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九九表


  第一百六十一章 九九表

  雲朔召集潛伏在暗中的細作們議事,八成是為了火燒函嘉倉,做戰前動員、安排任務,以及清查叛徒。

  以確保計劃萬無一失。

  顏時序自問,若是自己精通縱橫之術,也會頻繁使用惑心,將手底下的人「轉化」成忠心的傀儡。

  「在何處召集你們議事?」顏時序問道。

  夜裡召集細作固然隱蔽,但宵禁始終是個麻煩,不可能臨時通知地址,一定是事先告知,然後提前過去。

  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,盡在【思兔】閱讀

  否則暮鼓聲一響,城防軍便要上街抓人了。

  游蔽之道:「聖火教引火祝官曹納府上。」

  在立德坊?確實是個隱蔽之地,那裡聖火教徒扎堆,處處都是眼線。

  不知道心蠱和惑心,孰高孰低?

  顏時序思考著該如何瞞天過海。

  控心蠱的原理,他是能理解的,屬於寄生生物的加強版。  不是玄而又玄的法術。

  但縱橫術,他尚未明白原理,不能讓游蔽之冒險。一旦游蔽之失控,重新倒向雲朔,這顆棋子就廢了,左丞的計劃也會落空。

  那時,放走游蔽之的他,要背全責。

  想到這裡,顏時序腦力高速運轉起來。

  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,被心蠱控制的人,可以免疫其他心靈控制手段。」

  「我若是在場,利用生物信號操控,就能反覆修正游蔽之的念頭了。」

  「不,這樣不保險,兩種控制手段衝突,情緒激烈對抗,必然表現在臉上,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。」

  顏時序皺緊眉頭,苦思良策。

  游蔽之恭敬地站在一旁,不催促不急躁,仿佛只要待在顏緝事身邊,自己就不會有危險。

  安身立命,是早已植入潛意識裡的精神烙印。

  有了,找言抱月啊,名家是縱橫家的克星……顏時序想起了這位逗留東都的言家小雛鳳。

  他望向一旁的游蔽之,溫和微笑:「可用過晚膳?」  游蔽之搖了搖頭:「情況緊急,尚未來得及用膳。」

  顏時序道:「那便坐下來吃吧,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便是,明日我授你一法,可抗衡縱橫術。」

  他趁機釋放生物信號,強化、加深精神暗示。

  游蔽之流露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:「游某願為顏緝事效死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清晨,卯時末。

  易道坊白府,顏時序穿著學子襴衫,在府外勒馬。

  他牽馬走入檐下,握住銅環撞擊鋪首,盪開的脆響召來了門房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旁的門合(大門旁的小門)敞開,年約五旬的門房探出頭,一番打量,問道:「小郎君找誰?」

  顏時序彬彬有禮:「在下皇甫逸,道學館學子,顏時序的同窗好友,受他之託拜訪抱月先生。」

  門房皺眉擺手:「若是來找抱月先生對論,那就請回吧。」

  顏時序解釋道:「非是對論,我與抱月先生亦是故人。」  老丈想了想,留下一句「等著」,縮回門中,腳步聲匆匆遠去。

  白府的主人叫白瑜,曾任尚書省刑部郎中,致仕後定居東都。根據察事廳情報所示,言抱月的二伯言景昭,曾在長安為官,與白瑜相交莫逆。

  兩人因為當年一樁舊案,一個被貶,一個辭官,都斷了仕途。

  十分鐘後,門合「吱呀」敞開,門房笑臉相迎:「小郎君請進。」

  門房引著顏時序來到東廊屋落座,奉上一盞蘆根飲。

  蘆根飲以鮮蘆根為主,搭配竹茹、麥門冬和少量粳米、生薑,熬煮後濾掉渣子,只留清汁。

  顏時序抿了一口,清甘微甜,帶著草木清香,沒有苦味。

  回頭讓府上的丫鬟們煮一些飲子,比茶好喝多了……顏時序慢慢品著蘆根飲,直到一道身影跨過門檻,進入屋中。

  她滿身素白,腰間卻束一條黑色軟帛帶,猶如畫龍點睛,神韻自生。

  言抱月透過帷帽垂下的薄紗,看見坐於屋中的少年,愣了愣,脫口而出:「怎麼是你?」

  顏時序笑著起身:「許久未見,抱月先生近來可好?」

  言抱月定定望著他,過了好一會,施施然入座,淡淡道:「你來做什麼!」  聲音里,隱約帶著一絲暗暗的咬牙切齒。

  顏時序聽出來了,當即擠出熱情笑容:「當日一別,抱月先生的風姿烙印於心,念念不忘,今日特來敘舊。」

  言抱月拖著尾音「哦」一聲,反問道:「我有何值得你念念不忘?」

  顏時序用力點頭:「抱月先生才氣高絕,思辨無雙。學生見過不少大儒名士,都不及先生分毫。」

  「不過是顏公子的手下敗將罷了。」

  「先生雖敗猶榮,不,先生從未輸過,當日贏你純屬取巧每每思及,便感慚愧,勝之不武……」

  言抱月突然道:「顏公子,名家之瞳,能看破虛妄,虛情假意也是虛妄。」

  顏時序笑容一僵。

  言抱月隔著輕紗,瞥他一眼:「你有事直說。我不喜歡虛情假意的客套,也不喜歡沒有意義的廢話。」

  顏時序清了清嗓子,坦言道:

