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五十塊的加工費

  「你手底下，有多少這樣的技術工人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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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電話那頭電流沙沙響。

  馬雲飛靠在廠房辦公室的木桌邊，手指壓著鉛筆，沒急著開口回答。

  車間裡，重機平縫機的聲音一陣陣傳過來，隔著半扇門，聽著十分平穩。

  陳紅梅那邊沒有催促。

  兩邊隔著長途電話線，誰先鬆口，誰就在談判里矮一截。

  過了兩秒鐘，陳紅梅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
  「你發的第二件樣衣，到底是誰做的？」

  馬雲飛垂下眼看著桌面的工序表。

  「我們廠的技術主管。」

  「名字叫什麼？」

  「這不重要。」

  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陳紅梅深吸了一口氣，再開口時，語氣變成了公事公辦的態度。

  「馬老闆，僅僅一件樣衣並不能說明什麼。」

  「四百件批量生產，工藝穩定性才是關鍵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，語速壓的穩。

  「樣衣間裡一個老師傅熬三天，做出一件精品，這不稀奇。」

  「可大貨不是這麼幹的。」

  「十八天，四百件，每一件都要過歐洲品檢。」

  「你廠子開工不到半個月，工人沒磨合完，設備也剛進場。你讓我怎麼放心？」

  馬雲飛放下鉛筆，換手拿話筒。

  門口，陳宇叼著沒點的大前門探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馬雲飛抬手往下壓了壓。

  陳宇立刻縮回去，順手把辦公室門帶上半扇。

  電話那頭，陳紅梅還在說。

  「我不是不認你們的手藝。樣衣確實讓我意外。但代工廠最怕的，就是樣衣漂亮，大貨翻車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交不出來，我賠的是客戶，賠的是信用。」

  馬雲飛等她說完。

  廠房辦公室里，只剩電流聲和縫紉機的嗒嗒聲。

  他身體往後一靠，語氣沒起伏。

  「陳姐，復刻版多少分？」

  陳紅梅頓住。

  「八十五。」

  「升級版呢？」

  電話那頭停了三秒。

  「目前沒人挑出毛病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滿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，聽筒里沒了聲音。

  陳紅梅沒有立刻反駁。真要是不看好，她根本不會打這個電話。

  馬雲飛聽的出來。

  陳紅梅急。

  越急，越說明那件大衣，已經把她原來的盤算打亂了。

  滬上那間樣衣間裡，估計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
  有人吃驚，有人正拿放大鏡挑毛病。

  挑不出來，就只能重新談。

  陳紅梅開口，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馬雲飛，做生意不是鬥氣。」

  「我不鬥氣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桌上的樣衣回執單推到一邊。

  「陳經理，咱倆明人不說暗話。」

  「這批大衣，你之前給別的代工廠報的加工費是多少？」

  電話那邊傳來打火機的咔嗒聲。

  「你問這個幹什麼？」

  「談價。」

  陳紅梅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現在才談價？」

  「現在樣衣過了，才有談價的資格。」

  聽筒里又靜了下來。這次沉默比剛才長。

  過了一會，陳紅梅把煙點著，吐氣聲很輕。

  「三十五。」

  「每件？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馬雲飛沒接話。

  陳紅梅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是滬上正常行價。」

  「雙面呢比普通大衣貴，但你們是內地廠，人工和場地成本低。」

  「而且這批只是試單。」

  馬雲飛拿起鉛筆，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。

  35。

  然後在旁邊寫了55。

  「我這邊，五十五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，椅子猛的響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瘋了？」

  辦公室門口，陳宇聽見這句，脖子伸了過來。

  馬雲飛沒看他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  陳宇趕緊把門帶嚴實。

  「陳姐，你拿這件衣服去終端出口，離岸報價至少能加五十美元。」

  「這件衣服不只是代工，它能幫你把整條秋冬線的檔次往上提。你給我三十五，是按普通代工算。」

  「可你現在要的，不是普通代工。」

  陳紅梅語氣重了半個調。

  「馬雲飛，你知道五十五是什麼價嗎？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蘇南那邊成熟廠，接這種活也開不到這個價。」

  馬雲飛垂眼看著紙上的數字。

  「蘇南那邊做不出第二件樣衣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沒聲了。

  這句話切中要害。

  陳紅梅想借著新廠不穩定壓價，但樣衣擺在面前。能不能做，眼睛騙不了人。

  馬雲飛繼續說。

  「能做手工歸拔的代工廠，整個長三角不超過三家。你覺得貴，可以比價。」

  聽筒里的呼吸聲慢了下來。

  陳紅梅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滬上樣衣間裡，葉薇大概還拿著放大鏡站在旁邊。老趙可能也被叫了過去。

