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婦女能頂半邊天!
黃土道上,雜亂的馬蹄聲傳來,嗒嗒嗒響成一片,氣勢洶洶。
打頭的一騎,方臉闊口,眉心一道深豎紋,腰挎長刀,正是風砂縣縣尉李鐵。
黑石村與周黑虎山匪一戰,他們已經收到了風聲。
他身後跟著張巡檢,縮著脖子,像只鵪鶉。
再往後,十幾名捕快衙役穿著灰布公服,腰間的鐵尺和鎖鏈晃蕩作響。
李鐵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掃了一眼滿院狼藉——血跡還沒幹透,燒焦的木樑冒著青煙,牆角蹲著一串俘虜,陳武腳邊放著個三尺木盒。
他嘴角扯出個笑,抱了抱拳,聲音洪亮卻假惺惺:「陳校尉,林秀才,本官來遲一步,特來協助善後!」
陳武正彎腰系馬鞍,聞言動作一頓,緩緩直起身。
他盯著李鐵看了兩秒,冷笑一聲:「李縣尉,你這來得可真夠巧的。」
李鐵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,目光又落在那個木盒上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「聽說周黑虎伏誅了?」他撥轉馬頭,往前走了半步,馬鼻子幾乎蹭到陳武的肩膀,「按大靖律,懸賞要犯的人頭,需由縣衙驗明正身,統一處置。陳校尉,這木盒裡的東西……是不是該交由本官帶走啊?」
風似乎都在這一瞬停了。
院門口的氣氛陡然繃緊。
陳武還沒開口,身後一個人影已經躥了出去。
馬錚一步跨到李鐵馬前,橫刀「鏘」地拔出半尺,刀光刺眼。
他一把抓住馬籠頭,死死按住,抬頭盯著李鐵,眼神像要吃人:「給我下馬!」
李鐵一愣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——給我下馬!」馬錚怒瞪著李武,「騎個破馬湊到咱校尉臉上來,你他娘的懂不懂規矩?!」
李鐵這才意識到,自己的馬鼻子都快懟到陳武臉上了。
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冷哼一聲,到底沒敢硬撐,翻身下馬,往後退了一步站定。
「陳校尉,」李鐵咬著牙,強撐著架子,皮笑肉不笑,「周黑虎是朝廷掛了號的要犯,這顆人頭,縣衙要提回去備案。至於賞銀嘛……按規矩,得由縣衙統籌分發。」
陳武也學著剛才李鐵似乎沒聽清的樣子,反問一句:「李縣尉,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」李鐵清了清嗓子,提高聲量,「這賞銀,由縣衙統籌分發。」
張巡檢在一旁幫腔:「是啊陳校尉,您畢竟是邊軍,剿匪雖勇,可按大靖律,地方治安歸縣衙……」
「放你娘的狗屁!」陳武猛地橫刀「鏘」地架在張巡檢脖子上,「老子連夜奔襲,弟兄們血戰一場,死了三個傷五個,你他娘的現在來摘桃子?!」
「陳校尉莫動手,冷靜冷靜!」張巡檢嚇得腿腳一軟,慌得連忙大喊。
好在身後的衙役將他扶住,才不至於跪伏在地。
李鐵心中一跳,臉色一沉。
他知道陳武這人脾氣倔,可沒想到他敢這麼剛。
「陳校尉,請注意你的行為!」
「注意你祖宗!」
眼看雙方劍拔弩張,林辭走了過來。
他臉上帶著笑,先朝李鐵拱了拱手:「李縣尉,張巡檢,辛苦了。」
李鐵哼了一聲:「林秀才,這裡沒你說話的份。」
「是嗎?」林辭笑著,聲音陡然轉冷,「那請問李縣尉,周黑虎盤踞黑石山三年,劫掠周邊村落十餘次,殺了多少人?縣衙可曾剿過他一次?」
李鐵一噎。
「昨夜山匪襲村,火光沖天,喊殺聲震出十里地。」林辭往前走了半步,目光如刀,「張巡檢當時何在?李縣尉當時何在?是陳校尉率邊軍浴血奮戰,護住黑石村兩百餘口百姓。如今仗打完了,各位來談『統籌』?」
他轉頭看向陳武,朗聲道:「陳校尉,這功勞,這賞銀,是你和邊軍弟兄用命換來的,林辭親眼所見。誰若不服,先問問我黑石村的村民答不答應!」
身後,何大壯、黑子、大白,還有眾多村民,齊刷刷往前踏了一步,目光不善地盯著縣衙的人。
李鐵和張巡檢的臉色,鐵黑。
「還有,王德發家昨夜被人放火燒了,一家老小燒成焦炭。這命案才是你縣尉該管的事。」林辭繼續逼問,「還是說,李縣尉今天來,不是為了查人命案,只是為了搶人頭、領賞銀?」
