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壯志輸給枕邊人
我什麼時候在東都有故交了?
言抱月從書中抬眸,滿臉疑惑,她出道至今,一直在江南三道打拚,從未來過中原。
丫鬟盈盈起身,走到門口,對院中的家丁道:
「對方可有報上名號。」
家丁多看了兩眼俏麗的丫鬟,笑容討好:「自稱羅浮山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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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浮山人?丫鬟眼珠子轉動,覺得有些耳熟,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了。
屋裡的言抱月說道:「帶他去外院門館。」
她所住的西院,是白府核心位置,緊鄰白府主人所住的主院,不允許外客進來的。
家丁應了一聲,轉身離去。
言抱月在丫鬟的服侍下,潔面漱口淨手,櫻桃小嘴裡含一粒丁香,戴上帷帽。
足足兩刻鐘,她才完成言家的「見客禮儀」,帶著丫鬟前往外院門館。
午後的風迎面而來,言抱月的裙裾和秀髮,飄飄飛揚,輕盈的如同在花圃中起舞的蝴蝶。
踏入外院門館,言抱月掃視寬敞的前廳。
她首先看向坐姿懶散,正大吃大嚼糕點的羅浮山人。
此人穿著洗舊發白的道袍,凌亂的髮髻插著木簪,背著一個外殼油亮的酒葫蘆,落魄中透著灑脫,一如當年。
另外兩人,一個青年,一個老年。
文人打扮的老先生,頭髮花白,不苟言笑。
青年皮膚白淨,五官不錯,但氣質有些輕佻,手裡捏著一枚糕點,不吃,純把玩,顯得吊兒郎當。
姐夫咽下糕點,熱情地迎上來,他看著言抱月,語調深沉,吟誦道:「歲月隔開千里路,一杯清酒敘離年。」
說完,很有儀式感的拿起酒葫蘆嘬了一口,又遞向言抱月:「故人重逢,豈能無酒。喝嗎。」
帷紗下,言抱月翻了個白眼:「臭道士,你怎麼也在東都?」
姐夫收回酒葫蘆,滿臉堆笑:「貧道定居東都,前陣子聽聞抱月先生在崇真觀舌戰群雄,惜敗於一個籍籍無名的學子之手……」
言抱月臉色一黑,打斷道:「那顏家小子有經世之才,並非籍籍無名。」
姐夫義憤填膺:「那姓顏的以巧取勝,勝之不武,是個偷奸耍滑的陰險小人。貧道走南闖北數十年,唯有抱月先生勝我,以先生大才,破題是早晚的事。屆時,可重鑄不敗佳話。」
按照規矩,只要破題成功,並辯贏對方,就不算敗。
言抱月臉色頓有好轉,不由抬起了下頜,嘴上卻說:「你也不必刻意貶低別人,這樣不會抬舉我,反而顯得我更丟人。」
姐夫讚嘆道:「不愧是言大家,格局就是大。」
兩人本想敘舊一番,但聊了幾句後,發現彼此並沒有太多的「舊」需要敘,姐夫便開門見山道:
「其實,貧道此番前來,有一事想求。」
言抱月從荷包里取出一錠銀子:「拿去。」
姐夫接過銀子,愣愣道:「這是何意?」
言抱月反問:「你不是來打秋風的?」
她對這位「故人」最大的印象就是貪財、愛占小便宜、厚臉皮,當初命隨從將此人扣押七日,事後,他竟找上門來,在言府外撒潑打滾索要賠償。
揚言不賠五貫錢,就報官,還說已經把山中辯論之事傳了出去,如果言家對他不利,整個江南都會知道言家輸不起。
族中長輩無奈,便賠了五貫,全當打發叫花子。
此人錢財到手後,立刻變臉,說仰慕言家門風,要在言家小住三年五載,感受一下名士風骨。
族中長輩派人將他打了出去。
「何出此言,何出此言啊!貧道豈是貪圖錢財之人,但所謂故友賜,不敢辭。」姐夫大聲叫屈,並默默把錢收入袖中,道:「貧道不是為錢財而來。」
「那是何事?」
姐夫指了指刑二,壓低聲音:「這是我的侄子,被縱橫術迷惑了心智,還請抱月先生替侄兒破開迷障,正本清源。」
言抱月扭頭看了看刑二,狐疑道:「僅此而已?」
姐夫點頭:「僅此而已。」
言抱月想了想,點頭道:「把事情經過詳細告知我,若受縱橫術影響不深,我可以幫忙。」
