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故事的道士
第一百二十章 故事裡的道士
「有人跟蹤我?」
顏時序吃了一驚,目光下意識望向緊閉的院門:「你確定?」
騎馬不比步行,速度太快,感官受到影響,很難察覺到有人跟蹤。
但雪衣說有,肯定就有,俯瞰的視角更清晰。
雪衣「嗯嗯」兩聲,嬌聲道:「從你離開衙門就跟著了,是察事廳的人。」
察事廳的人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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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時序摸了摸下巴,在這個節骨眼派人跟蹤他,要麼是察事左丞,要麼是楊判官。
他不覺得奇怪,儘管禍水引到城防軍,但事情還沒蓋棺定論,察事左丞暗中調查麾下的內鬼,是很正常的。
不這麼做才奇怪。
如果是察事左丞的人,那麼楊判官、李希聲和楊滿倉,應該都在調查範圍內。
倘若跟蹤者是楊判官的人,就很值得深思了。
是什麼原因,讓這位判官對自己如此提防。
但不管跟蹤者是楊判官的人,還是察事左丞的人,都意味著事情還沒結束。
「唉,細作不好當啊,只是一個小小的破綻,或者有一丁點的嫌疑,察事廳就會各種排查、確認,沒有結果誓不罷休。」
顏時序仔細分析片刻,覺得想要破局,只有兩個辦法:一是把鍋扣到別人頭上,但這種嫁禍,需要有完美的證據鏈,必須一開始就做好鋪墊。
臨時甩鍋,破綻太多。
二是籠絡察事左丞,或立下新的功勞。
根據顏時序上輩子的經驗,當你成為勞模標兵的時候,上級自會替你遮掩一下小問題。
當然,最優的選擇,仍然是攢夠錢去江南,依附那位地境山主,過上閒雲野鶴的生活。
作為一個穿越者,他是很看重醫療資源的。
那位山主是農家地境,既能產糧,又能治病,牛頭山的房子再貴他都買……
顏時序進入屋子,打開牆角的大木箱,取出木匣子,給雪衣餵了兩粒曬乾的紅果。
雪衣吞下靈果,心滿意足地落在書桌,津津有味的看起。
這時,站在門後充當擺件的三郎,邁著「哢哢」的步伐,歡快地繞著他轉圈。
顏時序陪三郎玩了片刻,走到書桌旁,摸著鳥頭,滿臉慈愛:
「雪衣啊,雖然咱們相識短短月余,但在我心裡,已經把你當女兒看待了。」
雪衣專心致志的看著書。
「雪衣啊,為父以後混不下去,就靠你養老了。咱們那個山主,性格好嗎。」
「雪衣啊,入住牛頭山有什麼條件嗎,牛頭山的房子貴嗎。」
「顏時序你好吵。」
「……」
唉,要不怎麼說童年時光才是最美好的,無憂無慮,忘性大,記不住苦難。
顏時序盤坐在草團,摸著三郎冰涼的脊背,開始憂愁另一件事。
如今他被跟蹤,不好再去找言抱月幫忙,刑二這顆雷就有點棘手了。
這位師兄,如今一心想去尋他的白月光沈青岩,一旦跑出去,身份再敗露,失憶的事再敗露……想想就頭疼。
顏時序苦惱之際,院子裡傳來開門聲。
姐夫回家後的第一句話就是:「馬餵了嗎。」
「沒有。」顏時序在屋中回應。
姐夫頓時不滿:「莫要餓壞了我的寶駒。」
顏時序從屋中出來時,姐夫剛餵完馬,在院中整理著木材、鐵料。
「今日去了趟南市,前幾天做的連弩不是被皇甫逸那小子厚著臉皮拿走了嘛。我尋思著你該做新的了,但家裡沒有弓弦和牛角了……」姐夫把歸納著材料,道:
「你從進奏院搶來的兩件料子,我已經想好做什麼了。一件用來鍛刀,一件用來做護心鏡。」
