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愣著幹嘛,跟我進屋啊?!
柳若煙輕笑一聲,聲音柔得像三月柳絮,偏偏每根絮上都帶著刺。
「趙公子厚愛,妾身惶恐。」
她沒接那錦盒,指尖輕輕搭在盒蓋上,往趙虎面前推了半寸。
「只是這風香樓,妾身只是個主事的,做不了主。若是六爺知道我隨便收客人重禮,壞了家裡的規矩,可不好交代。」
她頓了頓,鳳眼微抬,目光掃過樓下那些伸長了脖子的看客,聲音略微抬高,清清楚楚地飄進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再說,趙縣丞若知道公子為個酒樓女子一擲百兩,還當眾要動手打人……恐怕,對趙大人的官聲,不太好聽吧?」
這話一出,趙虎臉上的橫肉抽了一下。
他爹趙德昌最看重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
官聲,政績,往上爬的台階。
真鬧出「縣丞之子為青樓女子爭風吃醋當街行兇」的閒話,他爹真能扒了他的皮。
趙虎咬了咬牙,竟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陳景明見狀,心裡暗罵一聲「慫貨」,湊到趙虎耳邊煽風:「趙公子,別聽這娘們唬人!什麼柳家?涼城柳家早就不似當年了!」
「六爺膝下無子,就倆親閨女加上她這個乾女兒!如今六爺的身子骨更是一年不如一年,柳家的商會開始走下坡路了,整個涼城的商號都在傳,說柳家撐不過三年!」
陳景明越說越來勁,逮住林辭這一次他根本不想放過,索性全豁出去了。
「他柳家連涼城的鋪子都開始往外盤,還管得了風砂縣的事?」
「要我說,連這娘們都是被柳家踢出來自己找飯吃的!」
「她今日護著林辭,就是不給您面子!您要是就這麼被唬住了,往後在這風砂縣,您趙公子的臉往哪擱?」
這話像一盆滾油,嘩啦澆在趙虎心頭那簇邪火上。
趙虎呼吸粗重起來,眼珠子瞬間紅了。
他猛地瞪向柳若煙,眼神變了。
陳景明的話戳中了趙虎的痛處。
他不是不知道柳若煙的背景。
這也是他三年來遲遲沒有對柳若煙下手的原因!
三年了。
他追了柳若煙整整三年!
送了多少東西?花了多少銀子?這女人從來沒正眼瞧過他一次。
如今為了一個穿補丁棉袍的窮秀才,當眾給他難堪?!
趙虎越想越窩火。
「柳若煙!」
趙虎猛地跨前一步,一把攥住柳若煙的手腕,狠狠往自己懷裡拽!
「老子追了你三年,給你臉了是吧?這禮物,你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!今晚你就得跟老子走!」
柳若煙猝不及防,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撲,紅衣領口扯開半寸,露出雪膩的鎖骨。
她臉色驟變。
眼裡閃過驚怒,掙扎著想抽手,可趙虎五指死死扣著她,疼得她腕骨發麻。
她是真沒想到。
趙虎雖然一直糾纏,但礙著他爹的官聲、礙著柳家這塊牌子,從來都是嘴上占便宜,不敢真動手。
她也是靠著柳家這塊招牌,在這風砂縣和那些權貴子弟周旋。
可今天,趙虎竟敢當眾用強!
「放開她。」
一道聲音橫插進來,冷得像西北深秋的井水。
林辭上前一步,扣住趙虎的手腕。
五指收攏。
「啊!」
不是骨頭斷了,而是力道大得趙虎不由慘叫一聲,整條胳膊瞬間微麻。
趙虎不得不放開柳若煙的手。
但他想抽手,卻抽不動。
「你…你敢動手?!」趙虎驚怒,額頭上青筋直跳。
林辭將柳若煙往身後一帶,自己往前站了半步。
他身材本就比趙虎高出半頭,此刻往走廊中間一站,像一柄剛出鞘的刀,帶著股子黑石村風沙里磨出來的硬氣。
「趙虎,我叫你一聲趙公子,是給你爹個面子。」
「可你爹是縣丞,不是皇帝。」
林辭盯著趙虎的眼睛,一字一頓,「這風砂縣,還輪不到你一手遮天。」
話音剛落,林辭手腕一擰,力道不大,角度刁鑽。
趙虎整個人被他擰得轉了半圈,胳膊被反剪在背後,臉朝外對著樓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看客,疼得嗷嗷直叫。
「啊——鬆手!林辭你他娘的給我鬆手!」
林辭沒松。
他側過頭,目光越過趙虎,落在人群里的陳景明身上。
「陳二掌柜。」
陳景明渾身一抖。
「你剛才說柳家撐不過三年?」林辭橫眉冷對,「我看你陳記糧行,撐不過這個冬天。」
「你說什麼?!」陳景明怒氣騰騰,頭腦發脹。
「我說,你陳記糧行欺壓百姓,剋扣糧錢,賺的每一分,都是老百姓的血汗,你會得報應的!」
「你、你你……!」陳景明被噎得胖臉發紫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林辭又瞥向陳景明身後那兩個秀才。
「你們兩位,當年童試排在我後頭,如今也是學會跟在人後頭當狗腿子了?趙公子給你們多少骨頭,值得把讀書人的脊梁骨都賣了?」
「林辭,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兩個秀才臉一陣紅一陣白反駁,卻不敢上前。
趙虎被反剪著手,疼得滿頭冒汗,嘴裡卻還不乾不淨:「林辭……你他娘的……老子今天要你死!你們他娘的還愣著做什麼!給我上啊!打死他!出了事我負責!」
聽到主子這般說,後面那幾個家丁立即往前沖。
「住手!」
