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馬錚的刀,最終還是放下了
次日。
林辭盤腿坐在後院空地上,面朝東方,運轉清元吐納功。
氣息沉入丹田,本該綿長勻淨,可今日心緒像一團亂麻,氣機在經脈里跑得磕磕絆絆,怎麼也沉不下去。
他收了功,睜開眼,額頭上全是細汗。
「夫君。」
溫見婉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,放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裳,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手裡還攥著一塊帕子。
「喝口粥吧,昨夜你睡得晚。」
林辭接過碗,喝了一口,粥是小米熬的,稠稠的,帶著一股米香。
「見婉,」他放下碗,「你說,二狗要真出了事,我怎麼跟翠花嫂交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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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見婉沉默了一會兒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「夫君,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。剩下的,要看天意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溫婉卻堅定:「鐵牛和三斤的傷勢都在好轉。二狗哥他……也會沒事的。他知道你一定會去救他。」
林辭看著她,心裡的焦躁莫名平了幾分。
他忽然笑了:「你倒是比我沉得住氣。」
「因為我相信你。」溫見婉認真地說,「你說能救,就一定能救。」
林辭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,沒再說話。
粥喝完了,他站起身,繼續練功。
盤龍樁,伏虎式,逐一套路打下來,心緒漸漸平復。
一整天,大院裡都在趕工修繕。
何大壯帶著幾個壯丁,把大門上的鐵皮又加厚了一層,釘子密密麻麻釘成排。
後院後門也用鐵皮包了,門栓換成胳膊粗的青岡木。
院牆上,趙老蔫帶著幾個工匠插滿了碎瓦片和荊棘條,密密匝匝,排了好幾層。
人要是徒手翻牆,手掌能紮成篩子。
瞭望台的木柱外頭裹了浸過桐油的厚麻布,能擋箭矢。
門樓也加固了,加了一層厚木板,只留幾個射擊孔。
「林秀才,大門加固好了!」何大壯拍著門板,咣咣響,「山匪再來,讓他們先撞個頭破血流!」
林辭點點頭,目光掃過每一處工事,心裡的石頭卻還沒落地。
傍晚時分,趙老蔫從村外回來,搖頭:「周邊沒異常,安靜得很。」
而王德發家不遠處的一片野林子裡,馬錚已經在林子裡的高地樹了一整天。
他一身深色衣裳,趴在樹的橫枝上,透過枝葉縫隙盯著王德發家。
日頭從東爬到西,王德發父子連門都沒出過,只有癩子頭出來倒過一次穢水。
雖說帶了白饃,但馬錚的肚子還是餓得咕咕叫,心裡憋屈得很。
他堂堂邊軍隊正,手底下管著五十號人,如今卻受一個秀才驅使,做這種盯梢的苦差事。
「他娘的......」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瞅著天色已經黑了,決定下樹回林家填飽肚子再說。
他剛順著樹幹滑下來,餘光忽然瞥見巷子盡頭閃過幾道黑影。
馬錚渾身一僵,手本能地按在刀柄上。
那伙人貼著牆根走,為首一個裹著破羊皮襖,頭戴斗笠,可那身形、那走路的架勢,不似普通獵戶。
周黑虎!
馬錚瞳孔驟縮,刀鋒出鞘三寸。
幾乎同時,周黑虎也猛地抬頭,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
他右手一揚,身後幾個心腹齊刷刷拔刀,寒光在夜色里一閃。
「誰?!」
馬錚心知藏不住,轉身走到道上,橫刀在手:「風砂營,馬錚!」
兩邊劍拔弩張,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周黑虎盯著他看了兩秒,沒想起來這號人。
他微微勾手,示意身後的幾個手下往前包抄,試圖堵住馬錚的去路。
就在這即將爆發衝突之際,巷口拐角處忽然轉出一個人影。
胖乎乎的,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,像是只燒雞。
「哎喲!原來是馬隊正!自己人!自己人!」
陳景明!
他小跑著衝過來,擋在兩撥人中間,堆著笑:「周當家,誤會!馬錚隊正是自己人!」
周黑虎一愣,隨即狐疑地看向陳景明,又看向馬錚:「自己人?!什麼意思?!」
馬錚也是一愣,心中暗罵:這胖子竟然真跟周黑虎一道?!林辭的猜測是對的!
他臉色鐵青說道:「陳掌柜,你怎麼會在這兒?!」
陳景明湊過來,對著馬錚,臉上的笑變得更深:「馬隊正,承蒙您照顧,上次咱們在縣城吃過花酒、聊得投機,您忘了?」
這話像一記耳光,扇得馬錚臉上火辣辣的。
他收過陳景明的銀子,也確實赴約去縣城吃過酒。
但那只是官場應酬,他馬錚再貪,也沒想過通匪!
