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張姨手藝震撼全場
馬雲飛搓了搓下巴,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褲腳。
褲腳洗得發白,鞋面還裂著一道口子。
上午劉小慧看他的那一眼,那表情,他記得。
不是嫌棄,是疑惑。
一個能拿出幾十萬辦廠的人,穿得跟剛從批發市場出來似的。
在縣城裡,這叫低調;
可往後去滬上談外貿,跟陳紅梅那種人坐一張桌子,這就叫不專業。
人家未必肯認真看你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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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了工,他走到廠房門口,沖陳宇喊了一嗓子:「宇哥,明天陪我去趟省城。」
陳宇從摺疊椅上抬起頭,嘴裡還叼著沒點燃的煙,「幹啥去?」
「置辦行頭。」馬雲飛只說了四個字。
次日,下午一點,省城友誼商場。
馬雲飛站在試衣鏡前,身上那件大衣剛套上,女導購已經在旁邊按起了計算器。
「先生,這件是今年新款,進口面料,含稅一千二。」
導購笑得很標準。
在省城高端櫃檯站久了,她眼力見不差。
眼前青年雖然穿得寒酸,可身上那股穩勁不是裝出來的。
馬雲飛抬起胳膊扯了扯袖口,長度剛好壓在腕骨。他下意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領口面料,輕輕一搓。
腦子裡浮現出張素琴在裁剪台前掐面料的動作。
聽張姨說,好料子得有肉感,回彈的時候要帶韌勁。
身上這件一千二的貨,手感遠不如陳紅梅寄來的那批九支羊絨。
「要了。」
馬雲飛從夾克內兜里掏出十二張鈔票,放到櫃檯上。
導購愣了一下,隨即笑意更濃,趕緊點錢開票。
陳宇拎著四個紙袋跟在後頭,腳底板都走得發酸。
從上午十點進商場到現在,三個小時,馬雲飛從男裝區一路掃到鞋帽區。
兩件大衣,三套西裝便裝,六件襯衫,兩雙皮鞋,外加一塊機械錶。
導購換了四個,計算器按得噼里啪啦響。
第一家櫃檯結帳時,陳宇還在心裡替馬雲飛算帳,倒吸涼氣。
第二家時,他想勸兩句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等到這一千二的大衣當場付清,他已經麻木了。
「宇哥,這是買給你的。」
馬雲飛隨手扔過來一個袋子。
陳宇下意識接住,低頭一瞅,兩件深藍色翻領衫,一條卡其色休閒褲,還有一雙棕色皮鞋。
「小飛,我這身挺好啊,又不是不能見人。」
「你天天跟我跑,穿那件起球的衣服見人,人家以為我請不起幫手。」
馬雲飛沒回頭,徑直往樓梯口走。
「去換上,舊的扔了。」
陳宇翻了一下衣服吊牌。
「好傢夥——!」
以前自己一年買衣服的錢加起來,都買不了這一件衣裳。
他快步跟上去,嘴裡嘟囔:「跟著你混,遲早把窮人的自覺性給搞沒了。」
下午三點,省城南環路,華通汽貿公司。
展廳不大,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,正中央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。
合資車,一點八升,落地十五萬出頭。
在縣城,奧迪一百太扎眼,那是書記縣長坐的車,老百姓遠遠看見都繞著走。
長安奧拓又太普通,以後去談生意,顯不出工廠實力,也撐不起門面。
桑塔納剛剛好。
穩重,不張揚,也撐得住場面。
馬雲飛繞著車走了一圈,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。
空間夠大,座椅夠軟,關門的聲音沉悶紮實。
「這台我要了。」
銷售經理手抖了一下,「先生,這個價位的話,我們可以幫您辦分期,手續也不麻煩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馬雲飛直接打斷對方的介紹,
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鈔票和蓋好章的銀行本票,遞了過去。
本票上寫的十五萬,開戶行的紅戳清清楚楚。
陳宇站在展廳門口,手裡還拎著那堆紙袋。
從上午到現在,衣服鞋子手錶加上這台車,前前後後小二十萬出去了。
眼睛都不眨。
