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應激


  氣勢洶洶的推門聲把潤娘嚇了一跳,她茫然又不解的看著門外的女子:「阿,阿宴娘子?」

  阿宴冷眼看她,聲音不含感情:「出去。」

  燭光明亮,阿宴的眸子映著燭光,灼灼逼人,似有雷霆醞釀。

  潤娘明顯有些怕她,當即慌了神,低頭看向顏時序,見他沒有反應,只得不甘心的咬咬唇,把腰肢從鐵臂里挪開,垂頭走出屋子。

  阿宴望著她走入院中的背影,冷哼道:「原來顏公子喜歡這種腦袋空空的花瓶。」

  顏時序目光盯著手中的茶盞,皮笑肉不笑道:「只許你在雅間私會情郎,不許我睡別的女人?阿宴娘子好生霸道。」

  阿宴心底閃過一抹暗喜,勾起嘴角:「你吃醋了?」

  顏時序回憶著前世的戀愛偶像劇,組織話術,嗤笑道:

  「吃醋?我吃什麼醋,阿宴娘子掌管金河館,如今更是生意火熱,東都府的商賈巨富、青年俊彥、達官顯貴趨之若鶩。這些人哪個不比我強,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。」

  

  聽著他陰陽怪氣的話,阿宴不怒反喜,蓮步款款走上前來,用指頭戳了戳顏時序的腦門,含笑道:

  「東都的青年俊彥,奴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,你這臭小子要是再來去匆匆,看我不找個男人氣你。」

  顏時序面無表情,起身就走。

  阿宴一愣,急忙抓住他的衣袖:「真生氣啦?」

  顏時序甩開她的手,冷冷道:「阿宴娘子,你若對我只是逢場作戲,將我倆的關係視作露水情緣,還是早日說開,讓我心中有數,免得越陷越深。」

  阿宴眼裡露出一抹錯愕,沒想到這個男人竟對自己有這般深情。

  頓時語氣又了幾分,軟語哄道:「顏郎,莫要鬧了,奴家方才有公務在身,並非私會什麼情郎。我什麼身份你不知道?我從不接客,想籠絡東都顯貴,安排館中娘子服侍便是,何須我親自接見。」

  顏時序哼道:

  「那當初是誰勾搭我上床?」

  阿宴表情一滯,悻悻道:「這不是瞧你模樣俊俏罕見,又是個才華橫溢的才子嘛,我最喜歡讀書人啦。」

  顏時序一聲冷笑:「所以,現在又瞧上了更優秀的學子,想必身份還不低吧。恭喜阿宴娘子找到一個家世顯赫的貴公子,想從良可要趕緊了,可千萬別讓他知道你和我的關係。」

  阿宴神色驚疑起來,道:「你怎麼知道他是學子?」

  顏時序面無表情道:「紅兒說你在雅間招待客人,我便去堂內問了問。」

  他沒說具體問誰,這種事,老鴇、館廝、丫鬟都會回答,屬於可以模稜兩可的範圍,阿宴也不會細究。

  阿宴柔聲解釋道: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,隨我回院吧,你難得來一趟,我有好些話對你說。」

  「不必了!」顏時序大步往外走,自嘲道:「知卿本是風塵客,何苦傾心誤自身。」

  阿宴皺了皺眉,下意識地想伸手,卻有縮了回來,嘆息道:「顏郎,待你氣消了再談吧。」

  顏時序走到門檻處,似是想起了什麼,折返回來。

  在阿宴露出喜色的眸光中,他冷著臉從懷裡摸出一枚金步搖,擲在桌上,道:

  「今日來此,本想給你一個驚喜。我已從藏珍閣竊出日晷底座,得察事左丞青睞,授予堂下緝事之職。我掏空積蓄,給你買了一支釵子……東西給你,以後我不會再來修真坊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毅然決然地離去。

