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得手
第一百一十八章 得手
碼頭的倉庫是一座粗實的大屋,人字形黑色屋脊,青磚牆體布滿綠霉和白霜,雙開木門敞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工頭領著漢子率先進入,裡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:
「一群偷懶的狗奴,不好好理貨,最後還不是你們來。」
六名漢子在棧橋外聚首,其中一個斷眉青年,望著黑洞洞的木門縫隙,沉聲道:
「我記得很清楚,倉庫的貨理得很整齊。」
另一位短須粗硬的漢子警惕掃視四周,見無異狀,當即道:
「瓦子、李桂,你倆先跟我進去。若無異常,其他人再進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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個子矮小的瓦子和面相憨厚的李桂,跟著短須漢子進入庫房。
三人在外等著,十幾息後,斷眉青年表情一變,疾道:「情況不對,立刻撤。」
說罷,轉身就往碼頭奔去,打算跳河。
可他剛轉身,就有一顆石子擊在後腦,頓時栽倒在地。
其餘兩人大駭,下意識地掃視周遭,還沒看見敵人,便接二連三倒地。
這邊的動靜,很快引來腳夫們的注意,幾名腳夫跑來查看情況。
這時,隱在暗處的顏時序現身,裝模作樣的把脈,叫道:
「不妙,好像是疫病!」
周遭腳夫聞言,一鬨而散,退到遠處。
「工頭呢?工頭在哪,快去請大夫。」
「小娃子莫要胡說,這時節怎麼會有疫病。」
腳夫們不信,但也不敢上前。
顏時序掃視眾人,振振有詞:「我家世代行醫,錯不了,誰來搭把手,幫我把他們帶去倉庫,秋悶傷人,這麼躺著不是事兒。」
腳夫們連連搖頭。
顏時序觀察著眾人的反應。
他這番話的目的,是在試探剩餘的腳夫里沒有細作的同夥,倘若還有同夥,此刻要麼默默離去,要麼假裝熱心人,查看同伴情況。
但腳夫們圍著看熱鬧,既不上前,也沒人離開,更遠處甚至有人聞聲而來。
顏時序扛起斷眉青年往倉庫走。
倉庫里,李希聲坐在木箱上,手裡托著一把蜜餞,津津有味地吃著。
工頭低著頭,戰戰兢兢立在一旁,三名青壯腳夫倒地昏迷。
顏時序把人往地上一丟,看了一眼外頭,依然沒人靠近昏迷的兩名細作,他又將目光投向洛水。
水面在風中泛起波瀾,無人下水。
「應該就這六人了。」他丟下一句話,走出倉庫,把剩下兩人扛回倉庫。
此時,工頭已經騰出六個空木箱,西北運來的牛羊皮散落一地。
李希聲指了指地上的細作,吩咐道:「塞箱子裡去。」
工頭不敢拒絕,老實照做。
李希聲又道:「還差一個箱子。」
工頭茫然道:「沒錯啊,六個。」
李希聲淡淡道:「再找一個箱子,把你自己塞進去,今天知情者一個都別想走。在這之前,你給老子找輛板車過來。」
工頭雙膝一軟:「長官明鑑,我,我和他們沒關係啊……草民上有老下有小,哪有膽子干非法的勾當。」
李希聲在平民面前,表現出截然不同的一面,冷酷霸道:
「你有沒有干非法的勾當,進了大獄自然知道。放心,攬頭會來陪你。如果敢逃,全家一起進大獄。」
工頭面色灰白地離開倉庫。
顏時序望著他的背影,分析道:「攬頭有沒有暗中歸順成照,不得而知,但這工頭應該沒有。若是進了大獄,如何處理?」
李希聲嚼著蜜餞,笑道:「先抽二十鞭,拔掉指甲,再戴重枷一天一夜,若他能扛住,那就看六個細作的供詞裡,有沒有他了。」
我當日沒有挨打,簡直是不可思議……顏時序心中萬分慶幸,問道:「之後就可以放人了?」
