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忙完就來看你
遠山在屋裡候著，見宋泊簡進門，忙迎上去接外袍。
「世子爺，侯爺知道您在東街待了一整天嗎？」
「知道了。」
宋泊簡揉了揉眉心。
「父親讓我明日起去戶部幫忙。」
遠山一愣。
「那知味小館那邊……」
「早晚去看看就行。」
宋泊簡語氣懨懨的，躺倒在床上。腦中反覆迴響著父親那句「你娘走得早，為父對你是有虧欠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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虧欠？人都走了十幾年了，虧欠抵個什麼用。
他心煩地翻了個身，一夜無眠。
次日清晨，宋泊簡騎馬往戶部去。路過東街時勒住韁繩，遠遠看了一眼知味小館的方向。
門口已排起長隊，石頭和小六端著托盤跑進跑出。他看了一瞬，打馬繼續前行。
晨風迎面撲來，他把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壓了下去。
戶部的差事比宋泊簡想像中的枯燥。
一整天對著帳簿抄抄寫寫，旁人對他恭敬有餘，沒人敢多說一句閒話。
宋泊簡坐在窗邊，筆尖懸在紙上，腦子裡卻飄過知味小館的酸辣粉味道。
他揮手找來遠山耳語幾句，然後低頭繼續抄。
知味小館裡，早市照例火爆。
周嬸已經能獨立掌勺胡辣湯了，湯底的味道和沈念知做的差了一些，但比普通攤子強出一大截。
客人照樣排隊，沒人抱怨。
沈念知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，心裡盤算著：等新店開了，光靠周嬸一個人肯定不夠，得再培養個徒弟。
石頭機靈但毛躁，小六踏實但手慢，大柱只會悶頭搬東西……最好能從後廚再挑個幫工。
她轉身回櫃檯對帳，餘光掃過隔壁掛著紅綢的「知味軒」招牌。
張師傅的手藝確實不錯，雕花木門推拉順滑，裡頭能擺十二張桌子。
開業那天得加兩道新菜，菜單也要重新寫，用宣紙抄錄，每張桌上放一份。
她正想著，忽然抬頭問。
「周嬸，你看到江祁了嗎？」
一大早上了，連個人影都沒見。
「在後院樹下石桌那坐著呢。」周嬸低頭盛湯，「也不說話，就坐在那兒發呆。」
沈念知舀了碗胡辣湯，夾了兩根油條，又拿了一小碟鹹菜，端著往後院走。
江祁坐在石桌邊，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比劃什麼。聽到腳步聲抬起頭，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沈念知把托盤放他面前，自己也在台階上坐下。
「怎麼早飯都不起來吃？」
「想點事情。」
江祁接過勺子，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兩人並排坐著，晨光從院牆上漫過來落在他側臉上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線里顯得格外淺淡。
沈念知側頭看了他一眼，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沒睡好。
石頭端著一摞空碗從旁邊經過，小聲問：
「沈老闆，江大哥今天是不是不舒服？」
「讓他歇著吧。」
石頭應了一聲，往前頭走了，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，才端著碗離開。
午市生意不錯。
新店還沒開，老店已經快坐不下了，有客人端著碗站在門口吃。
沈念知琢磨著得催張師傅加快進度，最好三天內把桌椅全搬進去。
她站在櫃檯後頭正低頭對帳，門口傳來馬蹄聲。
遠山從馬上跳下來，手裡提著食盒，笑眯眯地走進來。
「桃花姑娘，世子爺說戶部走不開，中午回不來，讓小的來買份酸辣粉帶走。」
沈念知朝灶房喊了一聲。
「周嬸，做一份酸辣粉，多放花生碎。」想了幾秒，她又讓多加了一盤糖醋藕片。
遠山在櫃檯邊等著，眼睛東張西望了一圈，笑嘻嘻地補了一句。
「世子爺說了，知味軒開業那天他指定到！」
拎著食盒走到門口，又探回頭。
「他還說等忙完就來瞧您！」
沈念知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應了一聲，看遠山打馬而去，馬蹄聲噠噠噠地遠了。
遠山這說的，跟她和宋泊簡關係多親密一樣。
她站門口看了一瞬，轉身回櫃檯。帳本攤開著，她提筆寫了幾行，又停下來，把筆擱在硯台上，發了會兒呆。
下午申時初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沈念知讓石頭他們收拾店面，自己端了兩碗涼茶往後院走。
江祁還坐在老地方，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複雜的圖案，見沈念知過來，用腳蹭掉了。
沈念知遞給他一碗涼茶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江祁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「沈桃花，有件事我想要跟你說。我後天就要走了。」
沉默了幾息，風吹過院子，槐樹葉子沙沙響，有一片落在沈念知膝上，她沒去拂。
「一切都打點好了嗎？」她問。
「差不多了，虛弱期再有兩天也就過去了。」
沈念知低下頭，她想起第一次見江祁的那個晚上，渾身是傷。
一晃兩個多月都過去了。
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。
「那就我們按上次說的，你得病沒了唄。」
沈念知本以為他會無語，或者瞪她一眼。卻聽江祁平靜地說：
「好，就按你說的。北境有秘藥，服下後如急症發作，呼吸微弱，脈搏似有若無，一般大夫瞧不出來。昏睡兩三日便好，醒來再養幾天就沒事了。」
沈念知一愣，盯著他看了幾秒。他是當真了，也當真要走了。不是在和她開玩笑，是真的在跟她商量怎麼「死」。
「那藥……傷身嗎？」
江祁：「不傷。」
沈念知把膝上的槐葉拂掉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那我要對外怎麼說？」
「就說我得了急症，夜裡沒熬過去。」
江祁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白布掛一掛，第二天撤了就行。不用報官，不用辦喪事。京城每天死那麼多人，沒人會在意我的。」
沈念知聽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……什麼時候走？」
江祁正要開口，前院突然傳來石頭的大嗓門。
「沈老闆！門外來了個人，說是世子爺府上的，有急事找您！」
沈念知抬起頭與江祁對視一眼。
江祁微微皺眉，有些不愉。
她只得將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，往前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