的自己,也做不到如此。

  士林講究風骨,所謂「」無風骨,不成家」,世家大族最注重門楣氣節,便是皇權也不能令其低頭。

  楊判官畢竟是官場老手,急忙收斂情緒,道:「請左丞莫再推辭。」

  在察事左丞麾下效命多年,他深知身為宦官的左丞,平生最愛的三件東西:財、權、名。

  財和權都有了,唯獨這個名,宦官天生短缺。

  明宗之前,大聖倒是有不少載入史書,被朝野稱讚的宦官。但在三王之亂後,宦官逐漸掌權,廢立君王、打壓文官,名聲早已狼藉。

  註定遺臭萬年。

  因此,這類能在青史之上挽回幾分顏面的機會,對於察事左丞來說,有著強烈的誘惑。

  察事左丞搖頭嘆息:「也罷,伯衡已獻定國之策,又辯贏了抱月,鋒芒太露並非好事,有本官鎮著,可防宵小。」

  楊判官正要恭維,顏時序已是搶先一步:「左丞用心良苦,屬下銘感五內,沒齒難忘。」

  察事左丞看向內侍:「給顏公子添茶。」

  顏時序知道這是要談正事了,坐回長椅。

  待楊判官也入座,察事左丞緩緩道:

  「楊判官承諾過你,只要取來日晷底座,察事廳必許以高官厚祿。聽楊判官說,你武道已經入品?」

  顏時序道:「得益於北宗煉陽子傳授養氣法,半月前順利入品。」

  他隱晦的提及自己根基深厚,非普通武者能比。

  察事左丞撇著蓋碗,沉吟了十幾息,道:「以你的才華和能力,當巡官太浪費,當書吏太屈才,緝事隊正沒有空缺,緝事校尉則需戰功和資歷……本官正缺一名堂下緝事,就由你來任職吧。」

  「堂下緝事?」顏時序對察事廳系統了解不多,但看楊判官驟然變色的臉,應該不差。

  察事左丞低頭喝茶,不做解釋。

  楊判官沉聲道:「堂下緝事是左丞的心腹要職,可代左丞巡視百坊、調查案件、緝拿細作,只聽令於左丞。除了內廨傳出的指令,其餘各司、牒文,一律不管。」

  顏時序半喜半憂。

  堂下緝事是一個與察事左丞高度綁定的職位,在外行動時,可以動用一部分左丞的權力,且不受各司調動,身份超然。

  可這種「除了左丞內廨傳達的指令,其餘任何事都和你沒關係」的職位,並不適合細作。

  因為你的任何行動都有跡可循,有檔案可查。

  很難渾水摸魚。

  但遇到要干一票大的任務時,這個身份的優點就顯現出來了……顏時序問道:「堂下緝事郎是幾品?」

  楊判官解釋道:

  「堂下緝事是職事官,管實務,掌印信,象徵的是手中的權力。散官的官職才是定品級、俸祿,決定了你能穿什麼顏色的官服,在朝中有多大的地位,能享什麼樣的禮遇蔭澤。

  「散官品秩,需吏部核查擬定,再由中書擬制,門下審核,最後陛下御筆硃批,流程繁瑣,且等著吧。」

  顏時序恍然大悟:「原來如此,屬下受教了。」

  察事左丞放下茶盞,走入內廳,片刻後,將一份蓋了印信的手書交給內侍,嗓音陰柔:

  「帶堂下緝事去交割印信、錄職籍。」

  內侍恭敬地接過手書:「堂下緝事請隨我來。」

  顏時序跟著內侍出門,先到衣料房丈量了身形,錄入《廳役服飾冊》中,隨後轉入衙門深處的勘印直房,領取到一枚小巧的方寸銅印和配套的印囊;一面象徵身份的銅魚腰符,以及一條嶄新革帶。

  內侍把小巧的銅印塞入印囊,與銅魚腰符一起掛在革帶上,說道:

  「堂下緝事可要好生保管,尤其是這枚勘印,不得借人、不得寄存庫房、不得交由旁人代管,出門辦差一定要隨身攜帶,人在印在,印丟權失。若是遺失,乃瀆職重罪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顏時序鄭重其事地系上革帶。