李希聲勾起嘴角:「之後就是贖身錢了,進一趟大獄,哪有不破財的道理。獄卒一月就五百文的俸祿,全靠這些入獄的人養著。」
自從來了大聖,官和匪我是分不清了。
顏時序無聲的嘆息。
……
修真坊。
一輛樸素的牛車慢悠悠地在坊中巡遊。
牛車後跟著六名身穿窄袖圓領長衫的漢子,膚色黝黑,目光銳利,皆是城防軍精銳。
駕車的車夫亦是。
車廂里,額間有一道白紋的細犬吐著舌頭,乖巧蹲坐,瞳孔赤金,矯健神駿。
它身前是一個木盆,盛著清水。
訓犬人餵了一塊肉乾,然後掀開窗簾透氣,散一散狗屎的臭味。
安全起見,巡遊一旦開始,靈犬便不能下車,一整天吃喝拉撒都在車廂里。
牛車進入一條寬敞的巷子時,車廂里的靈犬忽然狂吠。
訓犬人臉色一變,急忙掀開帘子:「目標人物就在附近。」
車夫立刻拉住韁繩。
這時,靈犬伏低身子,擺出撲擊架勢。
訓犬人大叫道:「目標人物正朝我們靠近……」
聞言,車夫回身拿起藏在車廂里的百鍊刀,三名護衛從車後奔至前方,嚴陣以待。
巷子前方,緩緩走來一位頭戴斗笠的身影,垂著頭,蒙著臉,看不清容貌。
「貧道不願妄開殺戒,留下靈犬,其他人可以走。」斗笠人聲音低沉肅殺。
車夫眯起眼,冷冷道:「閣下是崇真觀的人?」
斗笠人語氣平靜:「貧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崇真觀忘機。」
車夫先是臉色微變,繼而沉聲道:「既是忘機道長,又何懼靈犬搜查?在東都,便是天塌下來,也有雲墨真人替您兜著。」
斗笠人重複道:「交出靈犬,爾等可活。」
車夫冷哼一聲:「裝神弄鬼,忘機道長懶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當我們好糊弄?」
剛說完,他就看見自稱忘機的斗笠人,抬起手,朝著車廂彈來一粒石子。
咻!
石子摩擦出堪比箭矢的尖嘯。
車夫迅速擋在車簾前,橫刀於胸,只聽「當」一聲,長刀劇震脫手,刀身凹陷出一個深坑。
車夫向後倒去,半截身子栽入簾中。
人境中期?!車夫心裡一沉,立刻對訓犬人說道:「帶著靈犬跑,到街上呼救,快!」
他聲音很急。
巡遊排查是秘密進行的,所以沒有安排大批城防軍隨行護衛,面對人境中期的武者,狹窄的巷子不方便結陣,一旦近身廝殺,己方七人根本不夠人家殺。
訓犬人抱起靈犬,剛跳下車,正要往巷子外跑,便聽牛車後傳來護衛的驚呼:
「路不見了……」
訓犬人定睛看去,來時的路已經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牆。
三名護衛在牆上拍打、劈砍,牆壁是真實的,不是幻術,也不是障眼法。
前方的車夫和三名護衛面面相覷,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慌亂無措,以及一點點消退的戰意。
作為訓練有素的兵家,他們不懼強敵,可面對這種玄奧莫測,無法理解的手段,心底難免生出無力感,導致戰意無法提振。
高袂緩步前行:「貧道不是濫殺之人,師尊雲墨真人也時常教導,上天有好生之德。爾等交出靈犬,貧道可以不傷爾等性命。」
攻心為上。
車夫咬牙道:「丟了靈犬,我們回去難逃一死,都給我上!」
他揮舞著百鍊刀,率先沖向高袂。
十幾米的距離轉瞬而至,車夫一腳踏在牆上,高高躍起,雪亮刀光劈下。
與此同時,兩位護衛緊隨而至,一人伏身斬腳,一人跨步前刺,直取心口。
後方,一個侍衛踏牆而走,幾乎與屋簷平齊,似乎想藉此逃出死胡同,到外界求救。
一柄黑色小劍當空掠過,貫穿護衛的胸口。
鮮紅的血雨灑落。
護衛屍體重重摔回巷子的響聲里,高袂後退兩步,避開上中下三把刀。
雙膝一屈,身體如攻城木般撞出。
砰!砰!砰!
