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怕?我林辭就不知道怕是何物!
「若煙姑娘?!」
季掌柜腦瓜子嗡嗡響。
他在風砂縣做了十幾年皮貨生意。
不管是縣丞家的趙虎,還是涼城來的大商賈,見了柳若煙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「柳掌柜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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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趙縣丞本人,也得客客氣氣稱一句"柳家妹子"。
「若煙姑娘」這麼親昵的稱呼,他還是頭一回聽見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——柳若煙非但沒惱,臉上還掛著笑,那笑意軟得能掐出水來。
他又瞅了瞅林辭,這秀才往那兒一站,腰杆筆直,倒真有幾分說不出的氣度。
季掌柜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心裡翻江倒海。
難道這小子,是柳若煙養的男人?!
他越想越覺得像。
不然柳若煙憑什麼親自陪著來?
還讓自己以拿貨價給他?
「季掌柜,干愣著呢?這價格很為難嗎?」柳若煙瞥了季掌柜一眼。
「哎!哎!不為難!」季掌柜一激靈,連忙對夥計吆喝,「快去!把皮甲搬出來!去把林公子的馬牽來!」
那夥計此刻態度比親孫子還殷勤,一溜煙跑出去牽馬。
林辭掏出銀子,數了二十二兩,遞給季掌柜。
季掌柜雙手接過,臉上的笑堆得能擠出油來。
林辭抬頭看了看天色,日頭已經偏西,該往回趕了。
「若煙姑娘,今日多謝了。」林辭拱手。
「這就準備走了?」柳若煙眉頭微皺,神情似乎有些失落。
「時候不早了,我得趕緊回去組織人手修整大院。」林辭笑了笑,「萬一山匪夜裡襲擊就麻煩了。」
柳若煙輕哼一聲,沒接話。
街面上人來人往,不少人都認出了柳若煙,紛紛側目。
「哎,那不是柳掌柜嗎?」
「是啊,風香樓的老闆娘!」
「旁邊那男的是誰?」
「不知道,看著挺年輕的。」
「嘖嘖,有男子陪同柳掌柜逛皮貨行嗎?稀罕事啊……」
竊竊私語像秋風一樣,從街這頭飄到街那頭。
有幾個好事者故意放慢腳步,多看了林辭幾眼,眼裡滿是好奇和打量。
林辭摸了摸鼻子,對柳若煙低聲笑道:「若煙姑娘可真是風砂縣的名角啊。跟您站在一塊,我都有些壓力了。」
柳若煙聞言,忽然抬頭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,快速地反問:「你怕了?」
林辭一愣,不知道她這話是認真的還是玩笑。
但他腰杆一挺,下巴微抬,聲音清朗:「怕?我林辭就不知道怕是何物!」
「能跟若煙姑娘這般傾國傾城的天仙站在一起,是我林某八輩子修來的福氣。別人求都求不來呢,我有什麼好怕的。」
柳若煙怔了一下,忽然低低一笑。
那笑聲很輕,像羽毛掃過心尖。
她自己都沒意識到,在林辭面前,她笑得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。
在風香樓里,她對每一個人的笑,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弧度剛好,溫度剛好。
剛好夠讓人舒服,剛好夠讓人掏銀子。
可此刻不一樣。
她不用端著,不用裝著,不用算計誰的眼神、揣摩誰的心思。
她不是掌柜,也不是涼城柳家的乾女兒。
她只是她。
柳若煙。
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時,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滋味——酸酸的,澀澀的,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青杏。
夥計牽著馬回來後,又把十套熟牛皮甲捆得整整齊齊,用麻繩扎了三道,牢牢固定在馬鞍兩側。
「林公子,都捆好了,您看看。」夥計擦了把汗,氣喘吁吁。
林辭檢查了一遍,滿意地點點頭,轉向季掌柜抱拳:「多謝季掌柜。」
又轉向柳若煙,再次道謝:「若煙姑娘,多謝。」
柳若煙微微笑,沒說話。
林辭牽過馬,往城門方向走去。
「林辭。」
林辭走出去十來步,身後傳來柳若煙的聲音。
「嗯?」他停下腳步,回頭。
柳若煙小跑幾步追上來。
秋風吹起她墨色的披肩,髮絲拂過臉頰,在日光的照耀下,閃閃發亮,美極了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林辭等了片刻,見她遲遲不開口,便問:「怎麼了?」
柳若煙垂下眼睫,頓了頓,再抬起時,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慵懶的笑:「我想吃你做的飴糖。下次進城,能幫我帶上嗎?」
林辭一愣,隨即一笑。
那笑容乾乾淨淨,像深秋午後的陽光,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。
「好的,沒問題。」
他朝柳若煙揮了揮手,繼續前行。
柳若煙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,直到消失在人群里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她站在街中間,愣了好一會兒。
路過的行人側目而視,她渾然不覺。
直到風香樓的夥計跑過來喊她:「柳掌柜,店裡來了個大客,點名要見您。」
柳若煙這才回過神,冷冷應了一聲,才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街。