姐夫唉聲嘆氣,講起故事:「東都米價飛漲,家裡窮的快揭不開鍋。我這侄兒不學無術,好勇鬥狠,便想著與幾名閒漢包攬糞肥生意。他那幾個狐朋狗友就帶著他去見了一個叫沈青岩的人……」
來的路上,他已經從老儒生處得知刑二遭遇。
姐夫經過藝術加工,將此事娓娓道來,過程中,刑二不停地質辯,如同一個嚷嚷著自己沒病的神經病患者。
言抱月聽完,道:「我可以試一試,你們去外面候著,不准待在廳中。」
老儒生皺起眉頭。
姐夫目光一轉,笑道:「沒問題沒問題,我們就站在門口,可好?」
言抱月微微頷首。
老儒生眉頭舒展,隨著姐夫來到門外。
丫鬟關上了門,廳中只剩三人,言抱月轉過身,背對刑二,摘下帷帽,丫鬟解開帷紗,言抱月將帷紗當面紗,覆在秀麗的臉上。
刑二望著她的背影,好奇道:「你的臉是有什麼瑕疵嗎,為何不以真容示人。」
言抱月轉過身來,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說道:
「接下來,我會問你幾個問題,你照常回答即可。」
刑二聳聳肩:「我都說了,我沒有被控制,我腦子清醒得很。先生……和三叔偏偏不信,非要帶我來。」
言抱月背對著他,淡淡道:
「縱橫術會通過言語,放大內心的情緒、欲望、惡念,逐步影響心智。最棘手之處在於,這些欲望和情緒,皆來自於你內心,它從來沒有控制你,卻又能讓你性情大變。你受的影響尚淺,若不懸崖勒馬,等影響加深,你會性情大變。」
刑二反問道:「性情大變,我就不是我了?」
言抱月清脆悅耳的嗓音,透著凝重:「人的性情會隨著經歷而變化,如今的你,相比十年前,已經心性大變。但這種變化,如果發生在短短几天之內,絕非好事。這就是縱橫術最可怕之處。」
刑二剛想反駁,突然想到自己失了過往記憶,兄弟、同伴、師長全部成了陌生人,頓時沉默。
「開始吧。」刑二低聲說。
言抱月轉過身來,眼波凝望,道:「看著我的眼睛。」
刑二抬眸,撞上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,這雙眼睛宛如一對不染塵埃的寶石,象徵著理性、純粹和真實。
失憶以來,籠罩在心中的迷茫漸漸消失。
過去種種,都已逝去,不管有沒有記憶,我都是我。
刑二內心一片寧靜,不再迷茫,不再彷徨。
言抱月的聲音沉穩柔和,令人如沐春風:「你覺得沈青岩此人如何?」
刑二遵循內心,回答道:「真誠、仗義、俠肝義膽,雖為商賈,但有豪傑氣節,可作生死之交。沈兄博聞強記,見識廣博,讓我心生敬仰,不自覺地靠近,想結交,想在他身邊做事。」
言抱月又問:「你可曾與他共患難?」
刑二:「沒有。」
言抱月再問:「可曾見他為朋友兩肋插刀?」
刑二:「沒有。」
言抱月繼續問:「可曾對他說的話進行驗證,可曾見過他的家人,摸清他的底細?」
刑二:「沒,沒有……」
言抱月聲音始終平靜溫和:「你和他相識多久。」
刑二:「三,三五天……」
言抱月聲音忽然變得用力,質問道:「那你如何判斷出他真誠仗義,可作生死之交!」
刑二下意識地要反駁,可那雙宛如寶石般的眸子,似有照見真實,驅散迷霧的魔力。
滿腔說辭剛醞釀出來,就被他自己否定。
刑二大腦一陣抽痛,記憶陷入混亂,他露出痛苦之色,但在下一秒,混亂的記憶復歸穩定,識海中,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緩緩揭去。
這一刻,許多被他忽略的細節,在腦海翻湧不息。
市井惡少被屠戮時,沈青岩拋棄眾人獨自逃命的畫面;夜宴時,沈青岩總是安排實力強橫的自己坐在他身邊,而把普通市井惡少安排在下座;沈青岩自稱商賈,身家無數,身邊卻從未有過奴僕……
我還是我。
但認知已然修正。
刑二輕輕喘息,片刻後,穩定心神,臉上再無吊兒郎當之態,誠懇道:「多謝姑娘!」
言抱月平靜道:「舉手之勞。」
對她來說,確實只是舉手之勞。
她扭頭看向門外,道:「進來吧。」
姐夫和老儒生推門而入,刑二立刻起身,正要給老儒生行禮,突然反應過來,先給姐夫行禮:「侄兒近日糊塗,險些釀成大錯。」
這話是說給老儒生聽的。
姐夫背著手,敷衍的嗯嗯兩聲:「浪子回頭金不換嘛。」
他鄭重向抱月作揖:「多謝抱月先生出手相助,此間事了,我等不便打擾,這就告辭。」