顏時序沉聲道:「姐夫,最近家裡不要鍛造兵器。」
姐夫手上動作一滯,抬眸看來,聲音不自覺壓低:「又出事了?」
顏時序點點頭:「我被跟蹤了。」
當即把今日發生的事,簡略地告訴姐夫:「不能讓察事廳知道我精通墨術。」
東都三劍客里有墨術高手,要是讓察事廳發現他精通墨術,難免產生不好的聯想。
畢竟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。
好在顏時序一直有注意隱藏,因為當初闖定慧寺的兩名賊人里,有一人擅長暗器,而中「無相印」之人,是純粹武夫。
而且在顏時序的職業規劃中,察事廳的顏伯衡是武者,星槎渡的巨子是墨術高手。
哪天要是成了四姓家奴,他還可以創建一個蠱術馬甲。
姐夫抽了一口涼氣:
「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,總是這樣,遲早東窗事發。你說你小子,好好的人不做,偏要當細作。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你跟著那老傢伙學藝。」
姐夫坐在小板凳上,又抓背又撓頭,一陣苦思。
他舉起酒葫蘆,咕嚕嚕灌了一口,烈酒下肚,靈感蹭蹭上涌:
「以後這個家不能再打造兵刃,我去外面租個鐵匠鋪,把家裡的東西都轉移走。你這幾天出去避一避,引走跟蹤者,我好做事。」
顏時序想了想,覺得果然是嘴上有毛辦事牢靠。
姐夫察言觀色,沒好氣道:「還有什麼事,一併說了。」
顏時序也沒好氣道:「跟你說了也沒用,你幫不上忙。」
姐夫「嘿」一聲,叉著腰怒道:「臭小子,翅膀硬了,忘記誰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長大的?別以為混得人模狗樣,就不把我這個老姐夫放在眼裡。」
顏時序瞟他一眼:「我想約見言抱月,你行嗎。」
姐夫皺起眉頭:「她還在東都?你見她幹嘛。」
顏時序嘆了口氣:「求她救個人,但我現在被監視著,不方便找她。」
不清楚跟蹤者實力的情況下,他不會冒險約見言抱月。
萬一被跟蹤者發現,上報察事廳,察事廳又對此展開調查,事情就糟糕了。
姐夫摸著粗硬的胡茬,道:「我還真能幫上忙。」
顏時序愕然:「姐夫,你認識言抱月?」
姐夫怒道:「你這是什麼眼神,言家在江南東道,我在越東道,兩道毗鄰,我認識她很奇怪?」
顏時序斜眼看他:「你在東都定居十幾年了,言抱月才多大,你見的是𫄶褓里的她?」
姐夫哼哼兩聲:「你忘了嗎,三年前,我師父仙逝,我回過一趟越東道。」
顏時序努力回想,隱約記得有這回事:「然後?」
姐夫垮著批臉:「然後就遇到了出門遊玩的言抱月,怪我嘴賤,問了她一句『先有國還是先有家』,彼時她還是個黃毛丫頭,答不上來,便讓隨從把我扣在山中七日。」
顏時序嘴巴一點點長大:「故事裡的雲遊道士,就是你啊?!」
姐夫唉聲嘆氣:「可不就是我嗎。」
顏時序:「……」
咱爺倆真是言抱月的克星啊。
顏時序頓時眉飛色舞起來:「姐夫,你和言抱月有舊,那真是太好了,這事兒你一定要幫我。」
姐夫支支吾吾道:「其實,當年那場辯論,並沒有分出勝負。」
「沒有分出高低?」顏時序一愣:「不是說言抱月苦思七日,終於破題嗎。」
姐夫道:「言家當然要這麼說,不然如何維持言抱月的不敗神話。當然,那丫頭確實有兩把刷子,苦思七日後,她想到了一個立於不敗之地的回答,但我也沒輸……唉,反正我是怕了那丫頭,萬一她又扣我七天怎麼辦。」
