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東窗事發?
第一百一十五章 東窗事發?
裡屋,燭光昏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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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儒生突然揚起手刀,砍暈刑二,表情平靜道:
「接下來的話,不宜讓他知曉。
「名家的名實之學,涵蓋了推勘之理、條理之術、辨析之道,是讀書人必修的學問。東都的名士,我認得不少,只是境界差了些。當日與你在崇真觀對論的言抱月,還在東都,以她的才能,解刑二之困,輕而易舉。」
顏時序驚訝道:「抱月還在東都?先生果然人脈深厚,竟連抱月都有交情。」
老儒生搖頭:「那丫頭年芳十六,老夫怎麼會和她有交情。我的意思是,由你出面求她。」
顏時序挑了挑眉,語氣低沉:
「那丫頭是敵非友,先生確定要我帶刑二去見她?若是因此留下把柄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他既不想帶刑二去見言抱月,也不想自己去見言抱月。
前者是他最大的破綻,能避多遠是多遠。後者性子偏執,好勝心強於一切,她不來抓自己便是萬幸,哪有肉包子主動打狗的道理。
老儒生看出了他的抗拒,嘆息道:
「你若不願意,我就只能殺了刑二。只是伯衡,當日在定慧寺,你身受重傷,是刑二在武僧重重包圍中把你帶出來的。你倆自幼在我門下學藝,一個喜靜,一個好動,他雖時常捉弄你,但也真心把你當弟弟看待。
「這些年我打在他身上的板子,多少是他替你扛的?」
顏時序望著他:「先生心軟了?」
老儒生望著燭台,明艷的火苗躍入眼底,恍惚間,十幾年前的烽火狼煙仿佛穿透歲月,再次降臨。
「統和七年,朝廷平藩如火如荼,六鎮聯手對抗天策軍,中原南部戰火紛飛,大量百姓失去家園,北上逃難。寒衣節那天,我出城祭祀故人,看見無家可歸的百姓在城外粥棚排起長龍,爭搶著一口薄粥。
「我在路邊看見了他,他餓得瘦骨嶙峋,用黃土和枯草充當祭品,祭祀家人。
「他衣衫襤褸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可眼裡燃燒著野火。我忽然產生了收徒的興趣。
「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渾渾噩噩,如牲畜般不堪大用,哪怕餓死在荒野上,凍斃於寒風中也不知道反抗,他們生來就是被人吃的。他不一樣,他的眼中有野火,心底有恨。終有一日,這股野火會化作燎原的熊熊烈焰。」
老儒生看向顏時序:
「你和刑二是一樣的人,你們心中都有恨,仇恨是亂世最好的解藥。我常說,盛世以血骨堆成,此路之上,人人皆可赴死。但刑二不該死在這裡,不該以這樣的方式死去。
「你帶他去見言抱月,事成之後,我親自帶刑二離開東都,送他去長安。」
顏時序看著床上的刑二,想到的是另一個人,那個說要與世道為敵的愣頭青,心底也有恨,眼中有野火,可那團野火還沒燃起來,就永遠地留在了道學館。
顏時序輕聲道:
「好,我答應你!」
孤火只會在風中熄滅,只有把它們聚攏成火海,才能焚盡世道的黑暗。
老儒生點了點頭,又道:
「你接下來的任務,是密切關註明宗國庫的進度,爭取參與進去。察事左丞青睞你不假,但你剛剛入職,他必不會對你委以重任。」