「等等!」輕紗覆面的抱月喊住他,輕聲道:
「當年你以『先有國還是先有家』立宗,認為有家才有國。我苦思多日,始終無法破題,便與你說『凡夫必先憂家,君子當先憂國。』此題因人而定,沒有確切答案。你當時說,就當打了個平手,將來如果你改變想法,認為先有國再有家,就低頭認輸。
「三年彈指一揮間,今日我再問你,可有改變想法?」
姐夫沉默片刻,笑了笑:「你贏了,告辭!」
轉身離去。
言抱月面露喜色,姐夫卻在門口頓住腳步:「我並未改變想法。」
言抱月一愣。
姐夫沒有回頭,輕聲道:「其實當日輸的是我。」
牛車轔轔,駛向寧陽坊。
姐夫駕著車,老儒生與他同坐御位。
「當年與抱月對論的是你?」老儒生問道。
姐夫目視前方,沒有理會。
老儒生同樣目視前方,臉龐刻板嚴肅,嘴上卻沒停:「家與國孰輕孰重,因人而異。抱月未敗,你亦是如此,既然沒改變想法,為何認輸。」
姐夫一手持竹鞭,一手拿酒葫蘆,咕嚕嚕猛灌。
他眼神漸漸迷離:「老傢伙,我曾與你是一樣的人,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和功名利祿,心心念念要改變天下,若能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萬世開太平,即便讓我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辭。
「直到那天,她要為江山社稷赴死。
「我幡然醒悟,失去摯愛之人,失去愛我之人,這天下與我還有什麼干係?這萬里江山,不及她一顰一笑。
「我是沒有改變想法,但我早已改變了初衷,所以我輸了。」
老儒生搖了搖頭:「塵心困於兒女事,壯志輸給枕邊人。」
車輪轔轔向前,隔了好一會兒,老儒生又嘆息道:「塵世千般皆易取,世間難得有情人。」
……
寧陽坊,顏記鐵匠鋪。
顏時序練拳、養氣、冥想,午膳攝入的能量迅速告急,便把姐夫留到晚上的飯菜炫進了嘴裡。
踏入匠心境,並獲得人境中期的行氣法門之後,他的修行再次進入漫長的水磨階段。
墨術的下一個境界,叫「御器」。
御器境的墨術修士,對自身打造的機關掌控力,將進一步加強,標誌性的手段就是控制機關傀儡。
因此,達到人境後期的墨術修行者,戰力會迎來一個爆發式增長。
如何修成御器境?
阿姐在天機宗錄里的註解是:匠心圓滿,煉器感悟,水到渠成。
大白話就是:匠心圓滿後,多打鐵,就領悟了。
天才的筆記,堪比前世人族天階功法,在顏時序看來,沒啥學習和參考價值。
從工匠到匠心,他用了足足七八年,從匠心到御器,不知道需要幾年。
好在李懷安的兩件極品材料,品級很高,可以用來磨練匠心,提升修行速度。
但不管是墨術,還是武道,短期內都無法再提升了。
至於蠱術,屬於工具,不需要修行,遇到好的就可以更換。蛇蠱刀槍不入,毒性又猛,顏時序沒有更換的打算。
思來想去,唯一能在短期內提升實力、立竿見影的修行方式,還得是雙修。
雙修不能落下。
「高袂天天去青樓,卷的不要不要,我這個前世卷王也不能落後。」
正嘀咕著,院門推開,姐夫背著酒葫蘆回來了。
「姐夫,事情辦成了嗎。」顏時序忙問。
「小事一樁,以我和抱月的交情,這種搭把手的忙,她不可能拒絕。」姐夫攏著袖子進屋,把一份租契拍在桌上:「我在思順坊租了一家鋪子,位置偏,離十字街遠,安靜隱秘,價格又便宜,適合你。」
顏時序大喜過望,拿起租契查看。
姐夫辦事效率真高。
「明兒我就把家裡東西轉移走,尤其是三郎。」姐夫打了個哈欠,搖了搖酒葫蘆:「沒酒了,給我滿上。」
「出門辦事還能喝這麼多酒?」顏時序納悶道。
與墨術相關的材料、暗器,其實不多,就那麼幾件。
墨術修士擅長陷阱、機關,而這些東西,受限於財力和時間,顏時序一直沒工夫打造,如今看來,反倒是好事。
所以確實不急著搬,即便要搬,也得等他離家,引走跟蹤者。
夕陽西下,顏時序背著書箱和包裹,牽著踏雪烏騅出門:「姐夫,我去相好那裡住幾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