顏時序一錘定音:「就這麼決定了,扣你七日便七日,包吃包住還有什麼不滿足的,咱們賺了。」
……
次日,午時剛過。
姐夫趕著一輛牛車,慢悠悠停在巷子裡,棄車走了一段小路,敲響私塾院門。
頭髮花白的老儒生停在門後,沉聲道:「哪位?」
沒有按照約定暗號敲門的訪客,他都不會第一時間開門。
姐夫大咧咧道:「老東西,是我。」
院門打開,老儒生狐疑又驚訝地審視門外的人:「你來做什麼?」
姐夫嘴裡叼著胡餅,用鼻孔看他:「帶你們去見言抱月。」
老儒生在巷子裡顧盼,皺眉道:「伯衡呢。」
姐夫冷笑一聲:「被察事廳的人跟蹤了,不方便過來,我帶你們去見她。」
老儒生一驚:「怎麼回事。」
姐夫氣不打一處來:「想知道,自己問他去。老東西,顏家就剩這棵獨苗了,你要還有點良心,就趕緊放他歸隱,跟著你做事,人不人鬼不鬼。」
老儒生臉色沉靜:「這都是他阿姐的意思,知薇很清楚,伯衡跟著你,註定一事無成。你的心太軟,不捨得他冒險,殊不知,玉不琢不成器。」
姐夫像是被捏住了軟肋,氣勢一泄,瞪眼道:「他遲早被你害死。」
老儒生面無表情:「放心,我只會死在他前面。」
姐夫趕蒼蠅似的一揮手:「懶得和你這個瘋子掰扯。說吧,找言抱月什麼事。」
老儒生猶豫幾秒:「我有一個弟子,被縱橫術影響了心智,需要言抱月點醒他。」
姐夫拔掉酒葫蘆木塞,灌了一口,譏笑道:「都說讀書可以明心見性,你的弟子學問不過關啊。也是,畢竟先生是一個被踢出朝堂的酒囊飯袋。」
老儒生顯然習慣了他的刻薄,默然轉身,俄頃,帶著不情不願的刑二出來。
「走吧,牛車就停在巷子裡。」姐夫說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老儒生嚴厲的看一眼刑二:「不然他會跑。」
姐夫嗤笑道:「看不起誰呢,貧道遊歷江湖多年,略通拳腳,還能讓他跑了?」
老儒生淡淡道:「他有人境的戰力。」
姐夫話鋒一轉:「老東西,貧道帶你去見見世面。」
……
易道坊,白府西園。
竹簾半卷,午後的日光篩進來,在桐木矮案上落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細格。
案角的青銅獸噴吐裊裊青煙,少女穿著素色窄袖襦衫,外搭紗質半臂,系素白軟綢腰帶,手裡捧著一卷書,欺霜勝雪的皓腕戴著菩提手串。
她臉蛋圓潤,臉頰帶著嘟嘟感,白淨的鼻子挺而巧,櫻桃小嘴紅潤紅潤的。
她的眉眼卻很鋒利,眸子明亮有神,眉毛不是大家閨秀的彎眉,挺直有鋒芒,眉色不淡。
她的身後堆著如山般的經折裝、竹簡。
容貌秀麗的丫鬟,在不遠處烹茶,看著她一杯接一杯濃茶下肚,委婉勸道:
「娘子,濃茶傷身,您這般熬夜苦讀,更是傷身。」
少女惡狠狠道:「不通讀史書,我決不罷休。」
丫鬟抿了抿嘴:「您自幼便通讀史書啊。」
少女癟嘴道:「那一定是我看的不仔細,所以瞧不出史書中的端倪。上次與那顏家小子一戰,本娘子才發現,史書六千載,竟是支離破碎。很多看似完整的史書,考據下來,有極大篇幅是後人根據傳聞、碑刻、雜記修訂。」
說著說著,少女鬥志昂揚起來:「對,故而史書大謬,顏家小子更是荒謬,我已有破題之法。」
丫鬟秉公直言:「可史書混亂,恰好說明戰亂頻發,難以完整傳世啊。」
少女怒目相視:「就你話多,罰你去洗衣衫。」
這時,一名家丁來到院中,朗聲道:「言娘子,府外有人求見,說是您的故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