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活在他自己構建的記憶里
江鶴亭的病情在確診後的半年裡進展得很快。
他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,有時候凌晨三點醒來,穿戴整齊,坐在客廳里等天亮。
照顧他的護工換了三個,每一個都堅持不過一個月。
不是因為江鶴亭難伺候,而是因為他總在半夜醒來,叫著「若清」,在屋子裡走來走去,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江若初沒有請第四個護工。她把床搬到了江鶴亭隔壁的房間,每天晚上聽著那邊的動靜。
如果聽到父親起床的聲音,她就起來,給他倒一杯溫水,陪他坐在客廳里,聽他說話。
說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,他第一次見到沈若清的那個下午,她穿著一條藍色的碎花裙子,從學校的圖書館裡走出來,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。
「她看了我一眼,」江鶴亭說,眼神亮得像年輕人,「就一眼,我就知道,這輩子就是她了。」
江若初安靜地聽著,沒有糾正他,媽媽其實不愛你,媽媽想離開江家,媽媽從來沒有說過「這輩子就是你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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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話她以前想說,但現在不想了。因為說了又怎樣?父親已經不記得那些事了。
他活在他自己構建的記憶里,那個記憶里沈若清是愛他的,他們的婚姻是幸福的,兩個孩子是上天賜予的禮物。
江若初不忍心拆穿他。也許管汐說得對,「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,就是剛跟媽媽結婚的那幾年。讓他留在那裡吧。」
白思堯的視頻電話打來的時候,江若初正坐在客廳里,手裡拿著一本企業管理學。
屏幕上的白思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,頭髮沒有打理,額前垂著幾縷碎發,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。
「又在學習?」他看著江若初手裡的書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嗯。第七章,人力資源。」江若初把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,「你說的那個績效評估模型,我看了三遍,還是不太懂。」
白思堯沒有直接講解,而是先問了一句:「你父親今天怎麼樣?」
江若初的眼神暗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「還好。早上醒來的時候叫了我媽的名字,坐了一會兒又睡著了。」
白思堯沉默了幾秒。「你一個人照顧他,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江若初笑了笑,「他睡得比我多。我白天還有時間看書、處理公司的事。」
「公司的事?」
「嗯。」江若初低頭翻了一頁書,「上周董事會通過了我的提案,江氏要成立一個新的文化產業板塊。爸以前一直想做,但沒做成。我想替他做完。」
白思堯看著她——屏幕上的女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,頭髮紮成低馬尾,臉上沒有妝,乾乾淨淨的。
她說「我想替他做完」的時候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穩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她站在樓梯上,穿著淡粉色的毛衣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那時候他覺得她是一朵養在溫室里的花,需要人澆水、施肥、擋風。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。
她是花,但不是養在溫室里的那種。她是長在石縫裡的那種,沒有土,沒有水,但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路。
「你比你想像的強得多。」白思堯說。
江若初抬起頭,看著他,目光里有意外,也有溫暖。「你上次說過了。」
「再說一次。」白思堯的語氣很隨意,「怕你忘了。」
江若初低下頭,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她翻開書,指著一處筆記:「這裡,你說績效評估要結合定量和定性,但我不知道定性的部分怎麼量化。」
白思堯傾過身子,湊近屏幕,看著她手指指著的那段文字,然後開始講解。
他講得很慢,很細,每個概念都會舉例子。江若初聽得很認真,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
兩個人的互動自然而默契,像已經認識了很多年。
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,屋裡的燈光暖黃。江若初合上書,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你該休息了。」她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白思堯說,「別熬太晚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白思堯的手指懸在掛斷鍵上方,沒有按下去。
「白思堯。」江若初忽然叫了他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
白思堯的手指頓了一下。「下個月。管汐說想聚一聚,你應該也會來吧?」
江若初點了點頭。「來。」
「那就下個月見。」
「好。下個月見。」
視頻掛斷了。江若初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。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想收回,但已經收不回來了。窗外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,吹得窗簾輕輕晃了一下。江若初站起來,走到窗前,拉上窗簾,轉身回了房間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另一邊,白思堯也在看著已經黑掉的屏幕,發了很長時間的呆。
管汐和言肆婚後的生活,跟婚前沒有太大區別。
他們還是住在各自的公寓裡,管汐的那間小公寓,言肆的那間大平層。
言肆說過很多次讓她搬過去,管汐每次都說不急。
不是不想搬,是捨不得那間屋子。那裡有她一個人熬過的無數個夜晚,有她哭過的痕跡,有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腳印。
言肆沒有催她。他只是把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搬到了她的公寓裡,幾件襯衫,一雙拖鞋,幾本他正在看的書。
書架本來只占了一格,後來變成了兩格,再後來變成了半排。
管汐看著書架上那些商業管理類的厚書和自己的劇本擠在一起,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暖。
「你什麼時候把你的東西搬回去?」她有一次問他。
「為什麼要搬回去?」言肆頭也沒抬,繼續看手機。
「這裡這么小,你住得不難受嗎?」
「不難受。」言肆放下手機,看著她,「你在的地方,都不難受。」
管汐的耳朵紅了,假裝去廚房倒水,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,等耳朵不紅了才出來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。平淡,細碎,但踏實。
像一碗白粥,沒有太多的味道,但每天喝都不會膩。
有一天早上,管汐在煮粥的時候接到了沈蔓依的電話。
沈蔓依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興奮,又有些神秘。
「汐汐,你猜我今天在機場看到誰了?」
「誰?」
「白思堯。」
管汐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他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一個人,就拎了一隻行李箱。」沈蔓依的聲音壓低了一些,像是在說什麼秘密,「他出關的時候,有人來接他。」
「誰?」
「你猜。」
管汐想了想。「若初?」
「Bingo!」沈蔓依的聲音拔高了,「你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風衣,站在到達口,手裡拿著一束花——不是玫瑰,不是百合,是白色的洋甘菊。
白思堯看到她的時候,整個人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汐汐,我從來沒有見過白思堯那樣笑過。不是客氣社交的那種笑,是發自內心眼睛裡有光的那種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