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 塵盡光生
第一百七十九章 塵盡光生
車廂內眾人忍不住望向高袂,滿含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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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袂沉聲道:「停車!」
車夫趕著黃牛停在主街邊。
高袂看向眾人:「你們先下車,為我護法。」
阿福阿貴和洪伯率先鑽出車廂,皇甫逸掀開車簾,正要彎腰下車,高袂道:「把三郎也帶上。」
皇甫逸愕然:「它也要出去嗎。」
三郎是墨家造物,機關傀儡,堂而皇之的帶到街上,還是有些招搖的。
高袂解釋道:「我不能受任何打擾。」
皇甫逸只好回身去拖三郎:「下了車你別亂動啊,被人瞧見不好。」
三郎保持不動。
皇甫逸拖了幾下沒拖動:「笨蛋,現在可以動一動。」 三郎配合著走到車簾前。
一人一狗下了車。
四人一狗守護著牛車,很快,皇甫逸聽見車廂里傳來誦經聲,細若蚊吟,快如嗡鳴。
誦經聲持續了十幾息,窗簾內亮起金光,繼而熄滅。
然後,高袂疲憊細弱的聲音傳來:「上來吧。」
皇甫逸和洪伯率先登上牛車,看見高袂背靠車廂閉目養神,面如金紙,嘴唇蒼白。
洪伯一驚:「大郎……」
高袂擺了擺手:「無事,休息一段時間便可。」
待阿福和阿貴擡著三郎進入車廂,牛車朝著修真坊行駛,皇甫逸才問道:「高兄,你這是……做法了?當真能救伯衡?」
他沒見過這種手段。
高袂虛弱地搖頭,沉聲道:「是否有用,看他命數。」
…… 定慧寺,佛塔。
覺照的斷臂經過簡單包紮,已經止血,他左手拎著一柄月牙鏟,目光掃過室內。
當看見蠱人接二連三的把自己撞碎在絲線上,覺照眼中閃過一抹強烈的貪婪。
這絲線削鐵如泥,切鑌鐵如切豆腐,如今更是輕鬆擋下「蠱人大軍」的衝鋒,當是地境重寶。
只要殺了塔上的兩人,寶物就是他的。
覺照持著月牙鏟,大步奔向監軍。
儘管心裡對顏時序恨之入骨,他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。
「監軍退後……」顏時序丟棄斷刀,握著半截鑌鐵棍,迎向覺照。
對於眼前的處境,他心裡早有預料,卻無可奈何。
雙拳難敵四手,一個人再神通廣大,也守不住一座城池。
顏時序腳步一錯,避開正面,繞到覺照的右側後方,揮棍掃向後頸。
覺照右臂已斷,這便是他的破綻。 果然,覺照腳步一頓,腰腹核心發力,旋轉身體,帶動月牙鏟橫掃。
顏時序橫起半截鑌鐵棍格擋。
當!
鑌鐵棍上濺起火星,他則踉蹌後退。
覺照抓住機會,月牙鏟如長槍般連刺,疾風驟雨似的擊打在棍身。
噹噹當!
火星綿密,顏時序持棍格擋,不停後退,右臂漸漸麻木,虎口血流如注。
月牙鏟蘊含強沛氣機,每一擊都重逾千斤。
將氣機注入拳腳、兵器,是人境中期的標誌。
覺照獰笑道:「施主,沒了那切金斷玉的絲線,你拿什麼與我斗?待貧僧超度了施主,你的寶貝都是我的。貧僧先謝過施主慷慨相贈了。」
猛地飛起一腳,踹向顏時序腹部。
砰! 顏時序舊傷未愈,又添新傷,噔噔後退,疼得面孔扭曲。
覺照緊追不捨,氣機注入月牙鏟,高高舉起,力劈華山!
