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惑心
第一百一十四章 惑心
夜色沉沉,秋風涼爽,可顏時序卻被冷汗浸透了後背。
他在不知不覺間,竟險些和一群陌生人推心置腹,而從頭到尾,自己都沒有察覺出異常。
什麼時候被影響的?
怎麼被影響的?
如果不是雪衣出聲提醒,後果不堪設想。
疑慮叢生間,刑二手腕一抖,石子激射而去,在空氣中擦出嘯聲。
顏時序已經來不及阻止刑二,只能將手中的酒盞奮力投擲出去。
酒盞以更快的速度飛出,「砰」一聲撞在石子上,崩出缺口,石子軌跡歪斜,嵌入院牆,酒盞則撞在了樹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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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樹一震,葉片簌簌掉落,枝頭的雪衣振翅飛起,消失在夜空中。
看見雪衣飛走,顏時序右拳如毒蛇般點出,攻擊沈青岩的眼部,不求力道,只求速度。
豈料沈青岩早有防備,在他出拳的瞬間,便身子後仰,順勢抬腳踢起矮案。
「砰!」
矮案在拳擊中四分五裂。
沈青岩已經翻滾出三四米,皮笑肉不笑道:「長官為何暴起傷人?」
顏時序冷笑一聲:「沈兄的縱橫術防不勝防,不動手,難道和這些蠢貨一樣,給你當爪牙。」
顏時序已經反應過來了。
縱橫術能看出目標心中的破綻、欲望,再通過語言引導,達到影響和控制的目的。
他剛進來時,心裡是警惕和懷抱敵意的,沈青岩一見面就拋出身份和商業目的,這份真誠坦蕩,恰好打消了他的防備心理。
隨後用「兵荒馬亂」、「貪官橫行」、「眾生皆苦」等話術迎合他。
這些正是顏時序對這個世界的印象。
之後再一步步引導,繼續用官府苛待百姓的言辭拉好感度。
最後再用官職恭維他。
昨日剛升了官,一步登天,他心中難免會有人前顯聖的得意,沈青岩精準把握到這份情緒。
顏時序心裡一陣後怕,他早該想到的,刑二再想掙錢,也不至於為了一樁生意,兩天一夜不歸家。
不過,通過剛才的切身經歷,顏時序也察覺出了縱橫術的缺陷,就是只能徐徐引導,神不知鬼不覺地施加影響,並不能做到強制性的控制。
剛才,他僅是報出官身,就本能的感到不妥。
如果被問及不能說的隱秘,他應該是不會說的。
沈青岩深深地打量顏時序,笑道:「不愧是察事廳的堂下緝事,一語道破沈某的把戲。」
他一邊後退,一邊高聲道:「諸位兄弟,他是來搶咱們的生意。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,奪我們的生意,便是要我們死。對付死敵,該怎麼做?」
距離最近的刑二雙目充血,抓起短刀就上:「要他命!」
其餘市井惡少摔盞而起,操著短刀、槐木棍,面目發狠地湧來,仿佛顏時序是他們的殺父仇人。
刑二短刀立劈。
顏時序後發先至,抬腳蹬在刑二腹部。
刑二倒飛出去,在半空中躬身如蝦,撞翻兩名市井惡少,三人滾成一團。
兩名市井惡少當場身死,刑二捂著肚子,疼得臉色煞白,眼球遍布血絲,既說不出話,也喘不過氣。
剩下的市井惡少非但沒有嚇到,反而怒髮衝冠,將顏時序團團圍住。
顏時序跨步崩拳,打碎一名市井惡少的半顆腦袋,從包圍中衝出,目標明確地奔向沈青岩。
此人絕不是商人。
阿宴說過,大雍終結戰國亂世,一統天下後,大肆捕殺鼓動戰爭的縱橫家,以至於縱橫家漸漸絕跡。
商賈之家怎麼可能習得日漸凋零的縱橫術。
顏時序懷疑沈青岩是雲朔進奏院散布在外的暗衛,而且是人境中期的「巧舌」,甚至已經觸及惑心的門檻,不然怎麼如此輕易就影響自己。
此時,沈青岩已經退至牆邊,見顏時序蠻牛般衝來,毫不猶豫地翻牆逃離。
顏時序助跑騰空,直接跳過土牆。
通過剛才短暫交手,他已經發現這位縱橫家的武道境界剛剛入品,不算太強。
「殺人了!殺人了!」
沈青岩狂奔在巷子中,大聲嚷嚷:「成照軍殺進來了,快逃啊,快逃命啊……」
聲音如同驚雷撕開夜色,在南里上空遙遙迴蕩。