  隨後,兩人又去甲庫登記造冊、歸檔。

  最後在甲仗庫領了一把百鍊刀。

  完成入職手續,已經日上三竿,內侍喚來一名差役,吩咐道:「帶堂下緝事去公廚用膳。」

  在差役的帶領下,顏時序來到公廚,用勘印換來一份豐盛的午餐:羊肉泡饃、水煮菜。

  公廚寬敞明亮,一張張長案有序排列,坐著差役、書吏近兩百人。

  沒見到緝事郎的身影,想來與這些基層文職不在一處用膳。

  填飽肚子後,顏時序在衙門裡跑圖,察事廳衙門占地面積是道學館的兩倍,建築更加密集,值房一棟挨著一棟,部門一個接著一個。

  這還沒算緝事郎的宿舍和訓練場。

  「建築多,潛入倒是簡單方便,但同樣的,每一棟建築里都可能隱藏著高手,很容易被聽聲辨位,暴露行蹤。」顏時序把每個部門的位置,牢牢記在心中。

  衙門裡也有不允許他進入的禁地,比如長官的內廨、大獄、甲仗庫等。

  逛完衙門,顏時序返回察事左丞的值房,這裡是左丞辦公的地方,但他一般在舒適奢華的內廨,沒有大事不會來值房。

  顏時序作為堂下緝事,左丞的心腹狗頭子,值房自然緊挨著左丞的值房。

  在差役的引導下,他來到一棟簷角四平八穩的樓前,樓外的空地種滿翠綠的蔬菜,鬱鬱蔥蔥,長勢極好。

  顏時序走遍察事廳,還是第一次看見樓前種菜的。

  進入值房,入眼是一座寬敞樸素的大廳,廳內擺著三張大案,三張小案,靠牆的架子堆疊著卷宗。

  大案無人,小案坐著兩名書吏,握筆埋頭,認真書寫。

  見顏時序進來,其中一位書吏抬眸,一番審視後,問道:「可是新來的長官,顏緝事?」

  顏時序點點頭。

  書吏望向偏廳,高聲道:「兩位長官,顏緝事來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偏廳走出兩人,一人年約三十,穿素色襴衫束絲絛,裹軟襆頭,氣質溫文爾雅,像個讀書人。

  另一人四十出頭,穿玄色圓領戎袍,革帶箍腰,皮膚黝黑,神色木訥,雖是武者打扮,氣質卻更像田間耕作的農夫。

  書生打扮的青年大步迎來,笑容熱情,兩眼放光:

  「顏兄,久仰久仰。果然如傳聞中那般,英姿颯爽,器宇軒昂。當日李某有公務在身,未能親眼見證顏兄辯倒抱月,實乃大憾。」

  他邊走邊說:「在下李希聲,字默之,這位是楊滿倉。」

  皮膚黝黑的楊滿倉沒有說話,微微點頭。

  李希聲笑道:「楊兄就是這樣,不愛說話,看著嚴肅寡言,其實很好相處。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種地,看見外頭那片菜圃了吧,就是他種的。我告訴你,這可不是一般的菜。」