顏時序皺起眉頭:「我該怎麼做?」
老儒生早有忖度,緩緩道:「察事左丞好名聲、視財如命,你要投其所好,獻上金銀財寶。」
顏時序默默地看著老儒生:「星槎渡能提供嗎。」
老儒生反問道:「星槎渡提供的財寶,你如何解釋來歷?獻給察事左丞的錢,必須乾乾淨淨。」
「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。」顏時序搖頭如撥浪鼓:「我絕不會自己貼錢的。」
貼錢上班,天理何在。
老儒生暗示道:「察事廳監察百官、抓捕細作,權重事繁,遍地皆是機緣。」
顏時序恍然大悟。
……
卯時的晨鼓剛歇,顏時序騎著踏雪烏騅,停在察事廳轅門外。
他把馬韁丟給值守的門卒,
過轅門、儀門,進入堂下緝事的值房。
小院裡,皮膚黝黑的楊滿倉,正拎著木桶澆灌菜圃。
顏時序笑容滿面地打招呼:「楊兄,澆菜吶。」
楊滿倉點點頭。
顏時序沒有走入值房,停在菜圃邊,閒聊道:「楊兄是農家子弟,不知能不能種植靈藥?」
楊滿倉甩出瓢里的水,反問道:「你需要靈藥?」
顏時序坦然回答:「我在道學館學了煉丹術,不想浪費這門手藝。楊兄若能種出靈植,可以贈予我,待我煉出丹藥,咱們平分。」
雖然已經不去道學館,但他每天晚上都挑燈夜讀,功課沒有落下。
楊滿倉眼睛一亮:「靈植大多天生地長,要把凡草培育成靈植,需地境才能做到。我雖不是地境,但家中養著一株靈樹,一根靈藤,三月結一次果。如今家中已有不少乾果。你若需要,明日我便帶來。」
顏時序大喜:「如此甚好。」
不追求丹藥品質的話,可以少放些靈果,省下來的餵給雪衣。
每月餵一次只能維持雪衣的基本生存,若三天餵一次,就能讓它保持旺盛生命力,這樣就不用擔心它哪天在外面被彈弓打傷、被箭射傷,或是被野貓傷害。
顏時序又問道:「那靈獸也只有地境能養?」
楊滿倉「嗯」一聲:「與靈植一樣,要麼是上古異獸血脈,要麼地境修士培育。」
顏時序又隨口問了一些飼養靈獸的相關知識,表現出十足的好奇心。
頷首如老農的楊滿倉有問必答,這些都是常識性的東西,在他看來,這位新同僚是過於年輕,所以了解不多。
有空去典藏庫翻一翻書,也就知道了。
兩人聊了約莫一刻鐘,顏時序從他口中了解到兩件事:一件是靈獸的成長需要大量靈果靈植,雪衣尚處幼年期,如果每個月只吃一顆靈果,它很可能長不大。
另一件是,靈獸隨著成長,天賦會漸漸顯現、增強。
目前為止,雪衣除了通人語、智商高,並沒有額外的天賦,而語言是靠後天訓練,並非天生。
雪衣很可能還有隱藏天賦。
這時,堂內傳來李希聲的呼喊:「楊兄,肉已熟透,速來。」
楊滿倉隨手摘了一把嫩菜,用桶里的水洗乾淨根莖上的泥巴,道:「去裡面吃早膳吧。」
居然還開小灶?顏時序踏入值房,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。
堂中支起小紅爐,爐上陶釜蒸汽滾滾,羊肉、狗肉、鹿肉在濃湯中翻滾,矮桌上擺著幾碟生魚片、七返糕和金乳酥。
李希聲坐在陶釜旁,一手端碗,一手握筷,在釜中挑揀著好肉。
這叫暖鍋。
楊滿倉把嫩菜掰碎,丟入釜中,吩咐吏員:「再上一副碗筷。」
三個堂下緝事圍坐在暖爐前,大快朵頤。
顏時序吞下兩塊帶皮的狗肉,只覺入口即化,肉香濃郁。
他是吃過早膳的,但武者的肚皮是無底洞,怎麼都吃不飽。
「兩位兄長,值房用膳,不算犯禁?」
李希聲擺擺手:「不耽誤辦公。」
話音落下,吏員便捧著一摞厚厚的公文過來,站在一旁,開始念誦。
李希聲用筷子在陶釜里挑挑揀揀,一邊聽著,吏員每念完一份,他都會熟練地給出處理方案。