如今被陳景明當著山匪頭目的面點破,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。
「陳景明......」馬錚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「我跟你有些交情,但你通匪,是不是太過了?」
「哎,馬隊正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陳景明擺擺手,一臉無辜,「咱們只對付林辭一個人,其他村民,周當家保證一概不動。說白了,就是一己私怨,沒那麼嚴重。」
馬錚握著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巷子裡這番動靜,驚動了王德發。
後門門縫一開,王德發和王石探出兩顆腦袋,油燈一照,認出馬錚,臉色刷地白了。
「這是……昨日在陳校尉身邊的人?!」
「陳掌柜,這是怎麼回事?」
王德發心頭髮緊。
陳景明把手指放在嘴邊,『噓』了一聲,示意其別說話。
然後,他朝馬錚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馬隊正,事到如今,咱倆可脫不開關係了。要不,進屋聊聊?」
馬錚沒動。
進屋,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不進屋,只要陳景明把「他與糧商勾結、通匪賣軍情」的話頭往陳武耳里一送……
他馬錚的小命,就得交代了。
周黑虎這時候想起來了,咧嘴嗤笑:「哦,我想起來了。你是陳武手底下那個......上次追剿老子,被老子甩得團團轉的廢物?」
馬錚臉色更難看了。
「別廢話了陳掌柜,」周黑虎不耐煩地揮揮手,「直接把他做了,免得誤事。」
手下又往前逼近一步。
馬錚此刻,腦子裡天人交戰。
打,打不過。
周黑虎的功夫他領教過,當初二十幾個兄弟都拿不下他,何況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?
跑,不一定能跑掉。
跑不掉就是死路一條……
但他還是穩了一穩,忽然開口:「王二狗是不是被你們抓了?」
陳景明一愣,轉頭看向周黑虎和王德發。
顯然他對此事並不知情。
周黑虎笑著說:「你說昨晚那慫貨?是,關在地窖呢!怎麼,你也想進去陪他?」
陳景明眼神一動,趁機上前半步,壓低聲音:「馬隊正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」
「進屋,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。林辭一死,銀子、功勞,都有你一份。」
山匪越逼越近,刀鋒距離他不過一兩步距離。
馬錚的刀,在手裡握得死緊。
他想起陳武拍著他肩膀說『馬錚,老子信你』時的眼神;
想起邊軍大營里那面破舊的皂旗;
又想起……自己在河灣鄉收過的那幾十兩銀子......
是不是從那一刻起,就註定了回不了頭?
最終,他緩緩垂下了刀。
陳景明臉上緊繃的皮肉瞬間鬆弛,展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:「明智。請。」
一眾人進了王德發家,後門關上,油燈的光在門縫裡閃了一下,滅了。
沒人知道他們在屋裡商量了什麼。
半個時辰後,後門又開了。
馬錚獨自走出來,臉色有些蒼白,眼神變了。
他繞了幾條巷子,確認無人跟蹤,才回到林家大院。
林辭正在堂屋裡看趙老蔫畫的地形圖,聽見腳步聲,走上前來問候:「馬隊正,辛苦了。」
馬錚拱了拱手,聲音有些不自然:「林公子,今日盯了一天,王家沒什麼動靜。一家人都在屋裡,沒出門。」
「沒出門?」林辭眉頭微皺。
「沒有。」馬錚搖了搖頭,「我蹲在林子裡,看得真真切切。」
林辭點了點頭:「行。那馬隊正先歇著,今晚我讓大壯去盯。」
馬錚連忙說道:「不必了。」
「嗯?」
馬錚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「林公子,我覺得咱們可能想多了。王德發要是真通匪,怎麼可能在自己家裡密謀?那也太蠢了。」
他咽了口唾沫,繼續說:「我勸您,讓弟兄們多休息,養精蓄銳。山匪真來了,有力氣打。至於盯梢……先撤了吧,免得打草驚蛇。」
林辭看了他一眼,沉默片刻。
「馬隊正說得有道理。」他點了點頭,「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馬錚鬆了口氣:「那我先回屋歇了。」
「孫嫂給您留了飯。」
「不必了,我不餓。」
馬錚轉身,往西屋走去。
林辭看著他的背影,微微皺眉。
「見婉。」林辭喊了一聲。
溫見婉從東屋走出來:「夫君?」
「讓孫嫂做兩個菜,給馬隊正送去。」
溫見婉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林辭叫住她,壓低聲音,「讓老蔫叔去送。」
溫見婉一怔,隨即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