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超越原版的樣衣
郵電局裡，馬雲飛拿起電話，搖了長途台轉接申達時裝。
「陳經理，我是馬雲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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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兩件樣衣已經做好，今天寄出，走特快專遞，明天能到。」
「一件復刻，一件做了升級處理。到了以後，麻煩給我回個話。」
馬雲飛頓了頓，報出號碼。
「我辦公室電話，0516-835194。」
話筒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「好，我記下了。」
嘟嘟聲傳來。
陳紅梅記下號碼，放下話筒，靠回椅子裡。
辦公室窗外傳來黃浦江上貨輪的汽笛聲，隔著寫字樓的雙層玻璃傳上來，悶悶的。
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，咖啡涼透了。
「呵呵，升級版。」
這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，陳紅梅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踏實。
她在這行摸爬滾打許多年，見過的代工廠少說有五十家。
新廠拿到樣衣後，容易犯一個毛病，覺得自家水平不錯。
樣板寄過去，對方研究兩天就會打電話回來，開口就提想改細節。
根本沒必要改。
那件菸灰色大衣的版型，花了兩萬塊請義大利版師馬可製作。
面料送檢過三輪，工藝參數也在滬上頂尖樣衣間裡調了整整兩星期。
定版的時候，馬可親口說過，這塊面料的潛力已經被完全發揮出來了。
現有面料條件下，極限差不多就是這樣。
一個縣城新創的小廠，不到五十號人，開工不到兩周，上來就說升級？
陳紅梅揉了揉太陽穴。
她太了解這種心態。
新廠老闆急著表現，底下師傅為了站穩腳跟，拿到樣衣先挑毛病。
東改一刀，西動一針，最後原版比例全亂了。
領口好看了，肩線卻塌下去。袖子順溜了，腰身跟著就垮。
到頭來復刻做不好，升級更成了空談。
陳紅梅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，撥了永盛服裝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，她又把聽筒掛了回去。
「算了，等明天貨到了再說。」
萬一……
萬一馬雲飛那邊復刻版做得還行呢？
次日，上午十點一刻。
郵政特快的綠色麵包車準時停在申達時裝的倉儲中心門口。
陳紅梅沒去辦公室，一早就在樣衣間等著。
四十平米的樣衣間三面白牆，一面大窗透進充足光線。
兩個人台立在中央。工作檯上放著放大鏡。為了比對布料，旁邊擱著色卡本。那裡還備著一把德國產裁縫剪用來處理細節。
品控主管葉薇在門口簽收完，抱著紙箱進來，順手開始拆箱。
「淮海縣寄來的。」
葉薇扯開封箱帶，嘴裡念叨著。
「經理，要我說，這種剛起步的廠子，給點平價單子練練手就行了。」
「那批九支羊絨面料一米高達一百二，真要做毀了，多可惜啊。」
葉薇做品控多年，眼毒手穩。
陳紅梅嘆了口氣。
「先拆開看看。」
葉薇戴上白手套，把第一件大衣從防塵袋裡取出來抖開，搭上人台。
陳紅梅沒急著上手檢查，先退後兩步，眯眼觀察整體輪廓。
三秒後，她眉頭動了一下。
版型沒走樣。
因為肩線落點准且前胸松量合適，下擺弧度和寄出去的原版幾乎一致。
這在代工廠里已經非常難得。
不少新廠第一次做樣衣，光是把版型吃准，就得返工三四遍。
她翻開前襟檢查走線。
針腳十分勻稱。由於線跡平整，收尾處顯得乾乾淨淨。
每英寸十二針，和工藝單上標註的參數分毫不差。
鎖邊也完整，沒有毛頭。
因為鎖邊的處理，襯布和面料的貼合度也很好。
葉薇看完，抬頭愣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真是縣城小工廠做的？」