  「學生有一事,想請抱月先生相助。學生的一位友人,近來交友不慎,遇到了精通縱橫術的賊子,受其蠱惑。學生想請先生解其心障。」

  言抱月淡淡道:「有事求我便直說,為何虛情假意?」  顏時序坦然道:

  「聽說先生勝負心極強,上次在崇真觀輸給了我,想來不會給我好臉色,我又有求於你,自然要殷勤些。」

  名家是純理性流派,既然她不喜歡拐彎抹角,那顏時序也能直進直出。

  兩世為人,交際無數,都是小場面。

  言抱月「哦」了一下:「你覺得我小心眼?」

  顏時序用沉默的方式表達默認。

  言抱月端起飲子,掀開輕紗飲了一口,嗬嗬嗬地笑道:「其實名家沒有看透虛情假意的能力。」

  ???顏時序表情呆滯,怔怔道:「你……」

  言抱月輕哼一聲:「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你那假惺惺的模樣,我又不眼瞎。」

  這次,終於有了少女的俏皮和竊喜。

  也沒聽姐夫說登門救助被玩弄啊,這麼針對我是吧。

  同樣是讓你一敗塗地的男人,邋裡邋遢的羅浮山人比我這個小郎君更有魅力?  言抱月又哼了一聲,這次語氣里盈滿笑意:「我暫時沒有找出破題之法,心中怨氣無處宣洩,偏你天堂有路不走,地獄無門自己闖進來了。」

  顏時序試探道:「那我的事……」

  言抱月道:「人可有帶來?」

  顏時序搖頭:「此人甚是固執,不肯隨我前來。」

  言抱月輕輕蹙眉:「好言難勸該死的鬼,既不願意來,你又何必多事。」

  顏時序順勢道:「他不願意來,我也不想再叨擾先生,這樣吧,先生有什麼法子,讓人在惑心之中保留理智?」

  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。

  言抱月沉吟幾秒,朝著門外喊道:「喬兒,取筆墨紙硯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丫鬟清脆的嗓音:「好嘞。」

  待丫鬟將紙筆鋪好,倒水研墨完畢,言抱月站在桌前,左手牽住長袖,右手握筆,運鋒不疾不徐地書寫起來。

  顏時序默默等待著。

  金燦燦的朝陽從屋外鋪灑進來,素白的羅衫折射出聖潔的光暈,她的手纖巧玲瓏,光照中透著一股紅玉般的溫潤剔透。  言抱月輕輕放下筆,吹了吹墨跡,拎著紙走過來:「若再遭遇惑心,展開默讀,便可維持本心。」

  顏時序接過,定睛一看,紙上寫著:九九八十一,八九七十二,七九六十三,六九五十四……

  「九,九九乘法表?」顏時序瞠目結舌。

  這能行嗎?

  保持理智的方式就是念數學公式?

  言抱月嘴角含笑:「你認真念。」

  顏時序重新把目光投在紙張,開始默念九九表。

  念著念著,他感覺自己的邏輯越來越清晰,思維越來越活躍,仿佛世上所有的謊言都難以騙過自己。

  普通的九九表,不具備此等神異,想來是言抱月書寫時,為其賦能。

  竟然還真有用,就是畫風好奇怪……儘管他已經很熟悉此方世界的修行畫風,但看著九九乘法表,還是有滿肚子的槽想吐。

  可問題又來了,這也不能當著雲朔縱橫師和一群細作面前拿出來讀啊。

  顏時序問道:「有沒有那種……只需要隨身攜帶,便能抵禦惑心,且不被發現的?」  言抱月嗤笑一聲:「有啊,那種奇物,我言家祖祠里供了不少,要不要我讓隨從八百里加急給顏公子取來?」

  「那倒不用。」顏時序聽出了她話里的嘲諷,意識到有此效果的物品價值連城,市面難見。

  他把九九表摺疊好,收入懷中,閒聊般地問道:

  「先生在東都逗留已有半月之久,怎麼從不外出?」

  言抱月斜了她一眼,忽地怒氣上頭:「我對論輸給你,此事早已傳遍大江南北,此時回江南,等著過往的那些仇人登門尋仇嗎!即便是在東都,隔三差五也有貪圖虛名之輩登門挑戰,煩也煩死了。」

