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七章 冰山一角
第一百六十章 冰山一角
這個問題似乎觸及到了禁忌,尉遲雲伽眼神時而堅定,時而猶豫,遲遲不語。
顏時序並不心急,精神暗示講究循序漸進,時間越久,影響越深。
他拎起酒壺倒酒,試圖藉助酒精打破尉遲雲伽的心防,並用閒聊的語氣說道:
「我也是為咱們的大業著想,今日我收到消息,左丞已經盯上聖火教了。」
尉遲雲伽心裡一驚,連忙問道:「察事左丞為何會盯上聖教?」
顏時序心中早已想好說辭:
「上次,安敬胡和雲朔蠱師於雲來居中密謀,如此機密之事,卻選在魚龍混雜的胡姬酒肆……左丞生性多疑,認為雲來居可能是一處情報傳訊之所,故而查封雲來居。」
看著尉遲雲伽露出凝重之色,顏時序趁熱打鐵,一邊釋放生物信號,一邊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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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在左丞並沒有發現你們真正的意圖,而他手底下缺人,最後差事還是會落在我身上。再有五天便是祀典,你要不想出意外,就好好跟我說。或者,把我引薦給你的上級。」
尉遲雲伽聽後頗為意動,卻無奈搖頭:
「我並不知道上級是誰顏……顏郎,我經營的雲來居,確實是情報傳訊之所,暴露的風險不低。你若是我上級,也不會把真實身份告訴我,你身在察事廳,應當知道其中忌諱。」 她在說謊!
顏時序第一反應是不信。
尉遲雲伽怎麼會不知道上級是誰,不就是你的義父嗎。
但她又不可能說謊,她若說謊,子蠱能監控到。
「不知道?」顏時序盯著她的眸子:「娘子何出此言,我懂了,娘子是信不過我。」
尉遲雲伽突然湧起強烈的悲傷、愧疚、不舍等消極情緒,心慌手抖,情緒低落。
她焦急解釋:「顏郎莫要誤會,奴家確實不知道主事的身份,我往日都是和康悉多聯絡,偶有幾次見面,主事也戴著面具。」
顏時序皺眉道:「那你當日說的義父是……」
尉遲雲伽面露敬仰之色:「自明宗以後,皇帝就不再巡視東都,東都早已不復當年。義父修為通天,自然是在長安執掌聖教權柄。」
聽到這話,顏時序既意外,又不意外。
東都的聖火教是分壇,分壇的教徒,哪來的底氣掀起清洗內部異端的行動?
從邏輯上來說背後有總壇高層支持,才合理。 意外在於,他沒想到尉遲雲伽口中的義父,就是那個位居幕後的大人物,也可能是大人物之一。
有點難搞了,果然沒我想的那麼簡單!顏時序有些失望,但並不沮喪。
細作最忌諱的就是被一鍋端,尉遲雲伽算是身在一線的情報工作者,幕後主事但凡有點腦子,就絕不會讓一線工作者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「原來如此,」顏時序調整語氣,變得溫和,道,「你們打算在祀典中做什麼?我只有提前得知,才能更好地掩護你們。」
尉遲雲伽的內心,仿佛也得到了安撫,只覺得眼前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她措辭道:「主事打算煽動聖教徒,火燒函嘉倉。」
顏時序皺了皺眉:「昭夕祀是聖教三大祀典之一,聖火教的高手,以及民間的蘇特人精英齊聚,若是能將他們擰成一股,確實是一股足以抗衡東都官府的力量。只是,如此重要的祀典,他怎麼可能煽動得了聖教徒?」
而且,大部分蘇特人是不願意造反的。
一件事,只有被主流群體厭棄、拒絕,才會選擇暗中謀劃。
尉遲雲伽搖頭:「具體怎麼做,主事並沒有透露。」
有什麼辦法,能讓蘇特人甘願褻瀆世代崇拜的火神,跟著族群里的偏激分子一起造反?
顏時序根據自身認知,結合敵方情報,推測出的結果是——縱橫術! 非蘇特人不准參加的大型祀典,正是縱橫術開講座的絕佳場所。
縱橫師甚至不需要蠱惑聖火教高層,只要控制基層就行了,再由他們裹挾著聖火教高層做出選擇。
聖火教高層被裹挾著進攻函嘉倉,那萬事大吉。
若高層選擇「平叛」,那立德坊大亂,必定引來城防軍、察事廳和東都官府的兵力,這樣依然能為進攻函嘉倉的成照、雲朔人馬提供掩護。
顏時序又旁敲側擊了「主事」的團隊數量,詢問尉遲雲伽對他身份的猜測,煽動聖教徒的手段等等。
差不多把她所知的情報壓榨了一遍。
接著,顏時序打探起另一件事:「娘子,還記得寧陽坊武侯隊正李敬遇刺一案嗎,此人的死,是不是聖教安排的?」
尉遲雲伽對此事的牴觸情緒明顯沒有剛才強烈,頷首道:「沒錯。」
果然如此!顏時序心裡早有猜測,沒有任何驚訝,追問道:「為何殺他?」
尉遲雲伽嘆了口氣:「顏郎既有此問,想來是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了。」
顏時序沉聲道:「他是察事廳的巡官。」
尉遲雲伽輕哼道: 「李敬收買了雲來居的一個胡姬,將她收為蜉蝣。那賤人察覺出了雲來居通過食帳傳遞情報。彼時,成照正聚攏細作,有大行動,箭在弦上,無法中止。我只好威脅那賤人,讓她以匯報機密為由,把李敬約到雲來居。
「然後在酒水中下藥迷暈兩人,通知刺客將兩人殺死。」
大行動……顏時序回憶片刻,表情陡然一變,脫口道:
「火燒南市!
