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你真他娘的是個人才!
陳景明挺著圓滾的肚子,站在林家大院工地外。
身後八個壯實夥計一字排開,手裡拎著棍棒,氣勢洶洶。
「哪個是林辭?給老子滾出來!」
「你他娘的懂不懂規矩?河灣鄉是我陳記糧行盤了十年的糧道,你也敢截胡?活膩歪了!」
這一嗓子,把半個黑石村都驚動了。
村民們紛紛聞著聲來。
正在幹活的眾人齊刷刷朝對方看來。
林辭也抬起頭來一瞧。
這人跟縣城的陳掌柜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圓臉、圓肚、圓胳膊,活脫脫一個發麵饅頭成了精。
他撣了撣袖口黃土,緩步走來,笑道:「喲,陳掌柜還分大小號呢?這位是……陳二掌柜?」
陳景明一聽這話,氣得臉上的肥肉直哆嗦。
他在風砂縣橫行十幾年,靠著大哥在縣衙里使銀子打點,陳記糧行壟斷了方圓百里七成的糧食生意。
哪個人見了他不得點頭哈腰喊聲「二爺」?
如今倒好,一個破落戶出身的窮秀才,竟敢拿他開涮!
「少他娘的廢話!」陳景明大怒,指著林辭破口大罵,「你高價收糧,破壞行規!風砂縣方圓百里,糧價向來由我們幾大糧行商定,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來插一腳?!」
林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。
「行規?大靖律哪條寫了,河灣鄉的糧食只能賣糧給你陳記?」
「你所謂的行規,就是你們幾家糧行合起伙來,把糧價壓到三文,還賒帳半年不給?」
「農戶賣了糧,拿到手的是一張白條,孩子冬天餓得直哭,你們管過嗎?」
「三文錢一斤糧,你陳二掌柜身上這件綢緞衣裳,夠買多少斗?嗯?」
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,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:「說得好!」
陳景明臉色鐵青,回頭瞪了一眼,那聲音立刻縮了回去。
但林辭的聲音更響了:「我給四文錢。百姓多賺一文買棉衣過冬,多賺一文給爹娘治病,這叫破壞市價?」
「我這叫——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,「積、德、行、善!」
「好!」
「林秀才好樣的!」
「太仁義了!」
院外圍觀的村民炸開了鍋,叫好聲響成一片。
這些人大半都是黑石村的佃戶和貧農,誰家沒被糧行壓過價?誰家沒捏著白條過過年?
林辭這番話,句句說到了他們心坎上。
陳景明氣得渾身發抖,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。
他身後的夥計也面面相覷。
他們橫行鄉里慣了,從沒見過有誰敢這麼跟他們說話。
「反了…反了!」陳景明惱羞成怒,猛地一揮手,「給我上!砸了他的院子!讓他知道知道,這風砂縣是誰的地盤!」
八個夥計一對眼,立即擼起袖子,拎著木棍就要往前沖。
林辭眼神一冷。
只是微微抬手,根本無需多言。
下一刻——
只聽「呼啦」一聲。
王鐵牛、何大壯、黑子、大白、周大柱、趙三斤,六條精壯漢子齊刷刷湧出。
王鐵牛手持大馬彎刀,橫刀而立,刀鋒在日光下閃著冷冽寒光,殺氣流露。
「誰敢動林秀才一根頭髮,老子讓他見識見識,河灣鄉那幫馬賊是怎麼死的!」
何大壯掄了掄鋤頭,咧嘴一笑:「剛殺完馬賊,手又癢了,正愁沒人給練練呢!」
其他四人,也是各自提著鋤頭、柴刀、扁擔、鐵鍬,不動聲色地緩步移動,試圖封鎖他們後退的路線。
六個人,愣是站出了六十個人的氣勢。
更嚇人的還在後頭。
不知何時,院角那座才建了一半的瞭望台上,多了一個瘦削的身影。
趙老蔫蹲在台子上,手中已經拿起了那把老榆木弓。
陳景明抬頭一看,那老頭手中弓弦繃得筆直,陽光照在箭鏃上,寒光刺眼。
他毫不懷疑,只要自己再動一下,那箭就會釘進自己喉嚨!
當下,他腿肚子就軟了。
「你…你們……」陳景明胖臉嚇得哆嗦,額頭上的冷汗滾得比黃豆還大,「你們想幹什麼?我告訴你們,我大哥可是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自己就咽了回去。
因為他看清楚了,對面這些人,哪一個都不是善茬。
那眼神、那氣勢、那渾身的殺伐氣,根本不是普通村民該有的東西。
這是建作坊的幫工?
