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奏對


  第85章 奏對

  

  「兒臣朱載坖拜見父,恭祝父皇仙壽恆昌。」

  裕王的頭緊緊的貼著地板,冰鑒就在他不遠處,而嘉靖依舊在重重帷幕之中,用目光審視著這個好久沒見的兒子。

  嘉靖沒有叫他起來,也沒有賜座,良久後帷幕內才傳來一聲問詢:「你在外頭站了多久?」

  裕王一愣,他不敢撒謊,也來不及措辭,只能老老實實答道:「回父皇,兒臣記不太清,約莫兩刻吧。」

  帷幕後頭沒有聲音,裕王的心跳得咚咚響,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話吞回去。

  是不是說錯了?是不是讓父皇覺得自己在訴苦?

  他慌忙間又補了一句:「兒臣不覺得久,兒臣願意等,能靜候父皇召見是兒臣的福氣。」

  「願意等。」嘉靖重複了一遍他的措辭,然後又問道:「此來何事?」

  這話母妃和先生都教過,裕王心裡終於有了點底兒,他乾脆的回答道:「兒臣久未拜見父皇,感念父皇日理萬機宵衣旰食——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嘉靖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盆涼水順著頭頂澆下來,頃刻便將裕王醞釀了半天的孝詞澆了個透徹。

  「這些話,是誰教你的?」

  裕王的臉刷地白了,他想說沒有人教,可這話若說出來,便是在父皇面前撒謊,是欺君之罪。

  若說是母妃或是先生們教的,那便把他們們賣了,裕王張著嘴,一時竟說不出半個字,額頭上的汗淌下來,也不敢去擦。

  帷幕後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,那嘆息里沒有怒意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嘉靖終於說道,聲音裡帶了些索然無味的意味。

  「賜座。」

  黃錦連忙搬了把圓凳過來,擱在殿中間,裕王謝過恩,小心翼翼地坐上去,只敢挨半邊凳面,上身依舊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近來你的先生都教你讀了些什麼書,你有什麼心得?」嘉靖又問道,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許。

  他也在安慰自己,這個兒子自小便是如此秉性,不像載圳那個豎子,沒皮沒臉的。

  裕王精神一振,這他準備過,忙答道:「兒臣近日在讀《資治通鑑》,已經讀到了唐紀,先生們說,讀史可知興替,幾臣覺得——

  他忽然想起陶仲文那句少言少辯,舌頭便打了個結,咽下了後面的話,只低聲道:「兒臣只是粗粗涉獵,不敢稱有所心得。」

  嘉靖顯然不太滿意,只能問的更細緻些:「那你說說,安史之亂,亂在何處?」

  裕王腦中霎時一片空白,他確實在讀唐紀,可先生們替他勾畫的重點是盛世氣象與明君治道,安史之亂只是一筆帶過,說是小人亂政,不足為君取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只擠出幾個字來:「亂在——藩鎮權重,天子失馭。」

  「這是書上寫的,朕問你的是你自己怎麼想的?」

  裕王只能低下頭有些羞愧的回答道:「兒臣還沒有想過。」

  帷幕後頭沒有再追問,嘉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,那是他看奏疏看得不耐煩時才會有的動作。

  黃錦看見這個動作,便知道裕王這回是奏對砸了。

  他垂下眼,暗暗想著若是景王殿下在此,大約早已旁徵博引滔滔不絕,哪怕全是歪理,好歹也是自己的話。

  「呵。」嘉靖終於忍不住冷笑道:「你的先生們,每日從日出教到日落,恨不得將經史子集嚼碎了餵給你,但就是讓你照本宣科,就沒讓你想一想?

  而且他們不教,你自己就不會想?

  讀書,不是把書上的字搬到腦子裡便算完了!