  「等等!」阿宴變了臉色,快步擋在門口,張開雙臂攔他。

  顏時序隨手撥開。

  阿宴一個踉蹌,難以置信道:「你說什麼?你現在是堂下緝事?」

  顏時序冷酷無情:「與你已經沒有關係了。」

  阿宴又驚又喜:「好郎君,你莫要騙奴家,你何時竊出日晷底座?你怎麼沒告訴我,楊判官也未傳信於我。」

  她拽著顏時序往桌邊走。

  顏時序半推半就。

  阿宴把他摁在桌邊,跨坐在他大腿上,一隻小手撫著情郎的胸膛,另一隻手胡亂摸索:「印信在哪,印信在哪?」

  顏時序主動摘下荷包丟在桌上,嘴上卻道:「我的印信與你何干!」

  阿宴上身撲到桌邊去搶荷包,急切的解開,倒出銅質小印。

  她瞬間睜大美眸,死死盯著底部的刻字——堂下緝事!

  她的呼吸悄然急促。

  這時,顏時序搬起她的臀兒丟向一邊,順手奪回印信,起身往外走:「印信也看了,告辭。」

  阿宴「哎呦」一聲摔在地上,連忙爬起來,八爪魚似的勾住顏時序,修長玉腿緊緊夾住他腰,這回是真急了,叫道:

  「好郎君,心肝兒,別走別走,奴家心裡只有你。奴家方才真有公務在身,約見之人叫孫令謙,楊判官安插在道學館的學子。」

  孫令謙?!

  他竟然是察事廳的諜子,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學子?

  顏時序起先是不信的,但很快想起孫令謙的種種奇怪舉動——總是無意間偷瞄自己。

  這孫令謙偷看他的頻率,已經超過偷看顧含章。

  如果不是好男風,那肯定是不對勁的。

  他為什麼總盯著我?這小子看起來,不像是覬覦我屁股的兔爺,那就是楊判官讓他盯著我了……顏時序想起昨日的事,心中暗凜。

  楊判官從未真正信他,對他始終心懷戒備。

  在情報部門搞潛伏,一個對你心懷戒備的同僚,是非常危險的。

  念頭起伏間,顏時序雙手拖住翹臀:「當真?」

  阿宴修長玉腿勾緊他的腰,加重語氣:「我騙你作甚,姓孫的既沒你好看,才華亦不如你,家世更是一般,我會看上他?」

  顏時序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:「孫令謙也好,張令謙也罷,對我來說都不重要,只要不是你的新歡便好。」

  阿宴嗔他一眼,唉聲嘆氣:「諜子的身份,不能向任何人透露,告訴你已是壞了規矩,誰讓奴家對你情根深種,不可自拔呢。」

  你是看到堂下緝事的印信,才告訴我的吧!顏時序道:「你當然不可自拔,這是我的活兒。」

  他又恢復嬉皮笑臉的模樣,似乎解開心結。

  其實,他剛才的種種表現,都是在為拿出印信做鋪墊。

  因為顏時序很清楚,阿宴是成熟的巡官,不是戀愛腦,絕不會輕易透露麾下細作的身份。

  而以他的性格、脾氣,表現得太作,反而會讓阿宴起疑。

  所以醋意要表現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之所以不直接用堂下緝事的身份問詢,是擔心這般主動詢問,明兒孫令謙失蹤,阿宴和楊判官會懷疑到他身上。

  「我並非想壞你規矩,只是你平時從不待客,突然在雅間私會道學館學子,我自會多想。」顏時序箍住阿宴的細腰,冷哼道:「如今我已是堂下緝事,你是我的女人,除了那孫令謙,再讓我發現你和其他男人在雅間私會,我必不客氣。」

  阿宴低眉順眼:「奴家曉得了。」

  這麼看來,道學館裡只有孫令謙一個細作了!顏時序察言觀色。

  嗯,滾完床單再試探一下。

  他把阿宴打橫抱起,笑道:「長夜漫漫,某要與阿宴娘子敘舊一番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阿宴今夜格外主動,熱情似火。