  言抱月對論從無敗績。

  以前她走到哪,那些名士便紛紛避讓,誰也不敢和她對論,既丟面子,也丟里子。

  言家通過對論的彩頭,贏得盆滿缽滿,掙來萬貫家財。

  現在她輸了,此題不破,旁人就能用這題吃她一輩子。

  她和二伯逗留東都,就是這個原因。

  顏時序心裡一動,難怪左丞說,蘭斯的史書可讓言抱月出手相助。

  「其實,史書上的問題,都可以在史書上找到答案。」顏時序緩緩道。  言抱月刷地扭頭看來,輕紗隨之甩動。

  「你,你有解題之法?」她聲音都帶著一絲顫音。

  顏時序本來想逗逗她,報剛才的戲弄之仇,考慮到這丫頭也挺小心眼的,而自己日後還有求於她,便收起了捉弄之心,笑道:

  「解題之法,盡在蘭斯史書中。」

  「蘭斯史書?」言抱月皺起眉頭。

  蘭斯與大聖朝相隔萬里之遙,三王之亂後,更是斷絕往來。

  關於蘭斯的書籍,更多的是記載了聖火教的來歷和傳承,遠在萬里之外的蘭斯國歷史,書中記載寥寥。

  至少,她沒見過寫盡蘭斯歷史的書。

  顏時序笑道:「我曾在道學館中偶得古卷,上面所載,正是蘭斯歷史,改日親自奉上,當做先生相助的謝禮,在下便不叨擾了。」

  吊足胃口後,他起身拱手,大步離開。

  「哎,等等……」言抱月拎起裙裾,追到屋檐下,望著他的背影氣呼呼的跺了跺腳。

  ……  顏府。

  吃過早膳的游蔽之,正在校園中練刀,日頭漸漸挪到頭頂時,顏時序走入院中。

  游蔽之收刀斂息,抱拳道:「顏緝事。」

  顏時序從懷裡摸出瓷瓶,倒出兩粒烏溜溜的藥丸:「今夜,見那縱橫師之前服下此丹,可保你不受惑心影響。」

  游蔽之又驚又奇,他從未聽說過有丹藥能免疫惑心,但既然顏緝事這麼說了,那肯定是因為自己見識淺薄。

  顏時序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,養足精神,轉身便走了。

  回來的路上,他已經想好如何應對縱橫術,現在得回寢居準備準備。

  寢居的院子裡,姐夫躺在竹椅上曬太陽,懷裡抱著酒葫蘆,茶几擺著精緻點心。

  姐夫聽見腳步聲,睜眼望來,冷冷道:「那個心智不缺的憨子從哪弄回來的?」

  顏時序立刻察覺出他語氣不對,問道:「姐夫,怎麼了?」

  姐夫盯著他:「你何時學會了控心蠱。」

  顏時序心底一驚:「你看出來了?」  姐夫嗤笑一聲:「我好歹在南詔闖蕩了數年,什麼蠱術沒見過。問了那傢伙幾句,我便猜出來的。」

  顏時序恍然:「看來被賣到南詔也不算虛度光陰。」

  姐夫抓起一塊糕點砸過來:「滾!」

  顏時序輕巧避開。

  姐夫怒道:

  「你別岔開話題,蠱術不是短期內能融會貫通的,你應當用了左道之術。我不清楚你阿姐給你留了什麼,但一定是凶物。」

  顏時序目光一閃:「所以,我為什麼能在短期內精通蠱術?」

  姐夫瞪了他一眼:「因為你是個短命鬼。」

  顏時序:「……」

  「等東都戰事結束,我帶你去一趟南詔。」姐夫抓起酒壺灌了一口,忽然怒不可遏:「什麼東西都往你身上塞,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這點分寸都沒有!」

  姐夫果然知道些什麼,他很少這樣斥責阿姐!顏時序小心試探道:「說說?」

  姐夫深吸一口氣,又恢復頹廢慵懶的姿態,淡淡道:  「說了怕你尿褲子放心,一時半會也死不了,安心做你的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落黃昏,暮鼓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立德坊,引火祝官曹納的府邸,燈火通明,烤肉的香氣遠遠飄蕩。

  內廳,身為主人的曹納,正與兩位重要客人議事。

  其中一人是同為引火祝官的康悉多,滿頭捲髮,滿臉卷胡,整個人如同一隻捲毛獅子。

  另一人書生打扮,氣質儒雅沉穩,年約四十,兩鬢斑白。

  兩鬢斑白的中年書生,從懷裡摸出一張紙,語氣溫和:「勞煩兩位祝官,替我尋到此人。」

  內廳門緊閉著,沒有僕人。

  曹納親自離席,接過畫像細看。

  畫像中是一個少年,五官清秀,濃濃的眉毛斜入兩鬢,眼角微挑,顯得桀驁不馴,吊兒郎當。

  「這是何人?」曹納看完,轉交給康悉多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