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咸芳宮三姐妹,論皇家母子的演技
這日夜宴,太后第一回沒有稱病早早離開,而是和皇帝一起,與百官和命婦們共同飲宴談笑。
席間,長寧帝盡顯人子孝心,太后更是溫和從容。
二人不是親生,勝似親生。
命婦們都是耳聰目明的,立馬曉得日後宮宴的主角是誰了。
一個個的端了酒上前,吉祥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蹦。
太后一鳴驚人,連帶著蕭湘也成為嬪妃們爭相討好的對象。
這不,胡婕妤和張婕妤等人便端著酒盞來了。
"我聽說蕭夫人娘家是襄陽一帶的?說起來我老家也是襄陽的,不知蕭妹妹外祖家在何處,說不準祖上有親呢。"
胡婕妤是個長袖善舞的,即便從前連句話都不曾說過,嘴上已經親熱的喚起"妹妹"來。
後頭跟著的張婕妤和周寶林則顯得要侷促許多,端著酒盞,臉雖笑著卻僵硬得很,在旁邊陪笑。
蕭湘起身回禮,臉上端著恰到好處的微笑,"胡婕妤家在襄陽?這可真是巧了。"
"其實莫說祖上情誼了,就說眼下,如今你我同在宮中互為姐妹,自然是要親近的。"
胡婕妤說笑間要與她碰杯,酒盞比蕭湘低了半寸。
蕭湘迅速托住,愣是讓自己的矮了半頭去,"姐姐說得是。"
胡婕妤一愣,隨即眉眼舒展開來,"我知道妹妹你近日在養身子,不可多沾酒,我們先幹了。"
隨即掩袖抬頭一飲而盡,瀟灑又豪氣。
蕭湘從前只曉得胡婕妤等人住咸芳宮,不得寵,只平淡度日子,卻不曉得她是這樣的豪爽性子。
"姐姐好酒量。"
張婕妤和周寶林緊跟步伐,也都幹了。
周寶林大抵是年紀小不怎么喝酒的緣故,喝完眉心下意識蹙緊了,可還是努力端著笑。
蕭湘陪了一杯,然後按住胡婕妤自顧自還要斟酒的手。
"你我姐妹,不必這些場面功夫。"她看向周寶林,"我這裡有果釀,你大約會喜歡。"
說罷,雲芝上前來,將果飲遞到周寶林手邊。
周寶林受寵若驚,有些無所適從地看向胡婕妤。
胡婕妤察覺到蕭湘主動的善意,笑著對她點了點頭,和蕭湘說:"她年紀小,平日裡就喜歡吃這些甜膩膩的吃食。"
"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,倒是難為她,小小年紀就離開父母入宮。"
咸芳宮那個地界,就是她"丁憂"的那半年裡頭,也是連只蒼蠅都不去做客的,更別提其他人了。
胡婕妤眼眸微垂,笑容苦澀,"我和張婕妤是老人了,如今潦倒,從前卻也是得寵過的。就是可憐她,"她抬手,搭住周寶林的肩,語氣酸澀,"至今,連和皇帝面對面說句話都沒有過。"
周寶林抱著酒盞,垂頭看著裡頭微微晃蕩的果釀出神。
"胡姐姐醉了,怎麼當著蕭妹妹的面說起這個來了。"張婕妤趕忙拉住胡婕妤的手,笑著打圓場。
胡婕妤輕笑一聲,對蕭湘歉意道:"許是今日喝了酒,感慨良多,蕭妹妹不要怪罪。"
蕭湘讓雲芝去端蜂蜜茶來,"是人便有愁緒,姐姐喝口蜂蜜茶,解一解酒氣,否則明兒起來,是要頭疼的。"
除了胡婕妤,張婕妤和周寶林也分得了一盞。
胡婕妤愣了一會兒,隨即抬眼看向蕭湘,眼裡不掩飾好奇。
大概是真的醉了,連心裡話也直直就說了出來。
"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寵妃。連我們這樣的人,也處處周到妥帖。"
咸芳宮的人都是仰人鼻息的。
誰得勢都得討好著,否則日子更難過。
從前這樣的場合裡頭,那些得寵的嬪妃們,不管位份高低,個個都眼高於頂,連喝酒都不見搭理她們的。
蕭美人倒好,又是果釀又是蜂蜜飲的。
蕭湘失笑,"我算個什麼寵妃?不過陛下看我形單影隻,可憐我罷了。"她看向後頭的張婕妤和周寶林,眼裡流露出羨慕,"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周寶林到了咸芳宮,卻有兩位姐姐護著她,為她打算,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。"
胡婕妤看了看身旁的兩位姐妹,自嘲道:"咸芳宮是個活死人墓,我和張婕妤早就註定是這樣了。可周寶林還小,總不能,和我們一起葬在那兒。"說著,她咬唇,像是下定了決心,"蕭妹妹聰穎伶俐,一眼便看出我和張婕妤所想。既然如此,姐姐我也厚著臉皮,想求一求蕭妹妹你。"
"若是可以,能否讓周寶林,去你青陽宮同住?"
