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丟了
第一百一十一章 丟了
落日緩緩向西沉墜,天際鋪開如火般絢爛的晚霞。
洛水順著人工開鑿的支脈流入閶闔門,再經嘉豫門,最後於宮城中匯成一片小湖。
湖面映著熔金般的晚霞,在涼風中蕩漾起層層疊疊的碎光。
遠處是連綿的建築群,荒涼破舊,雜草叢生。
這座大明宮始建於女帝時期,曾一度取代長安的太極宮,成為帝國的心臟。
大明宮占地三千二百畝,四面列十一座城門,殿宇疏布,池苑亭台散漫相間,世上再無這般氣派的皇城。
到了三王之亂期間,異姓王裴羅骨占領東都,入主大明宮,自立為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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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半後,裴羅骨在病床上被長子掐死,叛軍也被大聖朝廷驅逐,撤離前,一把火燒了大明宮。
史書記載:「宮室焚燒,十不存一,百曹荒廢,曾無尺椽」。
之後,大聖歷經三代皇帝,調撥六十萬貫修繕,但只是簡單修補,再也無法恢復當初的規模。
這座盛極一時的皇宮,一如當下的王朝,早已日薄西山。
湖畔,白髮蒼蒼的老人側臥矮榻,一手支著腦袋,一手握著魚竿,鼾聲如雷。
身後三丈外,站著緝事郎、判官、都虞侯、左廂兵馬使……足足四十餘人。
這些在東都呼風喚雨的實權人物,屏息靜候,生怕吵醒了榻上酣睡的老人。
這時,察事左丞提著袍擺,沿著荒草叢生的蜿蜒小徑,從遠處小跑而來。
他正要穿過人牆,靠近矮榻,便聽都虞候壓低聲音警告道:「監軍不喜歡釣魚時有人打攪。」
察事左丞回頭瞟他一眼,陰柔冷哼:「本官還需要你提醒?」
他自顧前行,停在榻前,彎下腰,小聲呼喚:「義父,義父……」
榻上白髮蒼蒼的老人驚醒,含糊地「啊」了一聲:「魚上鉤了?是不是魚上鉤了!」
鉤上不掛餌料,怎麼會有魚上鉤?察事左丞諂媚道:「孩兒有事稟報。」
錦衣華服的老人緩緩坐起身,望著浮在湖面的魚漂,聲音不疾不徐:「能讓你小子火急火燎的過來邀功,不是小事吧。」
「義父英明。」察事左丞回頭看向一層又一層的人牆,道:「請義父屏退外人。」
老人沒有回頭,朝身後揮了揮手。
人群默默後退。
察事左丞這才露出喜色,道:「義父,日晷底座到手了。」
老人目光依舊不離魚漂,仿佛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分心,淡淡道:「你麾下何時出了此等人才,竟能從雲墨真人布置的陣法中竊出日晷底座。」
察事左丞蹲在老人身邊,語氣極為諂媚:「義父放心,此人來歷清白,全憑才智破陣,並非崇真派安插進來的細作。」
說罷,他從袖中摸出幾張宣紙:「義父看完便知。」
老人沒接,緩緩道:「能以巧破陣,必是精通算術之才,本座就不看了,看也看不懂。」
他和尋常的花甲老人一樣,語氣、情緒都很溫吞,慢悠悠的。
察事左丞試探道:「那……孩兒近期便將日晷送回長安?」
老人的目光終於從魚漂挪開,扭頭瞥了他一眼:「就這麼急著把我趕去長安?」
察事左丞神色一變,匍匐在地,顫聲道:
「義父明鑑,孩兒是替義父不忿,當年要不是您鼎力相助,那位不可能坐上至尊之位,結果因為一些小事,便將您貶來東都,分明是卸磨殺驢。您在東都一待就是十九年,是時候重返長安了。」
老人聲音嘶啞而溫吞:
「人生七十古來稀,本座七十有二,早已無心權力。便是回長安,也是養老去的。明宗日晷不必送去長安,讓心腹暗中調查,不要聲張,本座就指望它養老了。你是我最倚重的義子,本座歸養前,會為你鋪平道路。」
察事左丞欲言又止。
老人揮揮手:「下去吧。」
察事左丞扶著矮榻起身:「是。」
他躬身退下,走了幾步,身後忽然傳來老人輕飄飄的聲音:「對了,是何人竊出日晷底座?」
察事左丞壓低聲音:「此人叫顏時序,顏公後人。」
老人專注的望著魚漂,仿佛沒有聽到。
……
寧陽坊。
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漆黑的院門敞開一條縫。
老儒生看清來訪者的面容,愣了愣:「伯衡?」
他側身讓開身位,待顏時序鑽入門縫,皺眉道:「你此刻不在道學館,來此作甚?」
顏時序沒有答話,快步進入堂屋,這才從懷裡摸出印信和魚符:「先生,我已經盜出日晷底座,向察事廳復命,如今已經是察事左丞麾下的堂下緝事。」
剛邁入堂屋的老儒生,當場愣在那裡。
他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學生。
