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潛移默化
第一百一十三章 潛移默化
顏時序高居馬背,掏出銅魚符:「事發突然,任務緊急,沒有文牒。」
此時天色已黯,雙方相隔五丈,身披軟甲的天策軍頭目看不清銅魚符的模樣,一聽沒有文牒,態度冷了幾分,沉聲回應道:
看本書最新章節,請訪問🎨sto55.🍒com
「上頭有令,非常時期,不管是誰,宵禁期間一律得有文牒。這位長官,請隨著我等去就近武侯鋪登記。」
近來東都暗流洶湧,雲朔進奏院覆滅後,天策軍負責城防的長官勃然大怒,三令五申,加強巡邏,任何人都不允許通融。
顏時序輕夾馬腹,朝著天策軍頭目靠過去,他摘下掛在腰帶上的印信,「啪」地印在天策軍頭目的腦門,冷冷道:
「現在有文牒了。」
他的印信可以當場鈐印緝捕短帖、勘事小牒,緝事郎憑票稽查、抓捕,六品以下都可以抓。
天策軍頭目腦門挨了一記,正要發怒,看清印信上的文字後,表情一變,急忙道:
「原來是堂下緝事,下官職責在身,並非有意冒犯。」
他轉身揮手,對下屬命令道:「統統讓開!莫要耽誤了長官的公務。」
顏時序端坐馬背,面無表情地頷首:「懂事!」
說罷,一夾馬腹,將眾天策軍拋在身後。
前往景行坊的半個小時裡,他又遇到了三批巡夜的天策軍,憑藉堂下緝事的印信,暢通無阻。
越往城南,巡邏的天策軍越少,主街的坑窪越多。
景行坊坊門緊閉,油漆斑駁,布滿蟲洞。
顏時序牽著馬拍打坊門,砰砰作響,始終無人回應。
這種貧苦窮人扎堆的坊,坊丁很難盡職盡責,要麼偷懶回家睡覺,要麼乾脆就沒有坊丁。
顏時序默默罵了聲「草」,只能把坐騎拴在路邊的槐樹上,希望別被人偷走。
翻過三米高的坊牆,顏時序吹了個響哨,十幾秒後,頭頂傳來振翅聲。
潔白的雪衣落在他肩頭,歪頭嬌聲道:「怎麼呢。」
顏時序指著南里:「找一找哪戶人家還亮著燈飲酒。」
景行坊規模不大不小,儘管貧苦人家晚上不捨得點燈,肯定都早早睡下,但找起來依舊費勁。
這時候雪衣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。
雪衣振翅飛入夜色中,又迅速滑翔降落,回到顏時序肩膀:「南里在什麼方向?」
差點忘記你沒有方向感了,尤其是在夜裡……顏時序指了指南方:「那一片。」
雪衣再次飛入夜空。
顏時序原地等待,約莫十分鐘,他聽見了雪衣清脆的啼叫。
今夜沒有月色,星子寥落,景行坊漆黑一片。
循著聲音疾行,雪衣的叫聲每隔十息響一次,顏時序不停校準方向,最終停在一處土牆起伏的民宅外。
院子裡,漢子們飲酒暢談聲飄出牆外,夾雜著「飲勝」、「多謝兄長款待」等吆喝。
院中栽著一棵槐樹,搖曳的燭光映在葉片上。
顏時序正要推開陳舊的院門,裡頭的聲音忽然停了,隨後傳來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:「外面的朋友,深夜來訪所謂何事?來者是客,不如進院飲上一杯。」
發現我了?顏時序本就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。
他現在是官,不是匪。
院門沒鎖,顏時序一把推開,只見院中列著六張食案,每張食案邊都有四個漢子席地而坐,身下鋪著葦席。
這些漢子露著胸膛和雙臂,每個人身上都有扎青,短刀、槐木短棍等武器,或放在手邊,或靠在案邊。
全是市井惡少。
刑二就在其中,他正一臉敵意地審視著踏入院中的顏時序,顯然沒有認出這位曾經的師弟。
刑二身邊,是一位兩鬢斑白的男子,穿著寬袖圓領長衫,戴軟腳襆頭,氣質儒雅沉穩,似乎是個讀書人。
顏時序掃視眾人,高聲喝道:「本官察事廳緝事郎,有人舉報,此地有細作聚眾飲酒。爾等靠牆站好,本官逐一審問。」
說著,他揚起銅魚符:「違令者,殺無赦。」
市井惡少們面面相覷,原本審視、戒備、敵意的目光,變得茫然和拘謹。
他們可不怕武侯,但很怕察事廳和天策軍。
武侯沒有斷生殺的權力,察事廳和天策軍有。
刑二更是臉色一變,和這些市井惡少不同,他身份特殊,決不能被察事廳的人關注。
這時,那讀書人打扮的中年人微笑道:「緝事郎辦案,從不單獨行動,閣下當真是察事廳的人?」
市井惡少們聞言,紛紛叫囂起來:
「就是,緝事郎哪有單獨行動的。」
「一看就是冒牌的,糊弄到老子面前來了。」
「某去打殺了這小子,諸位兄弟繼續飲酒。」
中年儒生壓了壓手:「各位兄弟不要衝動。這位長官雖不是緝事郎,手中銅魚符卻做不得假。」
市井惡少瞬間啞然。
