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知己
楊牧之到達現場時，周圍已站滿了人。
狗蛋兒的爹娘早就哭得近乎暈厥，被幾個人攙扶著才不至於倒下。前天兒子還活蹦亂跳的，今天就天人永隔了，任誰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！
狗蛋兒臉上血肉模糊，身上還壓著幾塊石頭，躺在血泊里，樣子很慘！
根據李珏多年的經驗來看，他是被滾落的石塊砸中頭後失血過多而死。
楊牧之記得他，石王莊的石匠，王狗蛋兒。
今天下午自己還跟他見過一面。
他很開朗，一直纏著自己詢問愚公移山的故事結局。他說是不是愚公最後用自己的力量把兩座山給移走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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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石匠，對開山鑿石之事頗有心得。他還說他要是愚公，應該怎麼去鑿山才更省力。
他還是個理想主義者。他覺得移山這種事，就應該是靠著自身的努力去完成。
楊牧之沒告訴他故事的結局，因為故事的結局是天帝被愚公感動，派來神仙幫他搬走了兩座山。
這和狗蛋兒理想的結局不一樣，他不想破壞了這個人心中的幻想的美好。
楊牧之還記得，他再過三個月就要結婚了，媳婦兒是本村的女子，叫翠花。
他說自己來這裡就是想多賺點錢，好給翠花做幾件新衣裳，買幾樣首飾。
自己告訴他，要雕刻兩塊石碑，作為改道河與水渠的名字，他聽了十分激動，說他認得一些字，一定把石碑雕刻得很好看。
楊牧之當時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，只要你雕刻得好，我會額外再賞你一筆錢。等你結婚的時候可一定要告訴本官，本官要給你包個大紅包。
可是就過了幾個時辰，那個對生活充滿希望的理想主義者，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！
「楊大人來了！」
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，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來。
狗蛋兒的父母衝過來，抓著楊牧之的衣服撕心裂肺地哭喊著：
「都是你非要挖河道，觸怒了鬼神，害死了我兒子！憑什麼死的人是他，明明你才是罪魁禍首，為什麼你卻活得好好的！」
他們撕扯著楊牧之的衣服，舉起拳頭就要落在他的身上。
李珏和衙役們將狗蛋兒父母拉開，他們惡狠狠地看著他，目光在火把的光亮中充滿著恨意。
「你這樣是會遭報應的！你不得好死！」
楊牧之心中只覺得愧疚，甚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了質疑。
如果當初自己不堅持改河道修建水渠，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？
狗蛋兒就不會慘死？
狗蛋兒的父母也就不會如此傷心難過？
自己真的做錯了嗎？
狗蛋兒父母被百姓們拉走，狗蛋兒的屍體也被先抬回去。
楊牧之望著一望無際的夜空，心中滿是悵然，眼神中滿是迷茫。
從穿越假扮縣令上任，斗貪官，治鄉紳，造捲菸，創學堂，這是他第一次感到這樣迷茫與無助。
他看慣了官場的爾虞我詐，官官相護，他見到了太多被欺壓被剝削的底層人民，他只想做一個好官，為這些可憐的底層人民做些好事。
這一切就這麼難嗎？
夜已深，風起，微涼，但也比不過他的心更寒！
回到衙門，他久久不能入睡，乾脆起身穿衣，去院子裡走走。
剛走幾步，他突然停下，身子一側，對著牆外輕聲說：
「阿奴姑娘，既然來了，就進來吧。」
片刻，月光下，一抹紅影翩然落下。阿奴笑嫣如花，清香如蘭，出現在楊牧之面前。