「我記得,當日雲來居的食帳是:午供槐葉冷淘,時烹碧澗羹,火燎羊尖,燒炙江鱖,南塘銀絲膾,柿霜水晶糕。南市遇襲後,食帳就撤換了。」
首字相連,正是「午時火燒南市」。
尉遲雲伽掩嘴一笑:「顏郎記憶驚人,竟還記得?」
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!
顏時序心裡湧起強烈的懊悔,當初要是能察覺出來,南市就不會被燒,東都米價不會暴漲,遇襲當日,那些商賈、百姓就不會死於非命。
可惜那會兒,他初來乍到,滿腦子都是自保,經驗也不足。
所以,從一開始,聖火教中的激進派就和成照勾搭上了。
顏時序著重打探了「義父」的情報。 奈何尉遲雲伽怎麼都不肯透露義父的身份,只說顏時序若在東都立下大功,她便求義父破格收他為義子。
我又不是呂布,天天想著找義父……不過,有了這個信息,以後只要查一查聖火教里,哪位高層喜歡收義子,就能鎖定「義父」的身份。
這時,尉遲雲伽眉眼流露媚態,嗓音甜膩:「顏郎,夜深了,後院的娘子們都開門啦。」
所謂後院開門,就是到了可以留宿的時間點了。
這是暗示我可以留宿,你想開了是吧!顏時序心說這女人果然饞我的身子。
某種程度來說,子蠱和某些題材里的「時間暫停」、「催眠校園」一樣,充滿了邪惡屬性。
但顏時序是正人君子。
拋下一句「改日」,在尉遲雲伽幽怨的眼神中,拒絕了留宿,獨自離開雲來居。
……
朝陽似火。
顏時序沐浴著金霞,進入左丞值房:「屬下得到情報……」
他把尉遲雲伽那裡套來的機密,匯報給了察事左丞,情報來源是雲來居的一位胡姬,尉遲雲伽的心腹,被他花重金買通。 「左丞,此事該如何定奪?」顏時序問道。
察事左丞思考了足足半刻鐘,緩緩道:
「尚不知『主事』的身份,他可能是聖火教高層中的任何一人,且不可能只有一人。更不能大張旗鼓地抓人審問,容易打草驚蛇。伯衡,此事交給你。」
顏時序皺起眉頭:「還有五天便是祀典,屬下不知道如何查起,請左丞明示。」
他是真沒辦法,所以才回報給左丞。
察事左丞這次沒有思考,直截了當地給出建議:「潛入祀典,探明主事身份,揭穿他的陰謀。」
顏時序很想指著自己說:啊?我嗎?
察事左丞低頭看著案牘,淡淡道:「有難處?」
廢話,當然有難處!你讓小鑽風去抓唐僧,是不是太為難人了!
顏時序苦笑道:「聖火教祀典不允許大聖人參加,我也不懂易容術。」
易容術也沒用,因為蘇特人眼睛是淺灰色的,這個世界沒有美瞳。
察事左丞高坐案後,繼續案牘,指點道: 「易容術破綻太多,你去易道坊白府找言抱月,她還在東都。名家之術,能改名易實,倒果為因,勝易容術百倍千倍。你若擔心她不幫忙,便把蘭斯歷史告之她,當場與她再辯一場。」
還能這樣?顏時序心裡一喜,旋即有些狐疑。
左丞這是算到這一步了?
他未必算到我能這麼快獲取到機密情報,但肯定考慮過如何不動聲色混入聖火教的祀典。
那日突然和我說起蘭斯歷史,感慨言抱月要是熟讀蘭斯歷史,就不會輸給我。
虧我還以為他真的就是感慨一下。
顏時序半真心半恭維道:「屬下明白了,左丞落子,悄無聲息,屬下這輩子都學不來。」
察事左丞嘴角浮現一抹笑意:「不要妄自菲薄,你能這麼快查到這些情報,亦是出乎我的預料。」
那下次抄家查獲的錢,能不能多分我一成!顏時序見左丞始終沒有擡頭,便道:「那屬下先去做事了。」
察事左丞「嗯」一聲。
顏時序剛轉身,察事左丞忽然喊住他:「此事辦好了,本官將你引薦給監軍。」
監軍?那位宦官集團的二把手?顏時序欣喜道:「多謝左丞栽培。」 一日無事。
越是臨近無遮大會,城中越太平,最近幾天,顏時序都沒有出過外勤。
東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寧靜。
黃昏後,他騎馬回到修文坊的豪宅。
內廳,婢女們備好了酒菜,席上不見姐夫。
顏時序問道:「我姐夫呢。」
嬌俏的婢女細聲細氣:「在池中泛舟飲酒,喝了一下午,睡著了。」
姐夫再這么喝下去,將來會不會肝硬化啊!顏時序嘆了口氣,「不管他了。」
姐夫是個沒出息的,堂堂七尺男兒,情傷至此。
晚膳吃到一半,家僕匆匆奔入內廳,躬身道:「阿郎,府宅有人求見自稱您忠誠的奴僕,姓游,有要事稟告。」
他來幹什麼,他才剛出獄啊……顏時序凝眸思索幾秒:「帶他進來。」
不一會兒,家奴帶著游蔽之進入內廳。 顏時序正好吃完飯,揮手屏退婢女,看向游蔽之:「何事?」
游蔽之語氣低沉而急促:
「我與上級聯繫上了,明日夜裡,有上位者要召集我等議事。據我推測,應該是縱橫師。阿郎,我清楚雲朔縱橫師的做派,議事之前,一定會蠱惑我等,清查叛徒和不忠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