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7【難道要考第一?】


  住進客棧的當天,士子們就結伴外出遊玩。

  有人提議去逛書鋪,立即獲得大家贊同。因為廣州城的一些書籍,在其他縣城很可能買不到。

  到了書鋪,一問價格,徐來盯著兩套書發呆。

  《春秋左傳正義》,130多萬字,售價15貫。

  《禮記正義》,220多萬字,售價24貫。

  徐來身上有村民湊的1貫錢,沈縣令贈送的10兩、陳員外贈送的5兩。至於王主簿贈的5兩,請張二叔帶回村了。

  如果全部折算成銅錢,再扣除客棧住宿費,徐來總計有23貫多一點。

  看似錢很多,可買中田十餘畝,卻買不起兩套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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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余善元當初的遭遇,徐來總算感同身受,這種大部頭也太他媽貴了。三等戶出身的士子,只能去借書來抄。就算是二等戶,買上幾套也會肉疼。

  「這套《春秋左傳正義》我買了。」徐來拿出十兩銀子。

  此言一出,同行士子皆驚。

  「徐三郎,你還真買啊?這種書太貴了,應該自己抄。」

  「我當初抄了九個月。」

  「與其買書,你不如去成衣店,買兩件襴衫用於換洗。」

  「就是,讀書人不穿襴衫,進了州學會被笑話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同行士子紛紛發表意見,徐來卻對那些話充耳不聞。

  抄書太費時間,斷斷續續之下,一套書要抄一年。

  他哪裡等得起?

  書店掌柜接過銀鋌,湊近了仔細查驗成色,接著又拿來一桿秤稱重。

  掌柜敲打著算盤說:「這個月的銀價,1兩銀子值1488文錢。你這個銀鋌,重9兩9錢3厘6毫,也就是14千785文。一套《春秋左傳正義》足錢15貫,你還應補215文錢。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抹掉那兩百多錢我就買。」

  掌柜見他穿一身短褐,又跟一群士子是朋友,銀子多半是誰贈送的。這種買家,討價還價咬得很死,堅持補錢估計賣不出去。

  「行,今天我折本賣,就當交一個朋友。」掌柜的表情為難,仿佛虧了一萬貫。

  徐來拱手:「多謝!」

  十五兩銀子還沒捂熱,一下子就沒了三分之二。

  130多萬字的書籍,每本印刷字數不多,全套20本堆起來一長串。

  徐來沒法再繼續逛街,請店夥計用麻繩捆好,自己扛著書慢悠悠回客棧。

  不得不說,那間書鋪的售後服務還挺好。綑紮書籍時,還專門用廢紙墊著,免得麻繩把書勒壞了。

  同行士子面面相覷。

  他們完全無法理解,徐三郎家境如此貧寒,有點銀子為何全拿來買書?

  慢慢抄不行嗎?

  徐來獨自回到客棧,立即取出一本閱讀。

  轉眼半個時辰過去,他只把序和序的註疏讀完。

  內容不可能完全記住,徐來直接研墨提筆,把重要內容給劃出來。這部耗費巨資購買的新書,他表現得毫不在乎,隨便用毛筆勾來划去。

  又看了半個時辰,屋內光線漸漸變暗,徐來拿出雜糧餅硬啃。

  村民贈送的食物,煮雞蛋他最先吃完,還分了幾個給張二叔和布超。雜糧餅還剩十多個,再不吃完就要變質了。

  客房內有油燈。

  燈油和燈芯是免費的,每日店家都會添一些。但燃完了如果還想用,就得花錢找客棧買燈油。

  「徐三郎,你還在挑燈看書呢?」方遠回來驚訝道。

  王宗道笑著說:「徐三郎讀書真刻苦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孫志學呢?」

  方遠低聲說:「陳員外送了五兩銀子,一個個現在都有錢。張瀾、梁士彥等人相邀,孫志學便跟著逛妓院去了。我估計啊,他們要把錢花光才回清遠。」

  好嘛,試都還沒考,就已經嫖上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連續兩天,徐來都在客棧看書。

  孫志學卻是嫖了兩天!

  考試的前一天傍晚,孫志學才醉醺醺回來,得意洋洋道:「這兩日,我結識了許多士子。昨夜還認得一位李姓蕃商之子,此君雖是蕃人,卻難得豪爽大方,所有開銷都是他給錢。」

  方遠比較悶騷,連忙問道:「廣州這邊的妓女,比清遠縣妓女更美嗎?」

  「那是當然,」孫志學擼起袖子,撫摸自己的胳膊說,「膚若凝脂,耀如春華,哪是清遠縣妓女能比的?昨夜有李君請客,我們還上了會仙樓的三樓。那裡模仿汴梁樊樓,樓層越高,價錢越貴,連酒盞、酒壺都是銀的!」

  方遠扼腕嘆息,後悔錯過了好機會。

  他自己捨不得花錢瀟灑,但有人請客可以白嫖啊!

  王宗道酸溜溜說:「奢靡享樂之地,君子不至也。」

  孫志學朝他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徐來已經躺下睡覺,明天還要早起去考試呢。

  方遠卻興致勃勃,追問會仙樓里的細節。

  孫志學添油加醋講得活靈活現,王宗道假裝睡覺豎起耳朵偷聽。

  徐來也在被迫旁聽,不小心聽了一陣,感覺那個什麼會仙樓,就是古代版的商K會所。甚至還能抱著酒壺,摟著妓女擊缶唱歌,旁邊有樂隊在伴奏。

  王宗道猛地來一句:「你這樣耍樂,肯定考不進州學。」

  孫志學笑道:「我本來就考不進。能通過縣考,我都已拼盡全力。你以為我純是去玩耍?昨夜喝酒唱歌之時,我與李君相談甚歡,已在廣州尋得營生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王宗道瞠目結舌。

  逛妓院就能找到工作?