  說完,他面帶微笑,似乎等著顏時序發問。

  「為何。」顏時序問道。

  李希聲立刻道:「楊兄可是農家弟子,他種出來的菜自然不一般。顏兄可知農家?若是不知,我可以為你講解一二。」

  農家弟子?顏時序驚訝地看一眼楊滿倉。

  根據他從雪衣那裡得來的信息,農家在地境之前,幾乎不具備攻擊性,種田吃土、觀測天氣倒是一把好手。

  因此,大部分農家子弟,要麼隱於民間,要麼在工部司農寺和各地勸農司任職,極少出現在需要搏命的崗位。

  而楊滿倉顯然不是地境高手。

  應該是輔修農術……顏時序向兩位同僚拱手:「在下顏時序,今後請多多指教。」

  「我與楊兄已經煮好茶,就等你來了。」李希聲抓著他的手往偏廳走:「今日得見顏兄,當浮一大白。」

  三人在偏廳坐下,吏員奉上茶水。

  喝了一盞茶後,顏時序大致摸清兩人的性格,楊滿倉不太愛說話,但有問必答,並不高冷。

  李希聲是個話癆,偏又博學多才,聊起來便沒完沒了,往往這個話題還沒結束,他便跳到另一個話題,如果顏時序跟不上,他就開心地「講解」。

  有好為人師的毛病。

  顏時序還了解到,楊滿倉居然是主修農術,輔修武道,並且農術已達人境中期,當然,這並沒有給他帶來戰力方面的增幅。

  李希聲則是純粹的武者,人境中期。

  此人習武本是防身,意在科舉,奈何頻頻落榜,無奈投筆從戎,進了察事廳,這才有了官身。

  「唉,左丞說我門門通,樣樣松,什麼都有涉獵,什麼都不精。」李希聲感慨道。

  左丞慧眼識珠啊……顏時序問道:

  「李兄,在下初來乍到,目前也只知察事廳的門朝南開,其餘之事一概不知,請李兄教我。」

  李希聲一聽,正中下懷,振奮道:「好說好說。」

  抬起茶盞抿了一口,緩緩道:

  「察事廳有三大司,分別是察事司、緝事司和內察司。

  「察事司掌密探、情報。緝事司掌刑獄、緝拿。而內察司嘛,負責糾察兩司,肅正綱紀,排查內奸。這群孫子手段極其陰損,若是被他們盯上,小事可花錢消災,大事嘛,不死也得脫層皮。」

  顏時序笑著問道:「何為大事,何為小事?」

  李希聲道:「除殺害同僚、通敵叛國、敵方細作之外,皆是小事。」

  「多謝李兄告知。」顏時序抿一口茶,聽著他繼續叨叨:

  「察事廳的主官是廳使,同時也是天策軍的監軍,廳使曾是長安天策軍右中尉,二十年前調到了東都,有人說他是得罪了陛下才被貶來東都,也有人說他是被自己的義子背叛……」

  楊滿倉咳嗽一聲。

  李希聲乾笑著轉移話題:

  「廳使之下,是察事左右丞,左丞掌察事司,右丞掌內察司,緝事司則由廳使親自掌管。不過廳使極少插手察事廳事務,也很少來此。在咱們察事司,左丞之下是判官,判官之下是巡官。

  「巡官和咱們一樣,都是有權無品。」

  哦,原來你們沒品啊,判官以下都是沒有品級的,屬於胥吏,而我是例外。顏時序恍然。

  有品級和沒品級是兩回事。

  無品,權力再大也是胥吏,上級說換就換。而有了品級,哪天他真的犯了錯,察事廳也只有審理權,沒有處置權,需上呈朝廷,由中樞決斷。

  「李兄,我只知道巡官麾下有蜉蝣和蟄狐,察事廳可還有其他細作?」顏時序問道。

  「還有蟬刃和隼,前者是察事廳精心培養的刺客,後者負責跟蹤、盯梢。」李希聲知無不言:「蟬刃和隼都是精銳,只聽令於判官和緝事郎隊正。」

  顏時序道:「多謝李兄解惑,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。」

  李希聲大為受用。

  顏時序又問:「堂下緝事只有我們三人?」

  李希聲頷首:「堂下緝事不同於其他職務,只聽令於左丞,生死榮辱皆繫於左丞,因此名額不多,只有三位。若是廳使,則有六位。而長安那位廳使、天策軍中尉有足足八位。據說都是地境。」

  八個地境?顏時序吃了一驚。

  人境修士多如牛毛,可地境高手鳳毛麟角,每一位都是超脫凡俗的高手。

  轉念一想,遠在千里之外的那位天策軍中尉,是當今帝國最有權勢之人,皇帝也要仰其鼻息,麾下養著八位地境爪牙,似乎也合情合理。

  再說地境也是分層次的,如雲墨真人這樣的地境大後期高手,說不定能打十個地境初期。

  日漸西移。

  散衙後,顏時序騎著踏雪烏騅回到顏記鐵匠鋪,栓好韁繩,在金紅色的夕陽中,敲開了老儒生的院門。

  他是來匯報任務進度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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