街上人來人往,哪還有林辭的影子。
她垂下眼,加快腳步,走迴風香樓。
姚記皮貨行門口,季掌柜一直看著這一幕,心思急轉。
姚記皮貨行的真正大東家姚茂,那可是垂涎柳若煙許久了。
若是讓東家知道柳若煙對一個男子那麼上心……
季掌柜嘴角浮起一絲陰笑。
他把夥計叫過來,壓低聲音:「去查查,那個林辭,什麼來頭。」
夥計點頭,也是靈醒一問:「掌柜的,要不要告訴東家?」
季掌柜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「先不急。查清楚了再說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,東家那邊……早晚得知道。」
夥計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季掌柜目光落在店裡的客人,心思卻沒在生意上。
與此同時,風砂縣城另一頭,陳記糧行後院。
氣氛比季掌柜的心思還亂。
王德發和王石坐在客位上,面前的茶一口沒動。
王德發臉色鐵青,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
王石縮在椅子上,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
陳景明則坐在對面,一雙綠豆眼不善地盯著王德發。
「三百兩?!」陳景明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他周黑虎是鑲金邊的?老子給他消息,他辦事不力,還有臉跟我要錢?!」
王德發渾身一抖,深吸一口氣,壓著火氣:「陳二掌柜,周黑虎死了十幾個兄弟。他現在跟瘋狗一樣,逮誰咬誰。不給錢,他就要殺我全家!」
「那是你的事!」陳景明指著王德發的鼻子罵,「他當老子是開錢莊的?!」
「王德發,這餿主意是你兒子出的,人也是你兒子聯絡的!如今失敗了,你讓我兜底?!不可能!」
王德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:「陳景明!當初可是你們讓我去辦的!現在出了事就想撇乾淨?我告訴你,沒這麼容易!」
「撇乾淨?」陳景明冷笑一聲,「誰看見我們讓你去了?你有字據嗎?有人證嗎?」
王德發被噎住了。
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陳景明他們精得很,從頭到尾都是派人口頭交代,自己都未曾出面。
王德發被逼急了,眼珠子瞪得通紅,忽然站起身,往前撲了半步。
「陳景明,你不要把事做絕了!」
「大不了......大不了玉石俱焚!老子要是活不了,你們陳記糧行通匪的事,老子就捅到縣衙去!誰都別想好過!」
「你——!」陳景明騰地也站起來,肥碩的身子撞得桌子直晃,茶杯摔了一個,碎瓷片濺了一地。
「夠了。」
坐在太師椅上的陳景昌開口了。
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德發身上,又轉向陳景明。
陳景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大哥的眼神壓了回去,不情不願地坐下了。
王德發也只好重新入坐。
陳景昌不緊不慢地說:「王里正,三百兩銀子,不是小數目。」
「周黑虎還要三十副皮甲、三十把精刀、五架梯子、十匹戰馬——這些東西,加起來少說要七八百兩。」
他頓了頓,「你覺得,這筆銀子該我一個人出?」
王德發喉結滾動,額角滲出細汗:「陳大掌柜,這事兒是你們讓我辦的,現在出了岔子,你們總得——」
「我可以給。」陳景昌打斷他。
王德發一怔。
陳景昌豎起一根手指:「一百兩,定金。剩下的二百兩,等周黑虎他把事情辦成了,我再給。」
王德發臉色變了變:「陳大掌柜,周黑虎說——」
「他說什麼不重要。」陳景昌打斷王德發的話,「你回去告訴他,想拿銀子,讓他明日親自到城南的土地廟取。」
王德發猶豫了。
陳景昌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:「話我已經說完了。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」
堂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王德發咬了咬牙,站起身:「行。我去傳話。」
他一拉王石,父子倆出了門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院門關上。
陳景明這才忍不住,湊到陳景昌身邊:「大哥,你真要給那周黑虎三百兩?」
陳景昌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只要他能幹掉林辭,三百兩算什麼?」
陳景明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連連點頭:「大哥說得對。那小子不死,咱們的糧就收不上來。」
但他又皺起眉頭:「可你讓周黑虎親自來取,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出面嗎?」
陳景昌放下茶碗,站起身,背著手走到屋前。
「王德發那個老東西,已經把咱們賣給周黑虎了。」他的聲音冷下來,「出不出面,已經無所謂了。」
陳景明一愣:「那你還——」
「我要親自跟周黑虎說。」陳景昌轉過身,看著陳景明,目光陰鷙,「滅了林辭之後,順便把王德發父子也做了。」
陳景明瞪大了眼。
「這兩個老小王八蛋,知道得太多。」陳景昌的聲音輕飄飄的,「留不得。」
陳景明咽了口唾沫,隨即嘴角慢慢咧開:「大哥高明。」
窗外,一隻烏鴉落在枝頭,嘎嘎叫了兩聲,撲棱著翅膀飛入空中。
陳景昌望著天空,嘴角那抹笑,久久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