「怎麼這麼晚還不睡？」阿奴一歪頭，俊俏的臉蛋橫在眼前，一雙眸子像是蘊含無數星辰。
「你的傷，沒事了？」
阿奴點點頭：「那天多謝了。」
「不用客氣，要不是你，我早就沒了。」
阿奴笑了笑，問：「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還不睡呢？」
「心情不好，睡不著。」
楊牧之抬頭，看著殘缺的月亮，長嘆一聲。
「讓我猜猜，你是不是因為今晚那起命案心情才不好的？」
楊牧之知道這種事瞞不過她，長嘆一聲：
「從我來到青溪縣那一天，我智斗貪官，整治鄉紳，發明活字印刷，製作捲菸，開辦學堂，還修道建渠，那時候我覺得我無所不能。可是今天看到狗蛋兒那冰冷的屍體後，我迷茫了。」
「你說，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好，可是百姓卻因為我而丟了性命。所以我在想，我做的這一切是不是錯了？我是不是高估了我的能力和本事？其實我根本就沒那麼厲害，之前的那一切，都是因為我足夠幸運？」
「你沒有錯。」
阿奴看著他，神色嚴肅：「你所做的這一切，出發點都是為了百姓。說實話，你如何斗貪官，治鄉紳，搞發明，辦學堂，這些百姓們都不懂。」
「但是他們卻知道誰才是真心對他們好，真心替他們著想，真心為他們的生活去努力。他們明白誰是把他們踩在腳下，又是誰把他們舉在頭頂。他們雖然愚昧，但他們不傻。」
「自從你來了青溪縣，我總是會在街上聽百姓們談論你。你知道他們是怎麼稱呼你嗎？憨傻知縣？你以為這是罵你嗎？相反，這是他們對你最大的認可。」
「你憨傻，是因為你不畏強權，不巴結世家鄉紳，不給他們任何面子。你憨傻，是因為你冒著風險，去幫助百姓解決難題，讓他們有錢賺，有飽飯吃。你憨傻，是因為你總是把百姓放在第一位，這一切都跟其他官員不一樣。」
「百姓們敢這樣稱呼你，恰恰說明了百姓愛戴你，擁護你，把你當做親人朋友。」
楊牧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，有點不敢相信：
「他們真的這麼叫我？」
阿奴點點頭，說：「你走的這條路，註定充滿艱辛，也註定充滿挑戰。但你要記得，你走的是一條正確的路，是一條光明的路。你要用遇山開路，遇水架橋的勇氣。」
「如果受到一點兒挫折就要放棄，你又如何對得起自己的初心？又如何對得起那些相信你擁護你的百姓和同僚？你的百姓還在受苦，你的敵人在暗中嘲笑你的無能和懦弱。你若是現在就放棄了，又怎麼能狠狠地去打他們的臉呢！」
楊牧之心頭仿佛被雷擊中！
阿奴說的道理他先前都明白。但是通過她說出來，卻有一種特別的震撼感！
她的語言中有一種特殊的魅力，能激奮人心，能鼓舞士氣，就像是那個落榜生，充滿了感染力！
「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挫折，只是你人生中小小的風浪。你是一個有著偉大宏願的人。你要用你的智慧，你的勇氣，你的能力去衝破身前的荊棘，打爛心中的桎梏，驅散眼前的黑霧，才能迎來屬於你的光明！」
楊牧之聽到熱血沸騰，感動不已。盯著阿奴看了許久，下意識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。
「啊！」
阿奴一聲嬌呼，臉瞬間紅了，小聲喊道：「你做什麼！」
「阿奴姑娘，謝謝你！謝謝你！我明白我該怎麼做了！你放心，這條正確的路，不論有多少艱難險阻，我也一定要堅持走下去！」
「好了好了！你快放開我，我都要喘不過氣來了。」
楊牧之連忙鬆開她，嘿嘿一笑：「一時情緒激動，沒忍住，別介意，阿奴姑娘。」
阿奴美目一翻，哼了一聲，轉身要走。
剛走兩步，她又停下，轉身：「楊大人，其實我不叫阿奴，我的名字叫柳若卿。」
說完，她足尖一點，躍上房檐，隱入夜色中消失不見。
「柳若卿，柳若卿……」
楊牧之反覆念著這個名字，不覺痴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