  徐來也是服了:孫志學這傢伙,真他媽能混啊!

  方遠的學問也不是太好,此刻聽得頗為心動,打聽道:「你尋到什麼營生?」

  「小牙。」孫志學說。

  方遠一頭霧水:「小牙是甚?」

  「就是私牙學徒,」孫志學解釋道,「海商和陸商,進貨賣貨都需要撮合。我就是幫他們撮合的中間人。當然,剛開始我什麼都不懂,所以先去做學徒積累經驗。」

  王宗道譏諷道:「有辱斯文!做牙人已是丟盡臉面,你居然給番邦蠻夷做牙人。牙人都做不得,只能去做牙人學徒!」

  孫志學不怒反笑:「你知道在廣州做私牙多賺錢嗎?我已經打聽過了,一個月少說也有十幾貫。這還只是普通牙人,最頂尖的能賺上百貫!」

  「賺再多我也不屑為之。」王宗道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
  方遠問道:「若這次考不進州學,能不能帶我一個?」

  孫志學拍胸脯道:「包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徐來大概已經明白,為啥孫志學能恰巧遇上蕃商之子。

  人家就是故意讓你碰到的,請你白吃白喝白嫖,從考生裡面挑選學渣。再學渣也通過了縣考,而且家世肯定清白,簡單培訓就能派上用場,中途發現不合適再踢掉。

  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?

  「好了,明天就要考試,今晚得早點睡覺。等考完了你們慢慢聊。」徐來終止了他們的交談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覺睡到天亮。

  徐來依舊背著竹簍,跟眾士子結伴進城。

  考場設在地藏寺內,這次的場面更大。

  參加考試的大約有三百人,超過六成來自南海、番禺兩縣。再加上來送考的家屬和僕人,把地藏寺外的街道都給堵了。

  徐來很快就看到陳彥泓。

  陳大郎負手站在街邊,身旁除了書童和健仆,還有幾個衣著華貴的男女,估計是他在廣州城的親戚。

  過了半刻鐘,官差開始清場,讓逗留於此的家屬、僕從趕緊散去。

  考生們在廟門口排隊,依次進入大門,到裡面接受檢查。

  徐來跟著隊伍往前挪,他那短褐與背簍,再次引起眾人關注。

  甚至有官差朝他喊道:「僕從不得排隊,快快離開此處!」

  徐來佯裝生氣:「休得胡言,吾乃清遠士子!」

  官差愣了愣。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周圍的考生皆大笑。

  這次比縣考搜檢更嚴厲一些,但也就那樣,並沒有脫衣服搜身。

  畢竟只是州學錄取考試,又不是要考舉人進士。

  過了搜檢處,徐來繼續往裡走。

  考場位於大雄寶殿前的空地。

  一排排考桌五花八門,大部分都屬於飯桌,而且長度特別離譜,那是僧人集體吃飯的桌子。此外還有一些香案之類,卻是菩薩佛陀的飯桌。

  徐來找了個位置坐下,開始擺放各種文具,以及工具書《禮部韻略》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余靖和本寺住持,說笑著來到考場。

  余靖身為主考官,直接坐在大雄寶殿的門前。他提筆臨時寫出三道題,交給官差向考生現場公布。

  卻見那官差走下台階,一邊走一邊喊:「今日州學錄試,只寫大義文章一篇,《論語》《春秋》《禮記》三選其一!」

  喊聲未落,全場死寂。

  隨即一片譁然。

  大義文章,即經義文章,明清八股文就是這玩意兒。

  「怎麼考大義文章?我沒學過啊。」

  「余相公,你不能亂出題,明經科才考大義。我們是進士科!」

  「說好的詩賦或策論,怎麼能臨時變卦?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考場裡頓時亂鬨鬨,吵得跟菜市場一樣。

  余靖又寫了幾段話,交給官差拿去告訴考生。

  官差呵斥好一陣,士子們終於不再鬧,當即大聲呼喊道:「余相公說:比歲以來,科舉不尚帖經、墨義,天下士子於《論語》《春秋》《禮記》頗生懈怠。此三經者,乃國朝科舉之根本,萬不可棄若敝屣……」

  好嘛,這個理由很充分,並非余靖胡亂出題。

  余靖不想考詩賦。不僅是他,朝堂諸公都不喜歡詩賦。

  余靖也不想考策論,平均年齡不到20歲的一群學童,策論能寫出什麼有水平的東西?

  反而是經義文章,能測試考生的儒學基礎。

  「諸位學童,且認真聽題。」

  官差重新宣布道:「第一,《論語》題:修己以安百姓。」

  「第二,《春秋》題:城成周。」

  「第三,《禮記》題:禮聞來學,不聞往教。」

  「三者可選其一,亦可全部答出。」

  「我再念三遍……」

  考試現場,哀鴻一片。

  自從五年前科舉改革以來,由於不再重視貼經和墨義,學童們也不再反覆背誦《論語》《春秋》和《禮記》。多數人在學習的時候,都得過且過、不求甚解。

  轉而去幹什麼呢?

  鑽研詩賦和策論,瘋狂背誦詩賦名篇,瘋狂背誦策論範文。

  余靖今天來個突然襲擊,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考生,都被這三道題給整懵逼了。

  徐來盯著第一題。三選其一,這不是送分嗎?

  難道老子又要考第一名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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