顏時序側身避開。
月牙鏟劈在地面,砸出一個淺坑,碎石四濺。
覺照左臂一抖,長杆飛撞。
顏時序以棍格擋,再次被震退,覺照近身飛踹,目標還是小腹,戲謔之色不加掩飾。
無論是力量、爆發,人境中期都碾壓初期,純靠搏鬥,顏時序毫無勝算。
腹部又挨一腳後,他強忍劇痛,大腦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處理器,在絕境中尋找破局之法。
如果蛇蠱還在就好了,靠著刀槍不入的肉身,即便殺不死覺照,也能平分秋色。
眼前倒是有不少蠱人,吃一口便能頃刻煉化。
但這種流水線出來的蠱人,品級太低,即使進化提純,效果也不會太好。
蛇蠱之所以強,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人境中期的品質。 而且監軍在場,怎麼解釋化蠱的手段,總不能什麼鍋都讓崇真觀背。
覺照揮舞月牙鏟,攻勢如疾風驟雨,不忘言語刺激:「施主年紀輕輕,便有此等修為,遠勝尋常初期武者,這份天資屬實令人羨慕。」
「貧僧憐才,本不願殺你,奈何佛門講因果,你斷貧僧一臂,貧僧又看上了你的寶貝,不殺你,實在對不起佛祖。」
券窗旁的監軍看著這一幕,面沉似水。
這時,樓道口又躍出一名名武僧,總共十三人。
其中兩名人境初期,余者未入品。
覺照當即道:「爾等去殺監軍,此子由我來殺,報斷臂之仇。」
十三名武僧氣勢洶洶地沖向監軍。
顏時序見狀,急忙回身救援。
「自身難保了,還想著救主子,真是條忠心的狗。」覺照月牙鏟深吸一口氣,喉嚨中驚雷炸響,滾滾聲浪震人心魄。
券窗外的蠱人都僵了一下。
顏時序距離最近,耳膜刺痛,渾身氣血一滯,念頭霎時間空白,身子竟僵在原地。 覺照月牙鏟劈來。
顏時序瞳孔緩緩放大。
生死攸關之際,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話:吾觀流水潺潺,其勢不絕,遇阻則回,回而愈勇。習者當知,上善若水,以柔克剛。
這一瞬間,他仿佛開竅一般,之前不管如何苦修,始終摸不到門檻的回瀾拳,此刻,其行氣法門、運力訣竅,豁然通透,如刻靈台。
鑌鐵棍朝上一撩。
當!
火星四濺,鑌鐵棍撞上月牙鏟的瞬間,如同水流遇到礁石阻擋,力道驟然回流。
回流的力道抵消了反震之力。
顏時序寸步不退,鑌鐵棍仿佛馭著一顆鐵球,以巧勁托著,砸向覺照。
當!
又是平分秋色的一擊。
覺照感受著發麻的左臂,滿臉錯愕。 顏時序卻借著回流之力,馭著那股勁,沖向了眾僧。
他一棍盪開攻來的兵器遇阻則回,回而愈勇,鑌鐵棍狠狠砸爛一名武僧胸膛,再反手怒劈,打碎另一個武僧的腦袋。
紅的白的濺了一地。
眾僧心中驚懼,連連後退。
顏時序鐵棍大開大合,頗有「今朝塵盡光生,照破山河萬朵」的暢快。
臨陣突破?見到這一幕,監軍挑了挑眉。
武道天賦如此出眾,左丞這是給察事廳招回來一個地境種子啊。
覺照疾步奔來,月牙鏟虎虎生風,當頭怒斬。
顏時序正覺那股勁勢大難馭,當即將其砸了出去。
當!
刺耳的碰撞聲里,覺照噔噔後退,左手虎口崩裂,鮮血長流。
顏時序棍中勁力泄得一乾二淨。 他察覺出了回瀾拳的一個缺點,當「勢」積蓄到一定程度超出他能負荷的極限,就得卸勢,重新再來。
準確地說,這不是拳法的缺點,是他的缺點。
地境的拳法,人境初期施展,還是太勉強了。
覺照瞠目結舌,先前的張狂強勢蕩然無存,滿臉難以置信。
為何此子突然氣力大漲?
臨陣突破?
修為一道,講究水滴石穿,日夜積累不管是元神還是肉身,都是一點點增強壯大,絕無臨陣變強的道理。
聞所未聞!
覺照心中殺機和嫉妒交織,喝道:「結陣!」
眾武僧人影交錯,三人一組,將顏時序圍在中間,剩餘兩人掠陣。
覺照右腳往前一踏,月牙鏟怒斬。
顏時序的回瀾拳尚未蓄勢,不敢硬接,錯身避開。 另外兩組的攻擊隨之而來,顏時序步法靈活,或避或擋,規避短刀和鐵棍的傷害,殺傷力較弱的槐木棍乾脆以肉身硬接。
真正的陷陣之戰拳腳雜亂刀劍相加,根本不存在無損殺敵,因此才有了甲冑。
顏時序以少敵多,又沒有甲冑護體,就只能靠走位,儘量避開要害,避開殺傷性強的武器。
覺照的體力仿佛無窮無盡,月牙鏟窮追猛打,疾如驟雨,又有八名武僧助陣,亂刀之下,僅十幾息,顏時序身上便布滿刀傷,還有棍棒打出的,看不見的傷。
不過,敵人攻勢越猛,他積攢的回流之力越強沛。
「當!」
鑌鐵棍與月牙鏟碰了一記,雙方各退一步。
覺照瞬間明悟真相,此子有神功傍身,越戰越勇。
再這樣下去,局面將徹底失控,而他們的任務是殺監軍。
他立刻命令道:「先殺監軍!」