周遭的百姓陸續驚醒,一聽成照軍打進來,嚇得衣服都不敢穿,急惶惶的從屋裡逃出來,也有不少人操起木棍、菜刀,出門查看情況。
原本寂靜的景行坊,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坊里巷曲交錯縱橫,再加上夜色沉沉,本就不便追逐,如今越來越多的百姓奔出家門,沈青岩轉瞬沒了蹤跡。
顏時序正要吹哨喚來雪衣幫忙,市井惡少們已從身後殺來。
「殺了他。」
「千萬不能讓他追殺沈兄,不然我等的發財之路便要斷絕。」
顏時序抽出短刀,手起刀落,人頭翻滾,將身後的壯漢逐一斬殺。
如果說藩鎮是長在帝國身上的毒瘡,那麼市井惡少就是社會的贅疣。
奸淫擄掠無惡不作,死不足惜。
解決完市井惡少,顏時序走向因內臟出血,癱坐在地的刑二。
刑二看著染血的短刀,咧咧嘴:「技不如人,老子認了!」
燭光跳動,刑二臉色蒼白,五官清秀,濃眉斜入鬢髮,透著一股少年人的桀驁不馴和輕佻。
顏時序的印象中,這位師兄性子吊兒郎當,輕佻散漫,最喜歡調戲他。
記憶最深的事情,是有次把他騙去青樓,拍賣他的童子身,就像花魁拍賣初夜,嚇得老實本分的顏時序落荒而逃。
但比起有福一起享,有難拉著兄弟墊背的皇甫逸,刑二要仗義得多。
有鍋他都是一個人背的,絕不拖顏時序下水。
甚至兩人一起犯的事,他也一個人扛,任老儒生打罵。
時隔兩旬,兩人再見,一個已非原主,一個忘卻前塵,形同陌路。
顏時序輕嘆一聲,揮起刀背敲暈刑二,扛著他奔出院子,朝坊外跑去。
翻過坊牆,顏時序把爛泥般的師兄丟上馬背,策馬離去。
馬蹄聲「噠噠」,他拽著馬韁,快速復盤了今晚的各種細節。
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必定引來天策軍,院子裡死的都是市井惡少,這些爛人死再多,官府也不會在意。
至於沈青岩,雖然知道他是堂下緝事,卻不知他為何而來,不會聯想到刑二身上。
如果對方真是雲朔進奏院的暗衛,大概率會以為自己暴露了,這才招來察事廳的注意。
兩刻鐘後,顏時序抵達寧陽坊。
他沒有驚動沉睡的坊丁,翻過坊牆,從內部打開坊門,牽著踏雪烏騅入坊,再悄無聲息地把三米長的門栓歸位。
……
西里。
顏時序敲響私塾的院門。
在一聲聲暗含規律的扣門聲里,老儒生提著燈籠打開門。
顏時序指了指馬背,笑道:「先生,我把刑二帶回來了。」
老儒生順勢看去,目光一滯。
這才多久?
兩個時辰不到,竟真把失蹤的刑二找回來了?
老儒生目光深沉,把顏時序從上到下,審視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不認識這個學生了。
在道學館潛伏了兩旬,他仿佛脫胎換骨,與往常大不一樣了。
「進屋再說。」老儒生敞開兩扇院門。
顏時序牽著馬進院,把昏迷的刑二交給老儒生,囑咐道:
「他受了些內傷,需要醫治……嗯,是我踹的。」
老儒生抱起刑二來到裡屋,把他放在矮榻上。
顏時序跟在後面,看著他把刑二放在床上,又從木箱裡取出一包藥:
「出去說吧。」
老儒生在院子裡支起藥爐,蒲扇搖亮炭火,映照著他魚尾紋深刻的臉龐。
「你怎麼找到他的?」老儒生嗓音低沉。
「我在道學館認識一位摯友,修的是佛門與願印。」顏時序沒有隱瞞。
他知道老儒生對身邊的人和事,有著強烈的控制欲,不然就沒安全感。
屬於職業病。
而高袂修行與願印,不是機密,無需保密。
「能修成與願印之人,皆是聖人。」老儒生微微頷首,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。
啊?評價這麼高?那你知道這位聖人天天勾欄聽曲,夜夜傾囊相授嗎。
顏時序匯報起情況:「刑二遇到了一個叫沈青岩的縱橫家,被他蠱惑了心智……」
他把自己的所見所聞,詳細地描述給老儒生。
然後總結道:「我懷疑是雲朔進奏院的暗衛。」
老儒生沉吟道:「雲朔進奏院覆滅後,僥倖存活下來的暗衛,打算暗中籠絡人手,以求最快速度恢復實力?」
其實顏時序還有一個猜測,李懷安雖然死了,但云朔和成照的密謀,很可能還在繼續。
依據是,沈青岩是人境中期的縱橫家。