林辭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。
李鐵一怔,接不上話。
他看了一眼林辭,又看向沒放下橫刀的陳武,終於明白今天這桃子是摘不成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擠出個笑:「林秀才言重了。王德發的事,本官自會查辦。至於周黑虎的人頭——」
「人頭你可以帶走備案。」陳武橫刀一指木盒,冷冷道,「但賞銀三百兩,老子分文不讓!你們縣老爺若不服,讓他去郡守府告我!」
李鐵牙關緊咬,最終揮了揮手,讓衙役抬走木盒,翻身上馬,灰溜溜地走了。
馬蹄聲漸遠,院裡的氣氛才松下來。
陳武收起刀,看向林辭,眼中帶著感激:「林兄弟,這賞銀本該有你一份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林辭擺手,語氣誠懇,「陳校尉,邊軍弟兄缺衣少糧,這銀子您收下,給陣亡的弟兄發撫恤,給活著的治傷。我林辭要的是黑石村的太平,不是銀子。」
陳武重重嘆了口氣,拍了拍林辭的肩膀,不再推辭:「好!兄弟這份情,陳武記下了!」
林辭說:「陳校尉,上山的事,儘快辦。遲則生變。」
陳武點了點頭,一揮手:「走!」
他留了十人小隊在大院幫忙善後,帶著二十騎邊軍加上三個老獵戶,浩浩蕩蕩朝黑石山進發。
一旁,柳若煙看著這一幕,對林辭欣賞更甚。
這個男人,不僅敢打敢殺,還懂得把功勞和實惠讓給最需要的人。
邊軍缺餉,陳武需要這筆賞銀穩定軍心。
林辭一分不取,換來的卻是邊軍死心塌地的交情。
這筆帳,算得比誰都精,卻比誰都敞亮。
……
王德發家的事,縣衙最終定性為「山匪報復,里正殉職」,草草結案。
可黑石村的人心裡都清楚,王德發是遭了報應。
三日後,黑石村在老槐樹下開了個村民大會。
里正死了,得選新的。
村民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後目光齊刷刷落在林辭身上。
「林秀才,您當里正!咱們服!」
「對!沒有林秀才,黑石村早完了!」
林辭卻搖了搖頭。
他走到人群前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王嫂身上。
「王嫂,」他開口,聲音清朗,「這裡正,你來當。」
全場譁然。
王嫂自己都愣住了:「林…林秀才?你說啥?老娘當里正?!」
「對,就是你。」
王嫂連連擺手:「不行不行!我一個大老娘們,當什麼里正?傳出去讓人笑話!再說了,咱村啥時候輪到女人當家了?林秀才你別拿老娘開涮了!」
村民們先是一愣,隨即七嘴八舌嚷開了。
「是啊,從古至今,哪有女人當官的?」
「這不太合適……」
「那你說誰當合適?我覺得王嫂可行。」
王大有也在旁邊憨憨地撓頭:「媳婦,我覺得……林秀才說得對。」
王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「對你個大頭鬼!」
林辭笑著,不緊不慢地開口:「大家聽我說。古人云,『巾幗不讓鬚眉』。」
「女子怎麼了?前朝還有女將軍掛帥出征,女里正怎麼就當不得了?」
「要我說,婦女能頂半邊天!」
「王嫂你為人公道,做事利落,大有叔和鐵牛哥都是敢拼命的漢子。」
「你當里正,黑石村沒人不服。我林辭,第一個同意!」
王嫂張著嘴,半晌沒合上。
林辭這麼一說,村民們雖有些懵懂,但卻也有人醒悟過來起鬨。
「林秀才這話說得太有文化了!」
「王嫂,你就別推了!」
「是啊,林秀才是讀書人,他說你能行,你就能行!」
王嫂瞪了眾人一眼,又扭頭瞪向王大有。
王大有一個勁兒地點頭,憨笑不止。
扭捏片刻,她猛地一拍大腿,嗓門洪亮:「好!老娘當!誰要是敢在村里欺男霸女、偷雞摸狗,老娘打斷他的腿!」
村民們先是一愣,隨即鬨笑起來,掌聲響成一片。
林辭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上揚。
王嫂當里正,黑石村名義上的主事人是她。
可實際上,誰不知道這村子是林辭在撐腰?
糖坊、院丁、縣城和邊軍的關係,全攥在他手裡。
這一步棋,既避了鋒芒,又掌了實權。
黑石村的內鬥,至此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