那兩名未列陣的武僧,奔向七旬老頭。
監軍正賣力敲打鐵條、絲線防脫落,瞥見兩名武僧殺向自己,鎮定地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籙。 符籙自燃。
一道紫雷亮起,劈中最前頭的武僧。
武僧瞬間僵直,直挺挺的倒下,沒了呼吸。
剩下那名武僧臉色微變,急忙剎住腳步。
監軍聲音嘶啞蒼老,緩緩道:
「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,本座即便落了難,也不是你們這樣的雜魚能冒犯的。」
顏時序大喜,心說我就說嘛,身居高位這麼多年,哪能沒點壓箱底的手段。
「監軍,快以雷符助我!」他喊道。
監軍面無表情,無動於衷。
那武僧扭頭看看顏時序,又看看監軍,忽然醒悟,咬牙切齒道:「他沒符籙了!」
說罷,揚起槐木棍殺了過去。
老頭,你又玩空城計?!顏時序心裡大凜,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嗓子,等於破了監軍的計謀。 監軍不緊不慢的後退,又從袖裡摸出一張符籙。
符籙無風自燃。
又一道紫雷劈下來,當場將武僧劈死。
覺照目眥欲裂,吼道:「再去一隊。」
監軍淡淡道:
「本座袖中全是雷符,爾等想送死,儘管來!」
覺照一邊急攻,一邊喝道:「他若有雷符,早劈我們了,別被他虛張聲勢給騙了。殺了監軍便是潑天大功,榮華富貴享受不盡。」
眾武僧躍躍欲試。
監軍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,笑嗬嗬地看著他們。
眾武僧心裡一驚,任憑覺照如何催促,他們也只當聽不見,奮力搏殺顏時序。
「噹噹噹噹……」
顏時序感覺手裡的鐵棍越來越重,每一次揮出都消耗大量體力,每一次都能擊退覺照。 當「蓄勢」達到頂峰時,他把勁力狠狠砸了出去,這次沒有收回。
當!
覺照手中的月牙鏟終於承受不住,剷頭崩裂,他本人噔噔後退,每一腳都在地面留下深深腳印。
陣法結構破了。
千載難逢的機會,顏時序趁機撲向其餘武僧,如同餓虎撲入羊群,只攻不守,兩棍打死未入品的兩名武僧。
眼見同門師弟慘死,武僧嚇得肝膽俱裂,紛紛後退,避其鋒芒。
覺照怒火中燒,一邊高喊「結陣」,一邊挺杆直刺。
噹噹當!
長杆如同縫紉機的針尖,點出殘影,顏時序尚未蓄力,被逼得連連後退。
覺照大喝道:「殺監軍!!」
這是最後的機會,待這小子越戰越勇,想殺監軍便再無可能。
武僧面面相覷,投鼠忌器,誰都不想當出頭鳥,成為同門立功的踏腳石。 他們畢竟是僧人,而非刀口舔血的士卒,少了幾分血腥和狠戾。
覺照恨鐵不成鋼道:「東都已無我等立身之地,此戰若敗,我等便是棄子。唯有提著監軍的人頭離開,方能享無盡榮華。一起上!」
眾武僧牙一咬心一橫,同時沖向監軍。
突然,一道紫雷亮起,劈死了一名武僧,而監軍手裡的符紙並未燃燒。
武僧們一愣。
緊接著,他們就看見一道道紫雷密集亮起,看見同門化作一具具焦屍。
覺照瞬間汗毛悚立,頭皮發麻。
他不顧一切地朝著樓道逃去,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。
下一秒,蛇狀的紫雷亮在了他的頭頂。
覺照渾身僵直,轟然倒地。
佛塔外,刺眼的雷電一道道落下,攀塔而上的蠱人墜落如雨,頃刻間清理乾淨。
一名長須飄飄,背法劍挽拂塵的道長,飄在券窗外,看了一眼滴血的絲線,道:「貧道來遲了,監軍可有受傷?」 監軍揚起手裡的符籙,嘆道:「你若晚來一步,本座就不是受傷了。」
他手裡的符是一張神行符,並非雷符。
虛張聲勢罷了。
玄霆道長嘆息一聲:「賊人狡猾,我等失察,未曾料到目標是您。」
監軍踩著黏膩的血液,來到窗邊,問道:「函嘉倉守住了?」
玄霆道長頷首:「守住了,來的地境不多,只有兩個,人境的雜魚倒是一堆。我們擔心還有地境潛伏未出,伺機焚毀糧倉,所以青鳳和白閒隱而不出。早知道,就讓她倆隨身護衛您了。」
監軍眺望石庭,原本混亂無章的戰場,此刻已緩和下來,淨心禪師和言景昭撤退了。
「函嘉倉不容有失,」監軍語速緩慢,如同普通的七旬老人,慢悠悠道:
「今日之後,成照和雲朔在城中的羽翼,算是清理乾淨了,不虧不虧。就是可憐了本座這把老骨頭,被一群小和尚嚇來嚇去。」
另一邊,顏時序身上的「亢奮」迅速回落,疼痛、疲憊洶湧而來,跌坐在地,劇烈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