顏時序從他眼神中看到了震驚、茫然和陌生。
老儒生劈手奪過印信和魚符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漸漸消化情緒,接受事實。
老儒生的第一反應,不是問詢,而是大步走出堂屋,打開院門,探頭在巷子裡張望。
確定無人跟蹤後,他沉著臉回屋訓斥:
「你剛入察事廳,又是如此敏感重要的職位,怎可輕易來見我,若是被跟蹤,豈不是前功盡棄。」
「先生放心,我自有防備手段。」顏時序自信滿滿。
他的五感六識足夠敏銳,等閒人境修士無法跟蹤,天上還有雪衣盤旋巡視,方圓五百米盡在掌控。
老儒生眸光暗沉:「你怎麼破解藏珍閣陣法的?」
顏時序娓娓道來,把功勞推給了顧含章和察事廳校書郎,當然,自身也在其中發揮了一定的輔助作用。
在顧含章和察事廳高層面前,他可以四十五度角望天,淡淡的說一句:地境陣法,很難嗎?不是有手就行嗎。
但在這位知根知底的先生面前,他不敢人前顯聖。
因為無法用苦學、頓悟來解釋突然暴漲的數學天賦。
數學天賦這東西,生來有就有,生來沒有,那這輩子也不會有了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老儒生感慨道:「今年的代理陰差,倒是個能人,比過去那些強多了。」
「先生與顧含章見過嗎?」顏時序試探道。
老儒生搖了搖頭:「我、陰差、畫師和醫官,每三個月碰面一次,交換情報。三月期限未到,我還沒見過她。」
回頭得和顧含章通個氣,讓她把功勞背下來……顏時序道:「先生,如今我成功打入察事廳內部,但明宗國庫的後續調查,察事廳似乎沒有讓我參與的意思,我是繼續潛伏,還是尋個機會竊出完整的日晷?」
老儒生道:
「你且在察事廳蟄伏,以察事左丞對你的倚重,你會有很多機會接觸到重要情報。至於明宗國庫,現在不讓你參與,不代表日後沒有機會。接下來,我會想辦法幫你立功,助你在察事廳走到更高更遠。」
真巧,忘機道長也是這麼想的。希望別讓我臥底太久,否則三年又三年,混成老大的話,我很難不變節。顏時序當即道:「察事廳最近在排查成照的細作。」
老儒生皺起眉頭:「漕運暢通後,東都府分發大量的冬麥、菘菜、芸苔、蘆菔的種子,配發糞壤,城中災民紛紛回鄉耕種備冬。城中災民數量本該銳減,但近期卻有源源不斷的流民湧入城中。」
顏時序也皺起眉頭:「成照想再來一次火燒南市?」
「不單單是成照,恐怕各大藩鎮都有推波助瀾,成照不是孤軍奮戰,中原諸藩都是他的同夥。各藩不敢明面上與朝廷決裂,但在父死子繼上,是與成照站在統一戰線的。」老儒生說道:
「如今,我更擔心這群驕兵悍將。東都府和察事廳再嚴防死守,也不可能防賊千日,再來一次火燒南市,傷亡只會更大。」
只是火燒南市反而是危害最小的,就怕憋著更大的壞。顏時序心中不免沉鬱。
老儒生突然嘆息道:「東都局勢日益複雜,最近興教坊出了件大事,雲朔進奏院覆滅了,一個自稱『東都三劍客』的勢力,把雲朔進奏院殺了個乾乾淨淨,察事廳正在追殺這夥人的蹤跡,你若有消息,第一時間通知我。」
顏時序一愣:「東都三劍客覆滅雲朔進奏院,想來不是藩鎮勢力,是不是朋友不知道,但應該不是敵人。先生為何要關注這個勢力?」
老儒生解釋道:
「雲朔不服王化,敵視朝廷,東都內憂外患之際,雲朔絕對不會冷眼旁觀,暗中必有謀劃。若能得到名冊帳目,或許可能順藤摸瓜,查出雲朔進奏院的部署。」
顏時序眼睛驟亮,思路霍然打開。
他一直苦惱李懷安已死,無法追查雲朔和成照的圖謀。
名冊帳目就是突破口。
藩鎮進奏院在東都,畢竟勢單力孤,想成大事,就一定需要本地官員的幫助。
李懷安近半年內的賄賂對象里,很可能就有暗中投靠雲朔的官員,這些人肯定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。
把這些人抓進大獄裡審一審,一切都水落石出。
可問題是,我沒有足夠的理由捉拿官員,總不能說名冊在我手裡吧……顏時序有些犯難。
明著來肯定不行,得羅織罪名,或者趁夜潛入,嚴刑拷打。
又談了一陣,顏時序知道了星槎渡近期的目標:剷除藩鎮細作,守護東都。
這讓他心中大定,暫時不用擔心夾在察事廳和星槎渡之間,提心弔膽。
他正要告辭離去,院門忽然敲響。
老儒生和顏時序神色一凜,齊刷刷望向院子。
敲門聲蘊含著某種規律。
老儒生臉色頓緩,低聲道:「是我的線人,你進裡屋藏好。」
顏時序快速進入裡屋,藏在門後。
老儒生走入院中,很快領著一個布衣漢子回到堂屋。
老儒生皺眉道:「暮鼓馬上就要響了,這個時候來找我,是出了什麼事嗎。」
布衣漢子急道:「先生,刑二丟了。」
門後的顏時序頓時色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