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風雪夜歸人
十二月初三。
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,在黎明前悄悄落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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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片子像鵝毛似的往下落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連風砂縣的城牆都模糊了輪廓。
最新的戰報是凌晨傳進縣城的。
北瀚汗國千餘騎攻破赤石縣、青峽縣。
其中一股三百餘騎先鋒沿河谷南下,像一把尖刀,直插風砂縣外圍。
而風砂縣外圍,下河村首當其衝。
逃難的百姓像潮水一樣湧向縣城,拖兒帶女,哭喊聲混著風雪,刺得人耳朵疼。
城門緊閉。
守城的兵丁站在城牆上,往下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,臉都白了。
陳武一早就從營房裡出來了。
他在城樓上站了一刻,看著城外的流民,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
「傳令下去,風砂營集結!」
五百邊軍迅速列陣,刀槍如林,在雪地里泛著冷光。
陳武翻身上馬,正要下令開城門,一匹快馬從縣衙方向疾馳而來,馬蹄踏碎積雪,濺起一片白霧。
「陳校尉!」馬上跳下一個傳令兵,臉色慘白,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函,「郡都尉軍令!」
陳武眉頭一皺,接過密函,撕開火漆。
他越看,臉色越沉,握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。
馬錚湊過一看,一字一句地念出來。
「未經請示,擅自帶兵出城,恐陷縣城於空虛……」
「死守縣城,不得擅出。違者,軍法從事。」
「死守縣城……」馬錚愣愣地看向陳武,喃喃道,「那城外的百姓怎麼辦?」
「一定是趙德昌搞的鬼!」陳武咬牙切齒地說道,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「校尉,」馬錚湊近半步,「要不然咱們先……」
「別說話。」
陳武沒看他,聲音不重,但冷得像刀子。
馬錚臉色變了變,低頭退了出去。
城樓上只剩下陳武一個人。
雪落在他肩頭的舊鎧甲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
他看著北面的天際線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最終,他深深嘆了口氣。
「傳令,」陳武聲音發啞,看向不遠處的親兵,「全軍回營,待命。」
他轉身走下城樓,走了兩步,忽然一頓。
又轉身望向北方——黑石村的方向。
「林兄……」他攥緊刀柄,「你可千萬……要撐住。」
那天一早,一封密信就送到了風香樓後院。
信是陳武的親筆,只有一行字。
「胡騎南下,黑石村危。速決。」
柳若煙看完信,手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她轉身就往後院走,推開了林辭的房門。
林辭正在桌邊收拾東西。
他抬頭看見柳若煙的神色,不太好。
隨即注意到她手中的信。
林辭看了,沒說話。
柳若煙聲音微顫:「你要回黑石村?」
林辭點頭,收拾著東西:「待會兒就走。」
柳若煙站在門口,欲言又止。
她想留住林辭。
可她也知道這不可能。
林辭把包袱紮緊,背上肩,走到她面前。
兩人之間隔著兩步遠,她身上的薰香味被風吹過來,淡淡的。
「若煙,」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「風香樓這邊,你守著。城南宅院裡有批物資,也替我看著。萬一我擋不住,你不要硬撐——帶著人帶著物資撤到涼城去。」
柳若煙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「你一定要回來。」
她的聲音發緊,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,只擠出了這麼一句。
林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忽然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。
柳若煙身子僵了一瞬,隨即整個人軟了下來。
她的額頭抵在他肩窩上,兩隻手攥著他背後的衣料,攥得指節發白。
林辭低頭,忽然吻住了她。
柳若煙的唇帶著涼意,但很快就熱了。
她微微仰起臉,手從他背後滑上去,扣住他的後腦勺,把那個吻加深了一些。
許久,兩人才分開。
林辭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還有些急。
「若煙,我答應你——活著回來,八抬大轎娶你過門。」
柳若煙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但嘴角是彎的。
「你說話算話。」
「算話。」
她鬆開了手,退後半步,抹了一把臉。
「去吧。風香樓我給你守著。」
林辭看了她一眼,轉身出了門。
天色灰白,雪越下越大。
風砂縣城東門附近的巷口,王二狗牽著三匹馬站在雪裡,凍得直跺腳。
旁邊蹲著張麻子和瘦猴,還有幾十個換了身利落衣裳的漢子——有昨天那幫流民里的青壯,也有張麻子帶來的弟兄。
「林秀才來了!」王二狗遠遠看見人影,迎上去。
林辭掃了一眼人群,點了點頭:「都到齊了?」
張麻子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:「到齊了。三十七人,都聽您的。」
林辭看了一眼眾人,目光沉了一下,然後開口。
「諸位,大家都聽說了吧。」
「北瀚胡騎已經破了赤石縣、青峽縣,數百騎先鋒正往下河村來。」
"陳校尉被困在城裡,出不來。"
「而我林辭,要回村,殺胡騎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「我知道,你們當中,有人是流民,無家可歸。有人是潑皮,被人瞧不起。」
「但今日,我林辭不問過往,只問一句——」
他猛地提高聲音,像一把出鞘的刀:「有沒有人,願意跟我回去,守黑石村,殺退胡騎?!」
寂靜。
雪落無聲。
然後,一個聲音從人群里炸響:「我願意!」
是那個瘦猴男子。
「林公子,我猴三敬你是條漢子,您去哪兒我去哪兒。」
張麻子也往前站了一步:「我張麻子雖然是個混子,但你說要殺胡騎,老子可來勁了!我陪你一趟!」
「對!跟著林公子!」
「殺胡騎!」
「殺胡騎!!」
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站過來。
王二狗在旁邊咧嘴笑了一聲,把韁繩遞給林辭。
「林秀才,咱們走吧。」
林辭翻身上馬,回身朝眾人一揮手。
「出城。」
雪色里,馬蹄踏在官道上,聲音被風雪吞了大半。
而在天色暗下來後。
聚賢樓後門。
雪夜無月,巷子裡黑漆漆的。
馬錚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仰頭看了一眼三樓亮著的燈火,躊鑄片刻。
那燈火,是以前的自己想夠卻夠不著的高處。
而現在,他忽然有了這麼一個機會。
但他卻怕了。
可心裡越怕,就越是期待,越是渴望。
只要夠著了那燈火,他往後的日子將會一片光明……
馬錚深吸一口氣,還是邁步走了進去。
樓梯口,陳景明已經在那兒等著了,笑容殷勤得像抹了蜜。
「馬隊正,您可算來了。趙公子樓上備好了酒,就等您呢。」
馬錚沒應聲,只是點頭,跟著他上了樓。
身後的門"吱呀"一聲關上,把風雪隔絕在外。
樓上,雅間裡暖烘烘的。
趙虎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桌上擺著酒菜。
他看見馬錚進來,笑著站起來,親自斟了一杯酒遞過去。
「馬隊正,坐下說。」
馬錚接過酒,在桌邊坐下。
酒是暖的,燙著掌心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雪,越下越密,像是要把整座縣城埋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