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他要安靜,我就先動
清晨六點半。
陳麒站在瑞和醫療中心樓下,點了一根煙。
他很少抽。
以前一個月工資四千五,煙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太貴。
昨晚沈瑤給他買衣服時,順手放了一包在袋子裡。
他說不用。
沈瑤只回了一句:「蘇總不喜歡身邊人有窮酸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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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麒當時沒回話。
現在煙夾在手裡,他抽了一口,被嗆得咳了兩聲。
辛辣味從喉嚨滑下去。
腦子反倒清醒了些。
他把昨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趙龍只是狗。
趙泰才是主人。
趙氏集團是江淮地產圈的老牌勢力。
拆遷隊,工程公司,地下放貸網點,建材供應鏈,黑車運輸隊。
這些東西看著分散,合起來就是一張網。
網撒在城中村,老舊小區,爛尾地塊上。
誰不簽,誰倒霉。
誰擋路,誰被清走。
陳麒拿出手機,在搜索框裡輸入趙泰兩個字。
跳出來的新聞一條比一條體面。
【趙氏集團董事長趙泰出席慈善晚宴,捐贈三百萬助學基金。】
【趙氏地產參與舊城改造,改善居民居住環境。】
【趙泰先生榮獲江淮年度公益人物。】
照片裡,趙泰五十歲上下,穿著深色西裝,身材發福。
他站在紅毯中央,手裡舉著捐贈牌。
旁邊是一排領導和企業家。
陳麒一條條往下翻。
慈善家,企業家,優秀政協委員,熱心公益人士。
沒有一條新聞寫西陳村。
沒有一張照片裡有陳建國的斷腿。
陳麒把煙從嘴邊拿下。
穿得越乾淨,手越髒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劉叔的號碼。
陳麒接通。
電話那邊很吵,有很多人在說話。
「小麒,你爸媽怎麼樣了?」
「命保住了。」
劉叔長長吐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陳麒問:「村里怎麼樣?」
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劉叔的聲音壓低:「你聽叔說,你先別衝動。」
陳麒把菸灰彈進垃圾桶上的鐵盤裡。
「早上來了一撥人,說是取證的,拍了圍擋,拍了地上的血,也問了我們幾個人話。」
劉叔頓了頓,「可沒多久,派出所那邊又來了人,把我們叫過去重新做筆錄。」
陳麒眯了眯眼。
「重新?」
「對,改了三次。」
劉叔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。
「第一次我說趙龍帶人強拆,打斷你爸腿,打你媽。」
「他們說我年紀大了,記不清,讓我想清楚再寫。」
「第二次他們說你拿鋼管傷了很多人,問我是不是你先動的手。」
「第三次更離譜,說你們家阻礙合法施工,你暴力抗拆,故意傷人。」
陳麒把煙按滅。
「村里人怎麼說?」
「大家都氣不過,可有人害怕。」
劉叔聲音發啞。
「趙家昨晚就讓人挨家挨戶傳話,說誰敢替你作證,以後拆遷補償一分拿不到,家裡孩子上學工作都別想安穩。」
陳麒看著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。
西裝革履的,穿病號服的,拎著水果的,推著輪椅的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走。
沒人知道一張筆錄能把一個家庭壓成什麼樣。
劉叔繼續說:「還有趙龍,被送去市中心醫院了。」
「膝蓋粉碎。」
「聽說人醒了以後一直哭,說你不是人,說你胸口會發紅。」
「趙泰呢?」
「沒動靜。」
劉叔聲音更低,「這才是叔害怕的地方。」
「趙泰那種人,昨天晚上沒找你,今天早上也沒露面,安靜得很。」
「安靜才最可怕。」
陳麒抬頭看向遠處。
瑞和對面是一棟正在施工的商業樓。
「劉叔。」
「哎。」
「昨天有沒有人拍到視頻?」
「有,王嬸家的小孫子拍了幾段,後來蘇家的人來買走了。」
「還有嗎?」
劉叔想了想。
「老祠堂那邊有個監控,平時拍路口的,可能拍到了渣土車進村。」
「監控在哪?」
