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有些名號不是給活人聽的
陳麒回到瑞和醫療的時候,已經將近十一點。
三樓走廊只剩牆腳的夜燈亮著。
他推開特護病房的門,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
然後把門輕輕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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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麒在走廊的備用椅上坐下來,靠著牆,閉上眼。
胸口的血紋還在跳。
那股動靜很輕,很久才頂一下,貼著胸骨內側往外拱。
陳麒把手掌壓上去。
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,很輕。
陳麒睜開眼。
江小魚端著一隻紙杯走過來,杯口冒著熱氣。
「還沒走?」
她把紙杯遞到他手邊。
「今晚我值夜班,十二點要查一次房。」
陳麒接過杯子。
白開水裡泡著兩片姜。
他喝了一口。
江小魚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「你胸口又在跳了吧?」
陳麒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江小魚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。
「你坐下來的時候,左手一直壓著胸口。」
「剛才你閉眼,呼吸不勻,隔幾秒就停一拍。」
她轉頭看著他。
「那個東西醒著呢。」
陳麒把杯子放在椅邊的窗台上。
走廊里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護士台的燈在遠處撐出一小片光,其餘地方都暗著。
陳麒開口:「江小魚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之前說,招魂牌給東西聽,不給活人聽。」
他轉頭看著她。
「那是什麼東西?」
江小魚的手指摸著制服褲縫上的線頭擰了兩下。
她的聲音壓低:「我爺爺那天晚上趕我回床上之後,我沒睡著。」
「我趴在被窩裡聽外面的動靜。」
「來找爺爺的那個人說,金花這個名號掛過血,見過的人會記住,有些東西也會記住。」
「爺爺問他,什麼東西。」
江小魚咬了一下嘴唇。
「那個人沒回答,只說了一句。」
「牌位上寫的名字,不是給後人念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江小魚搖頭。
「我那時候太小了,後面他們把聲音壓低,我只聽到爺爺摔了一個東西。」
「第二天早上我就看見灶房全是灰,舊病冊燒了,問爺爺也什麼都不肯再說。」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陳麒靠在牆上,看著天花板。
「你爺爺後來有沒有提過,金花這個名號的來歷?」
江小魚想了一會兒。
「沒有直接提過。」
「但有一次我幫爺爺整理藥櫃,他指著一種藥草,跟我講過一個故事。」
她的手從褲縫上鬆開,放回膝蓋。
「他說以前有個人,學了一輩子推拿和正骨,手法比很多骨科大夫都好。」
「可那個人後來不治活人了。」
陳麒轉頭看她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爺爺說,那個人會把活人身上的東西拿走,再種進別的活人身上。」
江小魚的聲音更輕。
「骨頭,血管里的東西,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氣。」
陳麒脊背一點點繃緊。
「你爺爺說的那個人,是曹金花?」
江小魚搖頭。
「爺爺從來沒有說出名字。」
「但他講完那個故事之後,跟我說過一句話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他說,小魚,你以後如果在醫院工作,遇到身上長東西的人,不要只看病。」
「要看那個東西是他自己的,還是別人的。」
陳麒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手背上有打架留下的細痕,指節關節有些粗。
他把右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
掌紋下面,血管隨著心跳輕輕鼓動。
胸口那道血紋在這一刻安分了些。
江小魚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。
瓶子很舊,裡面裝著透明液體,瓶口用棉花塞著。
「這是爺爺以前配的安神露。」
她把瓶子放在窗台上,推到陳麒的杯子旁邊。
「昨晚我回宿舍翻舊藥箱,才找到這一點。」
「睡不著的時候,滴兩滴在水裡。」
陳麒看著那隻小瓶。
江小魚站起身,拍了拍制服上的褶子。
「可以壓你胸口那個跳的東西。」
「陳大哥,我不知道你後天要去見誰。」
「但如果那個人和爺爺說的故事有關係,你要當心一件事。」
陳麒看著她。
「什麼事?」
江小魚的眼睛裡映著牆腳夜燈的光。
「她可能認識你胸口那個東西。」
「比你自己還認識。」
她轉身往護士台走回去。
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,門裡面傳來林秀的聲音。
「小魚,是你嗎?」
江小魚推開門。
「阿姨,我來查房,吵到你了?」
林秀坐起半個身子,往門口看了看。
「我剛才聽見你們兩個在走廊里說話。」
江小魚走到床邊,替她量體溫。
「沒說什麼,陳大哥肩膀疼,我叮囑他注意事項。」
林秀看著她。
「小魚啊,我兒子嘴笨,有時候不知道說謝謝。」
「但你對我們一家好,我都記著呢。」
江小魚把體溫槍收好,臉上多了點紅。
「阿姨別客氣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」
林秀握住她的手。
「你是好姑娘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困意,慢慢又躺了回去。
「麒兒那個脾氣,只有手輕的人才治得住。」
江小魚耳朵紅了一截,把被角拉好,退出病房。
她關上門的時候,看見陳麒還坐在椅子上。
江小魚坐回護士台後面,手肘撐在檯面上,手指按著太陽穴。
走廊安靜了很久。
陳麒起身把紙杯和小瓶收好,往電梯走。
經過護士台的時候,他停了一步。
「江小魚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爺爺說的那個人,把東西從活人身上拿走,種進別的活人身上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被種進去的人,後來怎麼樣了?」
江小魚的手指從太陽穴滑下來,慢慢放在桌面上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過了好幾秒才開口。
「爺爺沒有說。」
「但舊病冊裡面有一行字,被他用紅筆圈了三遍。」
陳麒等著。
江小魚的聲音很輕。
「種進去的東西,不會死。」
「只會餓。」
陳麒的胸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熱意從胸骨往喉嚨沖了半截。
他按住走廊牆壁上的消防栓把手,手背血管鼓起。
三秒之後,他鬆開手。
轉身走進電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