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


  沈星和溫晚在鍛造間裡待了快兩個小時。

  林不晚靠在走廊的金屬艙壁上,把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,聽著裡面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偶爾冒出來的、聽不清內容的爭論,覺得這兩個人大概已經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。

  諸葛玉坐在走廊盡頭的摺疊椅上,破浪橫在膝頭,用一塊麂皮絨布慢慢擦刀身。

  擦了三遍了,好墨跡。

  白澤從會議室方向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四杯咖啡。他把托盤擱在窗台上,看了一眼鍛造間緊閉的鋼門,問了一句:「還沒出來?」

  林不晚搖了搖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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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澤也不急,端起一杯咖啡遞給她,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對面艙壁上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溫晚這個人,遇到對胃口的同行就不記得時間。上次蘇城從東海帶回來一塊隕鐵,她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天一夜,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。」

  「沈星也差不多。」

  林不晚接過咖啡,抿了一口,苦得皺了皺眉,

  「有一次她在鍛造爐旁邊睡著了,額頭差點磕在鐵砧上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種「自家孩子不省心但也沒辦法」的表情。

  鋼門終於開了。

  沈星先出來,臉上多了一道黑灰,從鼻樑斜拉到顴骨,像是用手背蹭汗的時候沒注意手上的機油。

  她手裡攥著那把拆了一半的短劍,劍脊上新打了一排交叉紋路,在走廊燈光下泛著細密的銀光。

  溫晚跟在後面,眼鏡推到額頭上,袖子擼到手肘,手裡拿著那本她一直在記的工作筆記,翻到某一頁,用筆尖點著上面的草圖。

  「你說的交叉疊鍛,接口錯開的角度我回去再算一遍,你這把劍先留這兒,我明天給你把刃開了。」

  沈星「嗯」了一聲,把短劍遞過去。

  兩個人交接的動作很自然,像是配合過很多次的老搭檔。

  林不晚看著這一幕,想起沈星剛上船的時候連「包吃包住」都要確認三遍才肯鬆口。

  哎,所以愛會轉移的麼,沈星寶寶。

  「收拾一下,」林不晚把咖啡杯放下,拍了拍手,

  「帶你們看看我們的船。」

  白澤微微偏頭看她,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。

  林不晚已經轉身朝甲板方向走了,走得很快,白色短袖的下擺被海風掀起來一截,扎著的高馬尾左右甩。諸葛玉跟在她身後半步,經過白澤身邊時說了一句:「她有時候有點炫耀。」

  白澤笑了一下,沒接話,端著咖啡跟了上去。

  從滄瀾號跳幫到海皇號的過程比想像中簡單。

  兩艘船並排停泊,中間搭了一塊跳板,下面是灰藍色的海水,不深不淺地晃著。

  賀臨走在最前面,他步子大,兩步就跨過去了,站定之後回頭看了白澤一眼。

  白澤點了點頭,他才繼續往前走,這個細節林不晚注意到了,賀臨不是他的保鏢,但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安全。

  沈星踩著跳板走到一半,阿甲從她口袋裡探出腦袋,金黃色的豎瞳左看右看,然後發出一聲低低的「嗚」,像是在說「到了到了」。

  溫晚走在沈星後面,手裡還拿著那本筆記,邊走邊翻,差點踩空。

  賀臨伸手擋了她一下,她頭都沒抬,說了聲「謝了」就繼續往前走了。

  林不晚站在海皇號甲板上,張開雙臂,笑容裡帶著三分得意三分認真。

  「歡迎來到海皇號。」

  白澤最後一個人走過來,踩上柚木甲板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木板。

  甲板被打理得很乾淨,沒有血跡,沒有碎屑,縫隙里嵌著的桐油線整齊得像是剛填過不久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從船頭掃到船尾,又從船尾掃回來。舷窗玻璃擦得透亮,駕駛室的方向燈亮著暖黃色的光,船艉的煙囪偶爾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——動力系統在待機狀態,隨時可以啟動。

  「排水量十六萬八千噸。

  」他說。不是疑問句。

  林不晚挑了挑眉,

  「你查過?」

  「末日第二天就有人在海域頻道里說看到一艘郵輪從07區駛過。我當時以為是系統生成的背景船,後來你上了排行榜第三,我才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。」

  白澤把咖啡杯放在船舷欄杆上,雙手插進褲兜,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,

  「不過親眼看到還是不一樣。照片和數字是兩回事。」

  林不晚帶他們從主甲板開始走。

  先看的是貨艙區。艙門推開的時候,白澤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貨艙被改成了三個分區。最外面是材料區,木板、石磚、鐵錠、銅錠分門別類碼在木質托盤上,每一摞都標了數量和入庫日期,字跡是諸葛玉的,整齊得像印刷體。

  中間是成品區,堆著沈星這段時間敲出來的武器和防具。數量不多,但每一件都用油紙包著,上面貼了標籤:手斧、短刀、護腕、胸甲——品質從白色到藍色不等,大部分是綠色。

  最裡面是冷凍倉庫,門一開,冷氣撲面而來。白澤看到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肉類和蔬菜,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賀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林不晚注意到了。

  「你們艦隊物資不缺吧?」

  「不缺。」賀臨說,目光還是沒從那幾排冷凍肉上移開,

  「但我們的補給船前兩天觸礁了,現在全靠滄瀾號本身的儲備。不是不夠,是……」

  「是他饞肉了。」白澤替他說完了。

  賀臨沒否認。

  林不晚笑了一聲,從冷藏庫里拎出一條冷凍肋排,扔給賀臨。

  「拿去。不算交易,算見面禮。」

  賀臨單手接住,低頭看了看肋排,又抬頭看了看白澤。

  白澤微微點頭,他才把肋排夾在胳膊底下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駕駛室比白澤他們的還要大一些。

  林不晚推開門的時候,墨墨正盤在船長椅的扶手上打瞌睡,被開門的動靜驚醒了,從扶手上彈起來,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,兩顆黑眼珠對準了門口的白澤。

  白澤沒有貿然靠近,站在門口看了墨墨一眼。

  「這是從蛋里孵出來的那隻?」

  「虺。龍屬。叫墨墨。」

  林不晚走過去,把墨墨撈起來放在肩膀上。墨墨不情願地扭了兩下,用尾巴尖抽了一下她的耳朵,然後縮進她領口裡,只露出一個腦袋。

  白澤的目光從墨墨身上移到駕駛台上。儀錶盤規律地閃爍著,有些按鈕亮著綠燈,有些暗著。

  沒有人在操作,但海皇號的系統顯然在自主運轉。

  「它有自己的意識。」林不晚拍了拍駕駛台的台面。

  駕駛台上的一盞指示燈閃了兩下,像是回應。

  白澤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一句讓林不晚意外的話:「它在跟我打招呼?」

  「大概吧。」林不晚彎起眼睛,

  「它脾氣不算好,沒把你當敵人。」

  白澤沒有追問。他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,放在駕駛台邊緣,沒有觸碰任何按鈕,只是輕輕搭在上面,像是在感受什麼。過了片刻,他收回手,對林不晚說了一句:「它說它喜歡你。」

  「你能聽懂?」林不晚有點意外。

  「不能。」白澤搖頭,

  「但它閃燈的頻率變了。從規律的間隔變成了短促的三連閃。海皇號之前遇到你的時候也是這個頻率,周艦長跟我提過,她觀測過海皇號的信號燈模式。」

  林不晚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這個人觀察的顆粒度細得不像人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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