比如某某官員查出與藩鎮有聯繫,但只是簡單應酬,並無大罪,上交兩千兩平事。某某官員收受過藩鎮賄賂,得入獄。
但如果願意上交五千兩白銀,察事廳上奏朝廷的摺子里,可以把罪名寫得輕些。
「誒誒,錯了。」李希聲突然道。
吏員一愣,停了下來。
「不是你,」李希聲用筷子點了點顏時序:「魚膾生吃才鮮美,怎可入釜,暴殄天物。」
淡水魚生吃會感染寄生蟲的……顏時序堅持道:「我喜歡熟的。」
李希聲無奈搖頭,對吏員道:「你繼續。」
吏員打開新的公文,道:「天策軍的靈犬,昨日夜裡在道學館附近,嗅到了東都三劍客的氣息。」
……顏時序夾肉的筷子微微一頓,旋即恢復。
李希聲挑了挑眉:「這應該是城防軍的差事。」
吏員繼續讀道:「城防軍稱『東都三劍客』疑似藩鎮細作,該由察事廳主理此案,城防軍協助。」
楊滿倉言簡意賅地評價:「可能涉及崇真觀,城防軍想讓我們衝鋒陷陣。」
「不應該啊,崇真觀沒有理由對袁峰和雲朔進奏院出手,這壞規矩了……」李希聲皺眉問道:「內廨的指令是?」
堂下緝事是察事左丞內廨下屬成員。
吏員道:「內廨的指令是,讓兩位緝事徹查此事,若情況屬實,便向崇真觀要人。」
李希聲嘴裡的肉頓時不香了,摸著短須道:「是個苦差事。」
楊滿倉「嗯」一聲:「我還是喜歡抄家。」
顏時序放下筷子,主動請纓:「兩位兄長若是不便,不如讓我去?」
李希聲搖頭拒絕:「你畢竟曾是道學館的學子,讓你去道學館拿人,這不是赤裸裸的打崇真觀的臉嗎,非但完不成差事,反而容易送命。左丞考慮到了這點,所以沒安排你去。」
顏時序順勢問道:「這東都三劍客如此棘手?犯了何事?」
李希聲嚼著菜葉:「涉及到兩樁滅門案,其中一樁是雲朔進奏院。」
顏時序給他夾了一塊肉,一副職場新人的姿態:「靈犬是何物?」
楊滿倉先說話了:「上古異獸的血裔,嗅百味,索敵一里。兩樁滅門案中,都有相同的氣息,城防軍驅使靈犬找了整整一旬,終於有線索了。」
大事不妙啊……顏時序心中波濤洶湧,表情風平浪靜:「原來如此,那兩位兄長萬事小心。」
李希聲笑嗬嗬道:「不急不急,案子越大越要沉住氣。」
他看向盤坐在案前的吏員,吩咐道:「遣人通知城防軍,確認氣息是來自道學館,還是兩者亦有。確認修真坊其他地方,是否有氣息。明日卯時,我要知道結果。」
那吏員奮筆疾書,寫好小票後,李希聲摘下印信蓋章。
吏員拿著小票出門。
接下來的一刻鐘里,顏時序完全沒了食慾,麻木地往嘴裡塞吃的,念頭在腦海里百轉千回。
沒想到天策軍還養著靈犬這種東西,一旦高袂和皇甫逸落網,他也在劫難逃。
更不好的情況是,哪怕他們逃脫,如果身份被鎖定,察事廳會不會聯想到,東都三劍客的最後一名劍客,是不是和兩人同學舍的自己?
整個道學館都知道他們仨形影不離。
有點完犢子!
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……得去道學館通知他們……顏時序放下筷子,道:
「我吃飽了,兩位兄長,可有公務需要我做?」
李希聲擺擺手:「堂下緝事是外勤職務,不是坐堂書吏,等他念完文書,若無外勤,你今日的任務就是陪我和楊兄品茶。不過……」
正說著,吏員道:
「興業坊巡官傳回消息,坊中近期出現一批生面孔,行蹤鬼祟,疑似細作。白日裡,緝事郎太過招搖,容易打草驚蛇,內廨的意思是,讓三位堂下緝事前去調查。」
李希聲聳聳肩:「不過近來公務繁忙,日日有外勤。」
正合我意!顏時序立刻起身:「我現在就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