中年儒生看向顏時序,聲音溫和:「在下沈青岩,祖籍長安,家中世代行商。這位長官,你何曾見過細作這般聚眾飲酒?」
顏時序冷冷道:「既是行商,為何作儒生打扮,為何聚眾夜宴?」
沈青岩嘆了口氣:「我自幼好讀書,嚮往科舉,奈何困於出身,無緣朝堂,只能作這身打扮,聊表安慰。今日宴請眾兄弟,只是為了談一樁生意罷了。」
他的話自帶親和力,透著真誠,讓人信服。
顏時序語氣依舊冷硬,但沒有再提靠牆的事:「什麼生意。」
沈青岩語氣誠懇:「其實是個不登大雅之堂的買賣,近來東都府廣發糧種,農戶正缺糞肥,我便想與眾兄弟聯手,將周遭幾座坊的傾腳夫活兒包圓了,頗有些賺頭。」
原來如此。顏時序恍然大悟。
通過沈青岩的話,他幾乎拚湊出了事情的真相。
刑二前陣子就打算做個掏糞少年,幫老儒生緩解資金壓力,兩人一拍即合,一個有資金有人手,一個有武力能鎮場,於是走到一起。
看來是虛驚一場,刑二並沒有遇到危險,他是出來談事的……顏時序心中大定,能不把事情鬧大,自然最好。
畢竟刑二見不得光。
想到這裡,他說道:「東都府有明文條令,城中糧食短缺,除驛館客舍、勾欄酒肆、世家府邸之外,尋常民宅不許聚眾私飲。念在爾等言辭謙和,本官就不予追究了,都散了吧。」
驅散這群市井惡少,讓刑二回家才是他的首選。
市井惡少同時看向沈青岩,等他拿主意。
「長官說的極是,」沈青岩附和一聲,又道:
「不過漕運已經通暢,過段時日,江南的糧草就能運到東都,屆時便不缺米糧,東都府的禁酒令自會解除。長官看著也是性情中人,不如入席同飲。」
入席飲酒?我跟你很熟嗎,不把你們抓進去就感恩戴德吧……顏時序正要強制驅散這群市井惡少,便聽沈青岩嘆息道:
「這世道兵荒馬亂,貪官污吏魚肉百姓,驕兵悍將打家劫舍,醒著滿目都是眾生皆苦,唯有大醉才能一解煩悶。」
這話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,讓顏時序內心產生強烈共鳴,他望著鬢髮霜白的沈青岩,感慨道:
「閣下這番話,當浮一大白。」
說完,轉念想到,正好可以打探一下刑二有沒有向沈青岩透露不該透露的情報。
沈青岩將同席的兩名市井惡少趕到別桌,只留下刑二。
沈青岩親自倒酒,笑道:
「長官果然是性情中人,東都府許勾欄酒肆賣酒,許世家官貴飲酒,偏不許百姓在私宅飲酒,這便是只許州官放火,不許百姓點燈。十個當官九個貪,剩下一個還沒找到機會貪,在下說的可對?」
市井惡少們聽得心驚膽戰,這不是當著和尚的面罵禿驢嗎。
原以為這個年輕的長官會發火,不料這番話竟似說到了他心坎,只見他舉杯痛飲:「說得好,飲勝。」
「飲勝飲勝!」
市井惡少鬆了口氣,紛紛大笑附和,席間氣氛再次熱烈。
沈青岩放下酒盞,目光落在顏時序腰間,微笑道:
「長官一表人才,器宇軒昂,不知在察事廳任何職務?」
顏時序大大方方地摘下印信,拍在桌上,語氣得意道:「某乃察事廳堂下緝事。」
話音落下,他驚覺有些不妥。
我跟他說這些幹嘛?
沈青岩臉色微變,旋即肅然起敬道:
「長官年紀輕輕,竟得授此要職,前程不可限量!」
市井惡少不懂堂下緝事的含金量:
「堂下緝事是何職務?」
「似乎和緝事郎差不多?」
沈青岩一臉嚴肅的對市井惡少說道:「堂下緝事可是察事左丞的心腹,緝事郎見了他,也得喊一聲長官。」
市井惡少譁然。
聽著沈青岩的奉承,顏時序心中的不妥淡去,臉上得意更甚。
刑二眼中閃過狐疑,這種身份的官,怎麼會來景行坊查細作,莫非是沖我來的?
他心中警鐘大作。
沈青岩不著痕跡地瞥刑二一眼,舉杯望向顏時序:「長官來此作甚?總不能真抓細作吧,我們可都是良民。」
顏時序擺擺手:「不提也罷。」
他當然不可能把真實目的告知。
沈青岩不再多問,與他碰了杯,又道:「還不知道長官高姓大名。」
顏時序笑道:「本官……」
這時,院子裡的槐樹上,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啼叫。
那是雪衣的示警。
嗯?雪衣為什麼示警?有危險靠近?
顏時序一愣,急忙凝神聆聽,沒有捕捉到可疑的動靜。
可雪衣的示警聲一下接一下,越來越急促。
沈青岩眉頭一皺:「哪來的鳥,如此聒噪,刑二兄弟,把它打下來。」
刑二聞言,俯身撿起一粒石子,目光鎖定槐樹上的雪衣。
鳥啼宛如鐘聲,迴蕩在顏時序耳畔,驅散了籠罩心間的迷霧。
他霍然驚醒!
不對!
我怎麼和他們喝起來酒來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