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暴喝。
緊接著樓梯咚咚作響,像是有頭猛獸正往上沖。
人群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撕開。
一個穿皂色公服的中年人滿頭大汗衝上樓,臉色鐵青,推開擋路的兩個秀才,順手一搡,兩百斤重的陳景明像個肉球似的踉蹌著撞在欄杆上,差點翻下去。
那人衝上前去,就要將林辭也一併推走。
林辭眼疾手快,一把將趙虎給往前一推,自己順勢往後退出幾步。
王鐵牛連忙在身後穩住他。
那中年男子抓住趙虎後,掃了林辭一眼,眼神不善,但並沒有下一步舉動。
「莫師爺?」趙虎認出此人——他爹身邊的心腹,縣衙的刑名師爺,莫文禮。
別看他是個師爺,但莫文禮卻是個輕功不錯的練家子。
莫文禮顧不上客套,貼近趙虎耳際,壓低聲音說道:「公子!大人急召您回府!有要事商議!」
趙虎正在氣頭上,猛地一甩胳膊:「什麼事等我把這龜孫打殘了再說!」
中年人臉色更沉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關於您讓老疤子賣掉的那些尖貨!涼城的密探已經查到風砂縣了!再不走,大人也保不住您!」
趙虎身軀猛地一震。
那張囂張跋扈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了慘白色。
「真…真的假的?」他嗓子發乾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快走!」中年人不容分說,架住趙虎胳膊,另一隻手在他後腰一托。
兩人竟從二樓欄杆處一躍而下!
衣袂翻飛,像兩隻大鳥似的落在樓下舞台上,驚得滿堂賓客失聲驚呼,幾個姑娘手裡的琵琶差點摔了。
趙虎雙腳落地,差點軟倒,被中年人死死架住。
但他還不忘回過頭,滿臉怨毒地指著樓上的林辭,嘶聲怒吼:「林辭!今天算你走運!」
「但老子告訴你,溫見婉遲早是老子的!」
「你的糖坊,遲早是老子的!」
「你,遲早是死路一條!」
吼完,他被中年人幾乎是拖著拽出了風香樓大門,消失在街角。
滿樓寂靜。
趙虎一走,場面頓時變了。
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跟班們面面相覷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陳景明扶著欄杆爬起來,看了看林辭,又忽然發現那王鐵牛懾人的眼神。
王鐵牛往前邁出幾步,鼻孔里重重冷哼一聲。
那日在黑石村被五六把刀指著的感覺瞬間湧上陳景明心頭,腿肚子一軟,差點當場跪下。
腳軟的感覺又來了!
「走…快走!」
陳景明連滾帶爬地往樓下沖,二百斤的身子跑起來地動山搖,樓梯板被他踩得吱嘎作響,險些當場散架。
那幾個紈絝子弟和兩個秀才見他跑了,也像一群受驚的兔子,爭先恐後往樓下躥。
不到片刻功夫,趙虎的人走得一乾二淨。
林辭站在二樓走廊,盯著門口,若有所思。
那個穿皂服的中年人,又是個練家子,輕功不錯。
雖然聽不清他們耳語的內容,但趙虎那瞬間慘白的臉色和中年人凝重如鐵的眼神,足以說明——趙虎似乎惹上了通天的麻煩。
而柳若煙也從方才的慌亂中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紅的手腕,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她走到欄杆前,紅衣一拂,朝著大堂里那些還懵著的食客和姑娘們,朗聲開口。
「各位客官,對不住,驚著大家了。在場所有人酒水全免!姑娘們,好生伺候著!」
話音落下,大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「好!太好了!」
「柳掌柜威武!」
「老闆娘大氣!」
「來來來喝酒喝酒!」
舞台上,彈琵琶的姑娘重新撥動了琴弦,舞姬們繼續甩開水袖,樂聲悠悠響起。
一出鬧劇,就這麼被柳若煙三言兩語揭過去了。
林辭在一旁看著,心裡不由得暗暗贊了一聲——這女人能在風砂縣穩穩立足,果然不是靠臉吃飯的。
「林秀才。」
一聲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。
柳若煙轉過身,重新恢復了那副笑臉盈盈的模樣,走到他面前,停住腳步,忽然問:「你怎麼知道會有人召他回去?」
林辭與她對視一瞬,坦誠道: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壞事做多了,總會有人找上門。」
柳若煙看著他。
這少年清秀的臉上,那雙眼睛裡沒有書生的迂腐怯懦,沒有鄉野中常見的無知與固執,反而透出一種沉著的亮光和運籌帷幄的從容。
這林辭……不是一般人吶。
她又笑了。
這次的笑不是剛才那種八面玲瓏的笑。
而是一種從眼底冒出來的、真正被逗樂了的笑意。
笑得胸前波濤起伏,連帶著腰肢都輕輕晃了兩晃。
「林秀才,你這人……有點意思。」
她往雅間走去,走幾步,又回過頭來,朝林辭伸手勾了勾手指。
「愣著幹嘛?跟我進來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