這他娘的是兵營吧!
他帶來的夥計也是嚇得一縮,氣勢頓時泄掉。
林辭抱著胳膊,似笑非笑:「陳二掌柜,還要拆我院子嗎?」
「我這些兄弟都是粗人,脾氣大,萬一沒個輕重,把你這二百斤的身子骨磕著碰著,我可不賠醫藥費啊。」
陳景明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他看著林辭那張清秀的笑臉,心裡頭一陣發寒。
他知道今天討不到好了。
這人,不是善茬。
「好…好!」陳景明咬著後槽牙,甩下狠話,「林辭!我記住你了!你有種!你給我等著!」
說完,他胖腿一蹬,沒蹬上馬背。
再蹬——還是沒蹬上去。
再蹬——還是沒蹬上去。
如今腿肚子還在打顫,哪裡蹬得上去?
連著蹬幾下,最後還是兩個夥計慌慌張張跑過來,托著他上馬才趕緊溜走。
「哈哈哈哈!」
院外圍觀的村民們看著這齣好戲,終於憋不住了,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。
愛起鬨的半大小子,甚至吹起口哨,大聲喊道:「陳二掌柜!下回上馬記得帶個梯子!」
「呼呼呼~~!」
「林秀才威武!」
「陳記糧行屁都不是!」
林辭擺擺手,示意眾人散去,繼續幹活。
但他看著那道遠去的黃塵,眯了眯眼。
他知道,麻煩剛開始。
這不。
陳景明的車隊剛拐出村口,暗處忽然閃出一個人影來。
王石縮頭縮腦地湊上去,攔住陳景明:「陳二掌柜,留步!」
陳景明嚇了一跳,還以為林辭的人追上來找麻煩。
發現對方似乎沒有惡意後,正一肚子火沒處發,便瞪眼道:「你誰啊?」
「小的王石,村里正王德發之子。」王石賠著笑,「家父請您過府一敘,有要事相商……關於那林辭的。」
陳景明一愣,但很快反應過來,隨即冷笑:「帶路!老子倒要聽聽,這林辭到底是什麼來頭!」
兩人一前一後,隨即抄小路重新入了村。
王德發家中。
王德發笑眯眯地斟上兩杯劣茶:「陳二掌柜,今日受委屈了,是那林辭不識抬舉。不過在這黑石村,還輪不到他做主。」
陳景明抿了一口茶,隨即皺起眉頭,嘴裡呸呸兩聲吐出茶葉。
他嫌棄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頓,茶水晃出來大半。
瞥了王德發一眼,冷哼道:「王里正,有話直說。我可沒多少閒工夫!」
王德發笑容不變,心裡卻暗罵一聲:給臉不要臉。
但他面上依舊堆著笑,湊近了些,故作神秘:「不瞞二掌柜說,老夫與縣丞趙大人早年有過幾分走動,在這磐石鄉說話還算管用。」
陳景明的神色頓了一下。
王德發看在眼裡,心中得意,繼續說道:「老夫之所以斗膽請二掌柜過府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這林辭太過跋扈。老夫好歹也是一村里正,掌管戶籍賦稅,村中大小事務哪樣不得經我的手?偏生這個林辭,仗著中了秀才,目無尊長,屢次讓我這下不來台。」
他重重嘆了口氣,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:「老夫本想忍忍也就過去了,可今日見二掌柜也被他這般折辱,實在是……唉!」
陳景明眼皮子跳了跳。
王德發抬起眼,察言觀色片刻,緩緩說道:「老夫有個主意。」
「哦?」陳景明終於來了興趣,身子微微前傾,「不知王里正有何高見?」
王德發湊得更近了,幾乎貼在陳景明耳邊,壓低聲音細細說起來。
他嘀嘀咕咕說了一盞茶的工夫。
陳景明的臉色越來越精彩,從最初的陰沉,漸漸變成了驚訝,最後竟變成了亢奮。
待王德發說完,兩人對視一眼,沉默片刻。
下一刻——
「哈哈哈哈!」
陳景明忽然仰天大笑起來,笑得臉上的肥肉亂顫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拿起桌上那杯難喝至極的劣茶,舉了起來。
「王里正,您真是個人才啊!真他娘的是個人才!」
「我不光要斷他的糧,我還要讓他身敗名裂,讓他在黑石村待不下去!」
「哈哈哈!」
王德發也舉起茶杯,皮笑肉不笑地與他碰了一下。
兩隻粗瓷茶杯在空中相撞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兩人一飲而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