  一群人圍著一件縣城寄來的大衣，挑不出毛病。

  這比任何報價單都管用。

  過了一會，陳紅梅的聲音重新傳來。

  「五十五不可能。」

  「那你出。」

  「四十。」

  馬雲飛沒說話，把鉛筆擱在桌上。

  電話那頭等了兩秒。

  「四十二。」

  馬雲飛還是沒出聲。

  陳紅梅吸了口煙，語氣沉了點。

  「馬雲飛，四十二已經比行價高兩成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賣苦力。」

  馬雲飛只回了這句。

  陳紅梅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陳宇在門外來回踱步，鞋底蹭著水泥地，沙沙響。

  周琪從車間走過來，手裡捏著線頭，看見辦公室門關著，腳步停在門口沒進去。

  馬雲飛把聽筒拿遠了一點等著。

  誰先急，誰就先鬆口。

  半分鐘後，陳紅梅開口。

  「五十。」

  馬雲飛拿起鉛筆，在55旁邊寫下50。

  「前一百件，我要逐件驗收。」

  陳紅梅接的快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十八天交貨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「首付四成，今天電匯到淮海縣信用社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倒是真不客氣。」

  「這批貨不是小打小鬧。工人要排班，輔料要備，廠子得轉起來。」

  陳紅梅沒有再爭。

  「總加工費兩萬，四成八千。今天下午三點前匯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紙翻了個面。

  「還有一個條件。」

  陳紅梅聲音沉下來。

  「你別得寸進尺。」

  「這批貨做完，後續秋冬線全部交給我。」

  電話那邊的菸灰缸被碰了一下，發出一聲響。

  「馬雲飛，你知道後續有多少量嗎？」

  「三千五百件。」

  這次，輪到陳紅梅沉默。

  馬雲飛沒有給她繞彎子的機會。

  「不是口頭保證。先給我優先打樣權，還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承接權。」

  「你可以留退路，但不能把我當臨時補洞的。」

  陳紅梅笑了一下。

  這次笑里，沒了輕慢。

  「你這人，胃口真不小。」

  「我的廠子也不小。」

  陳紅梅沒接這句。

  幾秒後，電話那邊傳來紙張翻動聲。

  「行！四百件先按五十做，前一百件逐件驗收，沒問題後面抽檢。」

  「後續秋冬線，我給你優先權。」

  「但你要是這批翻車，後面一個扣子都別想接。」

  「合理。」

  馬雲飛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
  「面料和輔料呢？」

  「今天發郵政特快。第一批夠一百件，剩下的走鐵路快件。」

  陳紅梅停了一下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  「馬雲飛，把你那個技術主管看好了。她是人，不是機器。」

  「你放心，她比機器值錢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。

  馬雲飛把聽筒擱回去，拉開辦公室門。

  周琪和陳宇幾乎同時看過來。

  「怎麼樣？」陳宇嘴裡的大前門咬濕了半截。

  一旁的周琪沒說話，眼睛盯著馬雲飛手裡的紙。

  馬雲飛把紙遞過去。

  「加工費，五十塊一件。」

  周琪接過紙，第一眼看見那個數字，手指猛的收緊。

  「多少？」

  「五十。」

  陳宇沒聽明白，撓了撓頭。

  「高還是低啊？」

  周琪抬頭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行價三十多，你說高不高？」

  陳宇張開嘴巴，半天沒合上。

  車間裡有幾個女工聽見動靜，縫紉機慢了半拍。

  周琪拿著紙，快步走到裁剪台邊，抓起計算器。按鍵劈里啪啦響。

  「五十乘四百……兩萬。」

  她抬頭看馬雲飛，眼裡帶著點不敢信。

  「比三十五多了六千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這六千塊，在縣城能買一間小平房。

  馬雲飛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首付四成，八千。今天匯到信用社。」

  周琪握著計算器的手指發白。

  「真給首付？」

  「下午三點前。」

  張素琴坐在裁剪台另一邊頭也沒抬，手裡正把碎料按紋路分開。

  「義大利的活兒我十年前就見過，沒啥了不起。」

  聲音還是乾脆。

  可她把碎料放回紙袋時，指尖顫了一下。

  劉小慧站在旁邊，低頭把一段線頭繞在紙板上，動作比剛才慢了。

  李小娟看了看張素琴，又看向掛在人台上的樣衣，嘴唇抿的緊。

  周琪放下計算器，突然轉身。

  「我去排產。」

  「先別急。」

  馬雲飛叫住她。

  「等錢到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