「村委後面的小屋裡,不過昨晚趙家的人去過一次。」
陳麒把這個信息記下。
「西陳村以前的拆遷協議誰手裡有?」
劉叔壓低聲音:「你爸有一份,他說補償款不對,裡面還有幾戶簽名像是假的,就一直不肯簽。」
陳麒想起父親在車上說的話。
房契在母親枕頭下面。
可房子已經被推了。
東西還在不在很難說。
「我爸有沒有跟誰提過?」
「就跟我提過。」
劉叔嘆了口氣:「他說趙家給的合同有問題,明明說的是合法徵收,可紅章對不上。」
「他想找人問問,可還沒來得及…」
陳麒站直身體,「劉叔,你現在別跟別人說這些。」
「叔知道。」
「還有,村里誰要是被趙家威脅,你幫我記下來。」
「記這個幹什麼?」
陳麒看著手機屏幕上趙泰慈善晚宴的照片。
照片中,趙泰舉著助學牌,掛著職業的笑。
「以後用得上。」
劉叔急了。
「小麒,你別亂來啊!」
「我不亂來。」
陳麒把煙盒塞回口袋。
「我會一步一步來。」
電話那邊的劉叔還是不放心。
「你爸要是醒了,最想看到的是你平平安安。」
陳麒嗯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。」
掛斷電話後,他翻出手機通訊錄。
以前公司里,他負責渠道回款,接觸過不少客戶。
建材商,運輸隊,二手車行,小額貸款的人,他都打過交道。
這些人不會替他拼命。
但他們會賣消息。
只要價格合適。
陳麒點開一個備註。
【老周,城北建材。】
之前老周的貨款被公司卡了三個月,是陳麒幫他走的流程結的帳,這個人情一直沒還。
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。
「誰啊?大清早的。」
「陳麒。」
那邊停了一會兒。
「喲,陳主管?聽說你昨天從公司走了?」
陳麒沒有解釋。
「問你個事。」
老周笑了兩聲。
「你小子都不在公司了,還找我問事?渠道合同我可沒法跟你走。」
「趙氏最近在西陳村用的水泥和鋼材誰供的?」
電話那邊沒聲了。
過了幾秒,老周的語氣收了起來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你知道?」
「知道一點。」
「告訴我。」
老周壓低嗓子:「陳麒,趙家那趟水很深,你一個打工的別碰。」
「我家已經在水裡了。」
老周又沉默。
「行,我只能告訴你明面上是泰宏工程走帳,供貨的是鼎盛建材。」
「但鼎盛只是殼。」
「真正拿錢的是趙泰小舅子開的公司。」
「帳不乾淨?」
「乾淨就怪了。」
老周冷笑:「舊城改造,最肥的就是建材,運輸,垃圾清運。」
「他們自己拆,自己運,自己供材料,價格想寫多少寫多少。」
陳麒問:「有沒有單據?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誰有?」
「鼎盛財務。」
「名字。」
「你別害我啊。」
陳麒沒說話。
老周嘆氣:「叫馬艷,三十多歲,平時在城南茶樓打牌。」
陳麒把名字記下。
「謝了。」
「別說是我說的。」
電話掛斷。
陳麒又撥了幾個電話。
有人沒接。
有人接了,聽到趙泰兩個字直接掛斷。
也有人看在以前合作的份上,吐出兩三句無關痛癢的消息。
半小時後,陳麒手機備忘錄里多了十幾個名字。
這些名字繞來繞去,最後都繞回趙氏集團。
陳麒知道自己現在動不了趙泰。
可人只要做過事,就會留下痕跡。
那些痕跡散在不同人手裡。
他要一根根撿起來。
然後勒回趙泰脖子上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沈瑤站在醫院門口台階上看著他。
「蘇總讓我提醒你,八點之前處理好私事。」
陳麒把手機收起。
沈瑤看了一眼他腳邊的菸頭。
「你在查趙泰?」
陳麒沒否認。
沈瑤皺眉,「蘇總說過,趙泰先由她處理。」
陳麒抬頭看她。
「她處理她的。」
「我處理我的。」
沈瑤眉頭皺得更緊。「陳麒,你現在是蘇總的人,別給她惹麻煩。」
陳麒走下台階。
「趙泰昨天把我家拆了,把我爸腿打斷。」
「今天他改筆錄,壓村民,裝沒事。」
他回頭看向沈瑤。
「他要安靜。」
「我就先動。」
沈瑤剛要開口,手機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來電,「蘇總。」
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麼。
沈瑤抬眼看向陳麒。
「趙泰那邊有消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