幾天前,他還在火車站拉活,為了幾塊錢跟僱主磨嘴皮子。
現在他穿著上百塊的新衣裳,站在汽貿公司里,等著開走十多萬的汽車。
「小飛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覺得吧……」
陳宇撓了撓頭,「本來我早就認命了,想著咱哥幾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」
他晃了晃手裡剛拿到的車鑰匙,沒忍住又笑了。
「你小子非不讓我認啊。」
早些年,陳宇剛出來找活時學過開車。
那時候跑出租是體面營生,可縣城太窮,買不起車,也沒幾個人捨得坐。
這手藝後來就撂下了。
馬雲飛沒接話,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。
「走,回縣城,廠里還有一堆事。」
陳宇把紙袋往後排一扔,坐上駕駛位,雙手扶住方向盤。
發動機一響,他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。
黑色桑塔納駛出汽貿公司,拐上回淮海縣的公路。
……
三天後,周三下午。
馬雲飛正趴在廠房角落那張破木桌上,勾勒未來規劃的草圖。
桌上新裝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周琪的聲音從聽筒里蹦出來,帶著壓不住的亢奮。
「老闆,樣衣做好了!你趕緊過來看看!」
兩點二十五,黑色桑塔納停在廠房門口。
馬雲飛推門進去,發現車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幾十台縫紉機只開了兩台,大部分工人圍在裁剪台旁邊,脖子伸得老長,都在看稀罕景兒。
周琪站在裁剪台正中間,面前鋪著兩件大衣。
一件菸灰色,另一件也是菸灰色。
乍一看,版型、顏色、面料幾乎一模一樣。
馬雲飛走過去,工人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「先看這件。」
周琪把左邊那件大衣拎起來,抖開,搭上人台。
馬雲飛不懂縫紉,但好東西什麼樣,一眼能看出個大概。
這件大衣線條乾淨,領口圓潤,肩線順著人台的弧度自然下落,服帖平整,沒有多餘褶皺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口走線,針腳勻稱,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。
「這件事復刻版。」
周琪說,完全按照樣衣一比一還原,工藝參數一個不差。」
馬雲飛點頭。
確實好,比預期還要好。
「再看這件。」
周琪拎起右邊那件時,動作明顯慢了些,透著小心。
第二件大衣搭上人台。
馬雲飛眯了一下眼。
說不上來哪裡不同。
版型差不多,顏色一樣,面料一樣。
但就是不一樣。
他圍著人台轉了半圈,伸手按了一下肩部。
手掌貼上去的瞬間,面料的弧度順著他的手型服帖凹下去。
鬆手,自然回彈,沒有一絲褶皺。
他又捏了捏領口。
領座的曲線比第一件更柔和,過渡也更順滑。
那道弧度,像是從肩膀到脖頸之間,被人一點一點慢慢推出來的。
他退後一步,把兩件並排看。
第一件是一件完美的工業品。
第二件,那簡直是到頭的藝術品。
「這件……」
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「是張姨改的?」
周琪雙手抱在胸前,語氣裡帶著一股複雜勁兒。
「這件的領座結構全部推翻重做,歸拔路徑換了她自己的老法子,袖山吃勢重新分配,後中縫的弧度多推了三遍。」
「我在這行也快十年了,頭一回知道,咱們縣裡還藏著這種傳下來的手藝。」
「這手藝,這流暢度,說這件衣服值五千塊,我都信。」
車間裡安靜了幾秒。
張素琴坐在角落工位上,眼鏡架在鼻樑上,手裡纏著線頭,臉上沒什麼反應。
馬雲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前幾天在省城買的那件一千二的大衣。
進口面料,品牌溢價,專櫃正品。
他又看了看台上這件。
「我身上這件,都不一定比它好。」
張素琴終於抬起頭,摘下眼鏡,面無表情地說了句:「別在那兒杵著誇了,趕緊寄走。面料放久了會吃灰。」
馬雲飛笑了,走到門口,沖陳宇喊了一聲。
「走,去郵電局。發特快,寄滬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