周寶林猛得抬頭。
她才意識到,胡婕妤和張婕妤拉著她四處走動,是為著這個。
"姐姐……"
胡婕妤拉住她的手臂,打斷她的話,渴盼地看著蕭湘。
張婕妤握著酒盞的手也攥緊了。
三個人,都在等著蕭湘的回應。
蕭湘愕然。
她思慮良久,只能說抱歉,"並非我不願意幫你們,只是我如今只是一介美人,無權干涉嬪妃搬宮之事。若是貿然開口求情,只怕適得其反,對周寶林反而不好。"
胡婕妤眼裡好不容易升起的絲絲光亮,瞬間又暗淡下去。
大約是聽多了拒絕的話,胡婕妤和張婕妤只是覺得失望,並未過分請求。
"蕭妹妹考慮周全,是我們太過急躁衝動了。"
這種場面對她而言已經算好的了。
起碼蕭美人不像另外一位蕭家人,被她們求上門時,極盡的挖苦嘲諷。
不知是被酒氣熏了眼還是何故,胡婕妤的眼蒙了一層水霧。
她從旁邊提起酒壺,自顧自斟滿了酒杯,再次一飲而盡做賠罪。
"叨擾妹妹了,我們這就離去了。"
說罷,她領著張婕妤和落寞垂首的周寶林就要走。
"等等。"
蕭湘叫住了她,看向周寶林。
"周妹妹繡工如何?"
周寶林不懂她為何這樣發問,但還是從腰間取下一個香囊來。
"這是我親手做的,蕭姐姐若是喜歡,就送與姐姐了。"
蕭湘接了過來,"多謝。"
胡婕妤若有所思,正待說什麼,通草來稟報。
"美人,太后娘娘喚您過去呢。"
胡婕妤便止住了話頭,蕭湘對她頷首示意,折身往筵席最前頭去。
"來,來。蕭家丫頭,你也見見諸位夫人們。"
太后有意將蕭湘引薦給諸位誥命夫人們,話語間對蕭湘十分的寵溺。
蕭湘也不露怯,福身,"諸位長輩們安好。"
蕭湘雖然品級不算高,可她是宮妃,又是太后引薦,誰敢直直受了這禮?差不多的都得回禮。
承恩公夫人最是熱絡,上前親自拉了她起來。
開口就是止不住地誇讚,"難怪太后娘娘喜歡,這模樣這氣派,活脫脫像您的嫡親侄女兒了。"
這話一出,旁邊幾個人都心驚。
太后的侄女兒貴妃娘娘,可就坐在底下呢。
偏偏太后不忌諱,"誰說不是呢?這丫頭啊,最是孝順哀家。自打她入宮,哀家都開懷許多。"
這就是說以前在後宮裡頭住著都不怎麼高興了?
夫人們最擅長地就是揣度上位者的心思了。
聽這話音,忍不住心驚。
看來太后和貴妃這對姑侄,當真是有了齟齬。
仔細一想,又覺得無可厚非。
姚家當了承恩公,卻時至今日才授官。
明眼人都曉得,是韋家人丟了唾手可得的爵位不高興故意為難出來的。
韋家雖然也占幾分理,卻也打了太后的臉。
可見韋家對太后並不真心尊敬。
就連近日裡耳朵邊常有人說道,說貴妃不怎麼喜歡給太后去請安。
之前以為是訛傳,如今想來,怕是八九不離十了。
能做了誥命夫人的,都是年歲較大當了婆婆的。
看太后話語間的感慨和無奈,一時間都對太后親近而厭惡貴妃起來。
對太后看好又得寵的蕭美人,自然也都是好話。
而反觀蕭湘,被一眾夫人圍著,她並未露出膽怯,也不因此就沾沾自喜,從始至終都保持著謙遜和端莊,和夫人們搭話時即有恰到好處的分寸又不叫人覺得疏離。
與此同時,還能隨時兼顧太后的心思。
常常是太后還沒喊渴,茶就遞到了手邊。
桌前的點心正要吃膩,新的就換上來了。
說句無微不至都不為過。
誥命夫人們見了,自然又是數不清的誇讚。
太后自個兒都覺面上有光。
等長寧帝應付完來敬酒的臣子過來時,便看到這幅其樂融融的景象。
"自打父皇崩逝,母后思念成疾不愛出來走動,難得今日見母后這樣高興。"
三言兩語間,就把太后這幾年的窘迫境地描繪成對先帝的追念,不由叫人對太后更加崇敬上三分。
太后彼時正拉著蕭湘的手說話,聽見這話,笑容愈發慈祥。
蕭湘心思玲瓏,給唐凜請安過後,笑著附和他的話:"正是呢。太后娘娘日後可要多出來走一走。瞧您,近來氣色都紅潤了許多呢。"
太后驚奇,"是嗎?"
以承恩公夫人為首的誥命夫人們紛紛附和。
太后頷首,看向皇帝時眼中帶了愧疚之色,越發顯得她整個人溫和慈善,"這幾年,哀家一味沉浸在悲傷之中,卻忽視了皇帝你。皇后又長時間病著,累得你前朝後宮兩頭忙活。你若不嫌棄母后年紀大心也糊塗,哀家便也打起精神來,替你看顧著。"
長寧帝鼻頭胃酸,眼眶發紅。
像是終於有了人可以依靠一樣感動。
"母后願意幫兒子,兒子高興還來不及。只要母后身子好好的,平安順遂,兒子便心滿意足了。"
如此皇家母子和睦,羈絆深沉的場景,誰見了不動容?
承恩公夫人已經抹起眼淚來,大讚皇帝孝順太后寬和。
蕭湘亦是一臉欣慰地站在旁邊,心中卻早就開始腹誹了。
要不是她親眼見過這對"塑料母子"是怎樣相互算計對方的,她恐怕也真要被他們的演技給騙過去了。
不過,那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。
現在嘛……
唐凜需要太后掌權,太后需要唐凜信任,那麼他們就是最最溫馨的皇家母子。
而她,只需要將這份羈絆,維繫得更深一些,直到足以撬動韋家根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