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最值錢是工人

  下午三點二十。

  申達的第一批物料到了。

  郵政特快麵包車停在廠門口，卸下三個大紙箱。

  周琪拿著清單逐項清點，旁邊有人拿本子打勾。

  「主料菸灰色雙面呢，八十米。」

  「真絲里襯，二十五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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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墊肩棉、襯布、暗扣，配五十六號絲線……」

  面料箱一打開，車間裡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沒人再像早上那樣說笑。

  一米一百多塊的料子鋪上裁剪台，幾個女工接料的手都發著抖。

  沈翠剛碰到布邊，又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。

  「這要是剪壞一刀，我一個月工資都賠不起。」

  張素琴拿剪刀背敲了一下裁剪台。

  「手抖就先別碰，料子不認人。」

  沈翠臉一紅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劉小慧上前接過布料，兩隻手托住布邊，動作穩得很。

  張素琴看了她一眼，沒夸，只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鋪平，別拉。」

  劉小慧點頭，「知道。」

  車間裡沒人再閒扯。

  周琪把工序表重新貼到白板上，三種顏色排得很密。

  每個工位前都多了一張小紙條，上面寫著針距、線號、壓腳壓力和返工標準。

  工人們低下頭，全神貫注地幹活。

  晚上七點，工人陸續下班。

  廠房裡只剩管理層。

  周琪抱著一沓紙走進辦公室，手裡拿著計算器和算盤。

  「計件初稿出來了。」

  馬雲飛坐在桌邊，正翻滬上發來的驗收條款。

  周琪把紙攤開，語速很快。

  「小飛，這個價是按咱縣以前廠子的標準算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看著比外面高一點，可大家剛回來，老廠欠薪那事兒還沒過去。」

  「這個單價，真不能再往下壓了。」

  說完，她盯著馬雲飛，手指壓在紙角上，指甲都有點發白。

  紙上寫得很清楚。

  一件大衣，工人工資合計約十二塊。

  縫製一塊，手工歸拔九毛，整燙五毛六，質檢包裝四毛五。

  這個價錢已經比老廠高一點。

  九十年代縣城服裝老闆大多這麼算。

  固定支出壓低，計件單價死壓。老闆賺大頭，工人賺辛苦錢。

  周琪怕馬雲飛嫌貴，連解釋都提前想好了。

  劉小慧這些人好不容易回來，不能再傷一次。

  馬雲飛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誰說我要往下壓了？」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
  周琪愣住了。

  陳宇靠在門框邊，也跟著抬起頭。

  馬雲飛拿過鉛筆，在稿紙空白處寫數。

  「總加工費兩萬。」

  「面輔料陳紅梅出，我們只管人工、水電和固定支出。」

  筆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固定支出按三千五算。」

  周琪立刻低頭撥算盤，算珠噼啪一響。

  「水電、飯補、設備折舊，還有運輸雜費，三千五差不多。」

  馬雲飛繼續寫。

  「利潤留兩成，四千。」

  周琪點頭，「兩成不高，但第一單能接受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最後一行寫出來。

  「剩下，一萬兩千五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陳宇湊過去看了一眼，沒看明白。

  「這錢幹啥？」

  「分給工人。」

  周琪猛地抬頭，「全分？」

  「全部按工序計件分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紙推到周琪面前。

  「重新算。」

  周琪沒動。

  她盯著那行字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  陳宇眨了眨眼，「小飛，你是不是寫錯了？一萬二千五全分？那咱不就少賺了？」

  馬雲飛靠回椅背。

  「已經留了四千利潤。」

  「可這單子是你談回來的，廠子也是你投的錢，設備二十萬砸進來……」

  周琪的話說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
  她拿起計算器，手指有點抖。

  一萬兩千五除以四百。

  屏幕跳出數字。

  三十一點二五。

  周琪眼睛發直。

  一件大衣，工人能分三十一塊多。

  行業標準十二塊。

  翻了快三倍。

  她又撥了一遍算盤，算珠被撥得很重。

  結果一樣。

  陳宇這回聽懂了，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。

  「乖乖，一件三十一。手快的干一個月，不得頂過去大半年啊？」

  周琪抬頭看馬雲飛，聲音有點啞。

  「你真這麼定？」

  「真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她們知道以後，再也接受不了低價？」

  「我要的就是她們習慣高薪。」

  馬雲飛拿起那張舊計件表，折起來放到一邊。

  「以後誰想挖我們的人，先拿這個價說話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外面車間還有幾盞燈亮著。張素琴正帶劉小慧覆核第一批裁片，日光燈下，深色面料一片一片疊好，邊緣齊得像刀切。

  馬雲飛看著車間方向，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留住人，比多賺幾千塊重要。」

  周琪嘴唇動了一下，沒說出來。

  馬雲飛把鉛筆放下。

  「很多老闆喜歡壓計件單價，能剋扣就剋扣，非把工人逼得沒路走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那套，留不住人。」

  他抬手點了點紙面。

  「一個人回去說一句，咱們廠一件衣服能掙多少錢，比門口貼十張招工啟事都管用。」

  陳宇靠著門框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錢美華要是知道這個價，明天半個菜市場都能傳遍。」

  周琪沒笑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那張新算法，眼圈有點紅，很快又壓了下去。

  幹了十幾年服裝廠，她見過老闆嫌工人手腳慢，嫌工人學不會東西，嫌工錢給多了。

  頭一回見到有老闆嫌工人賺得少。

  馬雲飛敲了敲桌面。

  「把計件單重打。」

  「每道工序單價拉開。歸拔、手工合縫、質檢，這幾樣重活難活給高價。」

  「誰手藝好，誰就多拿。」

  周琪深吸一口氣，把紙收好。

  「我今晚就做出來，明天早上貼白板。」

  「先給張姨過一遍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周琪走到門口，又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那利潤真只留兩成？」

  馬雲飛點頭。

  「兩成夠了。」

  周琪攥著紙，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
  這哪裡是做第一單。

  這是直接把利潤讓出去換人心。

  「小飛……」

  她聲音有點啞，「你確定？這單價一出去，外頭那些廠知道了，肯定罵你攪行情。」

  「而且…也沒你這麼做生意的啊。」

  馬雲飛靠回椅背，神色平穩。

  「讓他們罵。我的買賣，我願意。」

  他看向車間裡還亮著的燈。

  「嫂子，你覺得咱們廠最值錢的是什麼？是那幾十台設備，還是這間廠房？」

  周琪沒回答。

  馬雲飛一字一句道：

  「是人。」

  「是我的工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