  床榻的美人婉轉低吟,從淺唱慢哼到如泣如訴,再到引頸高歌……向情郎展現動聽的歌喉,屋中矮床嘶啞伴奏。

  折騰了一個時辰,汗水染濕床單,顏時序才在阿宴的抽搐中授予她顏氏祖傳之物。

  兩人躺在床上,望著頭頂的紗帳,各自喘息。

  阿宴鬢髮貼著臉頰,暢想著未來:「楊判官承諾過我,待你竊出明宗日晷,便調我去別處。我之前尋思著,金河館雖日進斗金,但修真坊向來太平,無人敢在崇真派地盤鬧事,實在沒有太多油水。」

  顏時序道:「你想去哪處?」

  阿宴思索片刻,道:「金河館如今正是掙錢的時候,我還不想調離。待我攢足嫁妝,顏郎可否助我除賤歸良,這樣就能風風光光嫁人啦。」

  她沒再說要去江南,而是提及嫁人,並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顏時序。

  顏時序不解道:「你不是巡官嗎,怎麼是賤籍?」

  阿宴眼神一黯,道:

  「我阿爺是司戶參軍的副官,任戶曹佐,司戶參軍當年參與府尹和留守之間的爭鬥,不幸被革職,我阿爺遭受牽連,發配嶺南。當日楊判官帶人抄的家。他與我阿爺有些交情,又知我頗有才智,常常在幕後為阿爺出謀劃策,便將我留了下來。

  「他便將我安排在金河館,一來打理生意,二來方便從達官顯貴口中打探情報。

  「這些年我為他斂財無數,立下不少功勞,他雖待我不薄,卻始終未提放免之事。」

  顏時序思考幾秒,道:「脫離賤籍倒是不難,但為何要嫁人?嫁人之後,可就不能當巡官了。」

  阿宴嘆氣道:「楊判官說過,當一個細作,有朝一日動了感情,等待他的就只剩兩條路,死亡或歸隱。」

  顏時序笑道:「如此甚好,改日我就八抬大轎抬你過門。」

  阿宴「啐」道:「何時說要嫁你了?」

  顏時序攬著她的細腰,往懷裡帶:「雜念已消,雙修吧。」

  剛才純粹是在宣洩慾念,多日不曾歡好,積累了太多生命精華,不宣洩出來,很難在雙修時保持平靜。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顏時序早早等在金河館外,直到卯時的鼓聲傳來,高袂帶著哈欠連天的皇甫逸出來。

  三人目光交接,沒有說話,並肩走向道學館方向。

  行出一段距離後,顏時序翻身上馬,低聲道:

  「孫令謙!」

  高袂目光直視前方,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最好想辦法再拖延幾日,不要立刻動手。」顏時序聲音壓的很低。

  高袂「嗯」一聲。

  「駕!」

  顏時序一夾馬腹,在微涼的晨風中與舍友分道揚鑣,奔向坊門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頒政坊,察事廳。

  三人聚在值房吃暖鍋,李希聲嚼著鮮美羊肉,嘖道:

  「真該把從那幾個細作身上剜下來的肉丟暖鍋里煮,骨頭這麼硬,肉也一定很有嚼勁。」

  吃早飯呢,能不能別說這麼噁心的話?顏時序夾了一筷子蔬菜:「還沒招?」

  李希聲搖頭:「都是死士,哪有這麼容易開口。」

  顏時序好奇問道:「我聽說縱橫術能蠱惑心智,衙門為何不找一位精通縱橫術的高手司掌刑獄?」

  楊滿倉搖了搖頭:「惑心乃人境後期之術,這種修士距離地境一步之遙,個個心高氣傲,豈會做此等酷吏之事。」

  李希聲則咧嘴笑起來:「殺雞焉用牛刀?進了大獄,石頭也能叫它開出花來。」

  他放下碗筷,拍拍肚子:「飽了。」

  抓起佩刀掛在腰間,大步出門。

  顏時序和楊滿倉繼續用膳,酒足飯飽後,他趴在案上瞌睡,直到天氣漸漸悶熱,臨近晌午,內廨的書吏趕來:

  「兩位緝事,左丞有請。」

  又有什麼事?顏時序快對「左丞有請」四個字產生應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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