  裕王撲通就又跪下了:「兒臣愚鈍,請父皇責罰。」

  「朕沒什麼好罰你的。」

  嘉靖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淡漠然。

  「你回去吧。」

  裕王想立刻走,但心裡又想再跟父皇說說話,可他不敢爭辯,最後只能規矩的行禮告退。

  黃錦將他送出了西苑,等回來時就見皇帝已經走出了帷幕,背著手在方才二王下跪的地方踱步。

  黃錦以為聖上會與他談二王今日的表現,但嘉靖第一句話是:「時間不太對,裕王在陶神仙那待了許久啊。」

  黃錦方才回來後可是什麼都沒講,可聖上還是敏銳的覺察到了。

  他這時候才低眉垂眼如實稟報導:「奴婢陪殿下到清馥殿,陶仙師請殿下和奴婢進去喝了盞涼茶,說施法尚需一點時間準備,奴婢便先一步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嘉靖只是若有所思應了一聲,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先一步回來,也沒有要傳召陶仲文的意思。

  「你叫謹言,你叫慎行,你嘛,就叫小霜!」

  謹言與慎行是兩隻圓滾滾的橘貓,皮毛暖黃,憨態可掬,小霜則靈秀乖巧,淡青色毛髮光滑細膩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等常安身子痊癒,再由她自行挑選一隻相伴,以尋常女子的喜好來看,她大抵會偏愛模樣清秀的小霜,朱載圳倒也不甚在意,他本就更中意憨態可掬的橘貓。

  他伸手去撓謹言的下巴,那橘貓立刻翻出肚皮來,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慎行不甘落後,也湊過來蹭他的手指。

  在宮裡養貓是簡單的事兒,餵飯鏟屎剪指甲都有人負責,他只要偶爾過來摸摸就行了。

  而到夜裡用膳時候,朱載圳突然發現,擺在他面前的菜例比以往多了足足十幾道,看著像是太子的分例。

  圓桌根本擺不下,旁邊又加了兩張小方桌,琳琅滿目地鋪排開去,冷碟、熱菜、湯羹、點心,一道道錯落有致地擺著。

  光是前菜便有水晶膾、糟鵝掌、拌三絲、蜜漬金橘四樣,熱菜更是山珍海錯齊全,連平日輕易見不著的蟹粉獅子頭與蜜汁火方都赫然在列。

  朱載圳望向一旁的大伴,馬德昭的面上也有了幾分笑容:「不是奴婢安排的,今日尚膳監送來的就是這些。

  朱載圳也笑了笑,伸手夾了一筷子正中間的魚肉,味道格外鮮美濃郁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膳房掌司就在殿外候著呢。

  「叫進來吧。」

  片刻後,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太監擠了進來,只看了眼飯桌便大禮參拜:「奴婢尚膳監掌司洪元拜見殿下。」

  「免禮吧,今日的魚做的格外鮮美。」

  自然是鮮美,他在天未破曉時,便差專人快馬奔赴宮外,精選一斤上下、鱗光瑩亮的野生活白魚,以活水木桶貯養。

  沿途不停換水、遮陰避日,一路護送入宮,再交由尚膳監魚房專人引玉泉山活水蓄養靜養半日,吐盡腹中泥污。

  待晚膳將至,才由御廚親手現撈現宰,細刮鱗甲,去鰓剖腹,剔淨腹內黑膜與血線,再取深井寒水,和細鹽、清蜜酒反覆淋洗揉搓,徹底除卻土腥濁氣。

  魚身里外抹上陳年糟釀清露,腹內塞入嫩尖薑絲、貢品蔥白——隨後置入杉木蟠龍蒸籠,以文火慢蒸三刻,憑蒸汽緩緩沁入荷葉——

  最是費心的當是送膳一節,膳畢即刻盛入雙層食盒,夾層填滿內庫冰窖藏出的淨雪碎冰,隔暑鎖鮮,由四名尚膳監長隨躬身快步,繞行宮廊陰涼處,片刻間送至殿中。

  好在看來,一切都是值得的,殿下看到了他們的誠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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