正往下墜的車夫率先倒飛出去,在巷子裡一路翻滾,當場昏迷。
另外兩人下盤較穩,反應及時,抬臂擋了一下。
一人臂骨裂開,一人掌骨碎裂。
高袂弓步上前,拳風凜冽,重重砸在兩人胸口。
他沒去看倒地不起的兩人,撿起一把刀,大步前奔,三名護衛已然殺來。
「噹噹當……」
刀刃碰撞,火星四濺,高袂的刀法全無章法,全靠蠻力,每一刀都震裂護衛虎口。
起初護衛們還能反擊,硬接他幾刀後,已經拿不穩刀,只能不斷後退。
高袂將他們逼到牛車旁,改用刀背砍人,一連串悶響後,三名侍衛蜷縮在地,痛苦呻吟。
接著,他走到臉色慘白的訓犬人面前。
「你,你不能殺它,它是靈獸,價值連城,你殺了它,天策軍便,便於你不死不休……」訓犬人戰戰兢兢道。
高袂一言不發的舉起刀。
訓犬人突然鬆開懷裡的靈犬,叫道:「跑!」
靈犬飛快竄出,逃向巷子另一頭。
訓犬人飛撲到高袂腳下,死死抱住他的大腿。
靈犬剛跑出幾米,黑色小劍從屋簷落下,刺穿頸背。
靈犬嗚咽一聲,倒地抽搐。
高袂則用刀柄敲暈訓犬人,抬頭看了一眼屋頂,丟掉手裡的刀,走向擋在身前的牆壁。
他身體如同虛影,穿透了牆壁,消失在小巷中。
……
察事廳,大獄。
斷眉青年被捆在木架上,獄卒甩動著帶刺的皮鞭,潮濕陰暗的審訊室里,呼嘯聲和悶哼聲不絕於耳。
一炷香後,青年身上幾乎找不到完整的皮肉。
坐在桌邊的李希聲淡淡道:「這是死士,不是一般的細作,拔了他的指甲。」
獄卒熟練地把指甲一片片拔下來,斷眉青年數次暈厥,又被涼水潑醒。
斷眉青年已然沒有交代任何情報。
李希聲冷冷道:「割肉。」
所謂割肉,便是將小腿肚一片片削下來,削上一個時辰。
獄卒撩起斷眉青年的額發,見他瞳孔已經開始渙散:「長官,繼續用刑的話,此人怕是活不過今晚,要不要換人。」
李希聲沉聲道:「死便死了,還有五個。」
站在一旁圍觀的顏時序默默轉身,朝外走去。
「顏兄去哪?」李希聲問道。
我有點不太舒服,先回家了……顏時序擠出一抹笑容:「此處有李兄坐鎮,我是放心的,我出去透口氣。」
這時,一名獄卒走了進來,躬身道:「門外有人傳話,察事左丞讓兩位長官立刻去內廨。」
顏時序和李希聲對視一眼。
李希聲沉吟片刻,道:「先把他關入牢中,待我回來再審。」
兩人離開審訊室,走出大獄,外面候著左丞內廨的書吏。
「左丞有召,兩位隨我來。」書吏道。
顏時序心裡一動,問道:「何事如此匆忙?」
書吏諱莫如深:「跟我來便是。」
顏時序看了眼高掛的烈陽,算算時間,高袂和顧含章應該行動了。
他們得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