陳紅梅沒回答，而是把領口翻過來，用指腹順著領座弧線滑了一遍。
領座是大衣很難做的部分之一。
馬可當時光這一個部位就調整了四天，定版方案採用機器壓制加手工微調。
復刻版的領座處理的很規矩。
弧度精準。曲線也順暢。該歸拔的地方都處理到位了。
衣服挑不出大毛病。
陳紅梅心裡安定了一些，「這件可以有八十六分。」
葉薇有些詫異。
「您給原版打分，也才八十八。」
陳紅梅沒接話，目光轉向工作檯上還沒拆封的防塵袋。
「把第二件上了。」
葉薇趕緊拆開防塵袋，把第二件大衣取出來。
衣服剛從袋子裡抽出來，葉薇的手停住了。
從葉薇手裡過的衣服少說上萬件，面料好壞，手一搭就知道。
這件衣服從袋子裡出來時，垂墜感極佳。
兩件的面料和顏色完全相同，可布料表面的光澤度卻不一樣。
其中透著一股順滑的自然感，沒有機器壓出來的死板平整。
葉薇把大衣搭上第二個人台。
陳紅梅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定後，目光落在衣服上，遲遲沒有動手。
樣衣間裡安靜了大約五秒。
「經理？」
葉薇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陳紅梅抬手，示意葉薇別出聲。
她繞著人台慢慢走，從側面走到背面，仔細觀察。
衣服的領座。
那個領座的曲線和第一件完全不同。
第一件的領座十分規範。弧度和參數都很標準，細節都沒落下。
第二件的領座顯得十分靈動。
從肩點到後領窩的過渡，是一個連續平滑的曲面。
這不是機器能壓出來的東西。
陳紅梅的呼吸停了一拍，伸手按了一下肩部。
面料順著指尖服帖地凹下去，鬆手後自然回彈，沒有一絲猶豫。
翻開後中縫。
歸拔的痕跡幾乎看不見，可面料的立體感清清楚楚。
後背的弧度，是被人一點一點推出來的。
推了多少遍？
她不知道。
但每一遍的力度都恰到好處，面料纖維沒有被破壞，彈性完好保留。
陳紅梅蹲下來，看下擺。
擺差處理的乾淨利落，弧線過渡流暢。
她用手指沿著擺縫滑過去，指腹碰到的觸感，和在米蘭展廳里摸過的成衣非常接近。
兩件大衣並排掛在人台上。
面料和顏色沒有區別。版型也完全一致。
第一件是優秀的工業品。
第二件，是手藝極高的成衣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
葉薇的聲音發顫，「經理，這個領座……全是手工歸拔？」
「您看這裡，原版袖山那個暗褶，之前一直讓您頭疼嗎？這件把吃勢重新分配了。」
「原版是均勻吃勢，這件在肩峰點兩側三厘米的位置，做了細微的縮縫處理。」
她指著縫線，語速明顯快了。
「這領子沒靠粘合襯硬撐，全是歸拔出來的效果。」
「熱縮冷定，硬生生把平面布料推成了貼合人體頸部的立體結構。」
「這手藝火候，我只在七年前去義大利參觀定製工廠的時候見過。」
「國內能把歸拔做到這種程度的人，沒幾個。」
陳紅梅沒回答，快步走到工作檯前。
她拉開抽屜，拿出放大鏡，湊到第二件大衣的領口接縫處，看了整整十秒。
藏針縫合。
每一針都隱藏在面料的摺疊層里，從表面看不到線跡。
針距均勻，找不出誤差。
陳紅梅放下放大鏡，忽然想起馬可定版時說過的話。
馬可說，那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。
可眼前這件大衣，超越了原版水準。
「葉薇。」
「在。」
「把老蔡叫過來。」
「現在？」
陳紅梅轉頭看葉薇，語氣很穩。
「對，馬上。」
葉薇快步走出去。
陳紅梅一個人站在樣衣間裡，看著安靜掛在人台上那件大衣。
片刻後，她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，撥出淮海縣的長途區號。
接線員轉了兩道，電話里伴著沙沙的電流聲。
響了四聲後，咔嗒一聲接通。
「餵。」
「飛雲服裝，我是馬雲飛。」
陳紅梅的聲音在雜音里格外清晰。
她停頓了一秒，開口問：
「你手底下，有多少這種水平的工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