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雙強會面


  賀臨在門口站了片刻,目光在三位客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不是在打量,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確認確認每個人站的位置、離門的距離、以及白澤和她們之間的相對角度。

  然後他收回目光,往旁邊讓了一步,動作沉穩得像一扇被推開後又重新歸位的艙門。

  林不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層極厚的老繭,從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。那是長期握持重型盾牌的人才會磨出來的繭,和沈星手上被錘柄磨出的繭不同,更寬更厚,邊緣粗糙。

  她想起白澤剛才說過的話,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大概只是形容,但看到這層繭,她知道白澤沒有誇張。

  「鍛造間在艦艉下層甲板,左舷第三間。」賀臨看向沈星,「溫晚讓我轉告你——她今天早上拆了一把從秘境裡帶出來的破損武器,發現裡面的鍛造手法很特別,特意留了一半沒修,等你去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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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星原本靠在椅背上,聽到「留了一半沒修」的時候,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點了一下。那是她每次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時才會有的下意識反應。她站起來,把阿甲從桌上撈起來放在頭頂,大步朝門口走去,路過賀臨身邊時抬頭看了他一眼——她太矮,看他得仰頭。

  「你很能扛?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賀臨低頭看她,語氣平實。

  「下次讓我測測你的極限。」

  賀臨的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極小,但林不晚捕捉到了。

  沈星顯然也看到了,所以她在出門之前腳步頓了一拍,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  阿甲的尾巴尖在她頭頂晃了晃,像是在替她跟賀臨說再見。

  林不晚轉頭看向白澤,挑起一邊眉毛。

  白澤攤了攤手,表情無辜但笑意藏得不太成功。

  沈星沿著滄瀾號的走廊往艦艉方向走,腳下的鋼板被磨得鋥亮,每一塊之間的焊縫都整齊劃一。

  她用鍛造師的職業病掃了幾條焊縫,心裡給打了個七分,整齊是整齊,但有幾處的焊溫偏低,韌性不夠,在海上長期顛簸可能會出裂紋。

  不過她沒有說出來,因為能焊成這樣在末日裡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  鍛造間的門是推拉式的防火鋼門,門縫裡透出一股混合了機油、灼鐵和某種工業潤滑劑的氣味。

  抬手剛要敲門,門從裡面被拉開了。

  一個短髮女人站在門口,黑框眼鏡推到額頭上,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劃到下巴的黑色油污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兩條線條分明的前臂。

  左手指尖夾著一把細長的鑷子,右手還保持著拉門的姿勢。

  她的目光從沈星的臉掃到她頭頂的阿甲,再到她腰間工具袋裡露出的錘柄和那塊月鱗礦,最後回到沈星的眼睛,整個過程不到兩秒。

  「你就是沈星。」溫晚說。不是疑問句。

  「你就是溫晚。」沈星說。同樣不是疑問句。

  兩個女人對視了片刻。阿甲從沈星頭頂探出腦袋,金黃色的豎瞳對上了溫晚眼鏡後面那雙銳利的眼睛。

  溫晚低頭看著這隻通體墨綠色、背上有兩排骨板的玄武幼崽,沉默了一秒,然後往後退了一步,讓開門口。

  「進來。把門帶上。我給你看樣東西。」

  鍛造間不大,但塞得滿滿當當。靠牆是一排鐵架,上面分門別類地碼著各種礦石、金屬錠和沈星叫不出名字的合成材料。

  工作檯上攤著一張手繪的武器構造圖,邊角用三個不同顏色的夾子固定,圖紙旁邊放著一把拆了一半的短劍,劍身上的附魔紋路已經被剝離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原始金屬層。熔爐在角落裡低鳴著,爐口的火光把整個房間映成暖橙色。

  沈星在圖紙前站定,低頭看了片刻,然後伸手指向圖紙右下角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節點。

  「這個位置,你用的雙層疊鍛。但疊鍛的接口方向反了。縱向疊,你畫的是橫向。橫向疊鍛在秘境武器上容易斷,因為秘境武器的金屬晶格方向和普通鐵錠不一樣。」

  溫晚走到她旁邊,把眼鏡從額頭上推下來架回鼻樑,順著沈星手指的位置看了一遍。

  然後她從工作檯上拿起那把拆了一半的短劍,翻到劍脊側面,用鑷子尖端點了點劍脊上一條極細的裂紋: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劍就是從這裡開始裂的。我昨天修的時候也發現疊鍛方向不對,但已經打進去的疊層拆不掉,只能加固。」

  她把鑷子放下來,偏頭看了沈星一眼,語氣平淡但明顯帶著幾分審視,

  「不過,秘境武器的晶格方向是隨機的,你剛看圖紙不到半分鐘,你是從哪判斷它是縱向晶格的?」

  「月鱗礦。」

  沈星從工具袋裡掏出那塊在霧隱漁場找到的銀白色礦石,放在工作檯上。

  礦石在熔爐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冷光,表面細密的魚鱗狀紋路在光線下格外清晰。

  「我在漁場裡敲到的。同一種秘境產出,月鱗礦的紋理方向和那把劍的劍脊紋路是反的,說明那個秘境的礦物晶格是縱向生長。你要是拆過這把劍的劍脊,應該也發現了,劍脊打磨的時候火星往兩側飛,縱向晶格的火星就是這個方向。」

  溫晚盯著那塊月鱗礦看了片刻,然後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油污,重新戴上。

  她臉上那種審視的表情沒有消失,但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更微妙的、像是同行之間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的放鬆。

  「你把月鱗礦帶了一路,就為了確認它的晶格方向?」

  「不是。帶了一路是因為它好看。」

  沈星把阿甲從頭頂撈下來放在工作檯旁邊的一塊空位上,阿甲立刻把腦袋縮進骨板里,只露出尾巴尖在外面晃了晃,這個房間裡的熔爐溫度比沈星的鍛造間還高,它嫌熱。

  溫晚看著她這個動作,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笑。

  「你那隻烏龜,怕熱?」

  「玄武。不是烏龜。而且它叫阿甲。」沈星糾正。

  「阿甲。」

  溫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然後從工作檯下方的抽屜里翻出一小塊冰藍色的晶石,放在阿甲旁邊。晶石散發出一層薄薄的冷氣,在熔爐的悶熱里格外明顯。阿甲把尾巴尖從骨板里伸出來碰了碰冰晶石,停頓了半秒,然後把整個腦袋都探了出來,發出一聲舒服的「嗚——」。

  「冰晶礦的邊角料,沒什麼用,降溫倒是挺好。」

  溫晚直起身,重新拿起鑷子,把那把短劍的劍脊翻過來對著燈光,

  「你剛才說疊鍛方向反了,如果讓你重新做,你會用什麼手法?」

  「交叉疊鍛。縱向打底,橫向加固,接口交錯開,這樣不管晶格往哪個方向長,總有一層疊鍛是順著它的。」

  沈星用手指在圖紙上虛畫了兩道交叉的線,

  「但交叉疊鍛需要兩遍火候,第一遍高溫拉紋,第二遍低溫定型。你這個熔爐——」

  她轉頭看了看角落裡正在低鳴的爐子,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,「火力夠了,但爐膛太深,低溫區不好控。你要在爐口加一塊耐熱隔板,把高溫區壓縮到爐膛前半段,後半段留給低溫定型。」

  溫晚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她放下鑷子,走到熔爐前,蹲下身看了看爐膛內部的構造。十幾秒後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用一種極其客觀的語氣說了三個字:「有道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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