這個境界的修士,足以成為一方主事,李懷安也才人境中期。
而且,誰也不能確定,沈青岩背後有沒有更厲害的縱橫家,或同等境界的縱橫家。
畢竟,要謀取東都,靠一兩個人境中期可不夠。
但這些猜測,他不能說,只能找機會暗中調查。
「我更擔心刑二泄露了星槎渡的情報。」顏時序表達出自己的憂慮:「他失蹤足足兩天兩夜。」
老儒生表情微沉。
這時,他忽然側了側頭:「他醒了。」
話音落下,顏時序才聽見內屋傳來細微的動靜。
兩人當即返回屋子,刑二已經醒來,臉色略微慘白,艱難地撐起身子,試圖下床。
聽見腳步聲,他本能地緊張,待看清來人是老儒生後,頓時鬆了口氣,委頓在榻上。
「先生……」刑二目光一轉,看向老儒生身後的顏時序,頓時臉色一變:「先生,此人是你派抓我的?說到底,你還是不信我。」
顏時序幽幽道:「先生,說到底,他還是不信你。」
老儒生面無表情的走到桌邊,倒了一杯水遞給刑二,沉聲道:
「刑二,你向來謹慎,為何離家兩天兩夜,不留任何音訊?」
刑二臉色慘白,雙眸卻炯炯閃亮,辯解道:
「先生,我知道你近來錢糧短缺,所以想找個掙錢的營生。我通過朋友,結識了一位商人,他想經營糞壤生意,又缺能打能拚的幫手,打算雇我當武魁,每日兩百文,年底還有利錢。」
說著,他恨恨地瞪著顏時序:「豈料被這小子攪黃了,一眾好友也被他斬殺。」
老儒生訓斥道:
「你可知那沈青岩是縱橫家!」
刑二一臉茫然。
老儒生語氣低沉地講解縱橫術的特點。
刑二聽完,連連搖頭:「先生錯了,一切都是我自願的,是我自薦,也是我覺得沈兄為人仗義,待人親厚,想與他親近,才逗留了幾日。」
老儒生目光銳利:「若只是如此,告知徐三一聲很難?」
刑二無奈道:「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只是考慮不周嗎!顏時序和老儒生對視一眼。
「先生,這傢伙有點不對勁啊。」顏時序說。
正常情況下,這時候應該自省,然後頓悟自己這兩天來的異常。
刑二非但沒有,反而一直維護沈青岩,從始至終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。
老儒生嘆息道:「你猜的沒錯,那個沈青岩具備了惑心的部分能力,即將踏入人境後期,刑二在他身邊兩天兩夜,受的影響較深。」
所以,惑心能影響人的認知,並長期固化?嘶,難怪大雍要大肆捕殺縱橫家,這手段招人恨!顏時序連忙問道:
「你有沒有把星槎渡的情報告訴沈青岩?」
刑二斜了他一眼,沒有回答。
老儒生厲聲道:「說!」
刑二撇撇嘴:「我又不是傻子,怎麼會和剛認識的人說這些。沈兄問我師從何處,我便說家師交代,在外行走,若是惹了禍事,不可說他名諱。沈兄高風亮節,自然不會追問。」
老儒生和顏時序都鬆了口氣。
沈青岩大概率是猜到刑二身份特殊,故而如此牴觸,便沒有刨根問底。
畢竟影響不深的情況下,強行逼問,只會讓目標產生牴觸情緒,從而脫離控制。
縱橫術的核心是引導。
估計再過幾日,惑心影響加深,沈青岩會再次過問刑二的身份信息。
幸好及時把他帶回來。
刑二又道:「先生,糞壤生意一本萬利,不可錯過。待我養好傷,便去找沈兄,你不可再讓這小子壞事了。」
他語氣透著嚮往和急迫,一副要追隨沈青岩的姿態。
顏時序頓感棘手,皺眉道:「先生,有什麼辦法能消除縱橫術的影響?」
以刑二的狀況,就算送出東都,恐怕也會暗中回來,尋找他的沈兄。
老儒生沉默許久,道:「元神強橫者,自可緩慢消弭影響,但刑二做不到,想解除縱橫術對他的影響,只有一個辦法,找名家高人化解。」
「名家?」顏時序一愣。
老儒生解釋道:「名家以名實之辯立道,條理清晰,思維縝密,名家修士不會被蠱惑、欺騙、誘導,心神層面的控制,都能免疫。」
顏時序聽懂了。
縱橫家能捕捉人心之中的欲望,再通過巧舌引導,惑心加固,故而能在戰國時期,遊說各國,攪動風雨。
而名家是玩辯論的,邏輯太強,自帶免疫光環,天生克制縱橫家。
可是,去哪裡找名家?
沈青岩是人境中期的縱橫家,普通的名家修士恐怕搞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