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8【用重型核彈打遭遇戰】
「修已以安百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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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來盯著題目看半天,竟然久久無法動筆。
因為余靖只截取這一句,導致能從很多角度答題。側重修己也可,側重安百姓也可,還可結合上下文引申論述。
徐來現在傾向於兩種答題角度:
第一種,討論修己和安百姓的深層關係。
第二種,引申到三綱八目。
若是徐來提出三綱八目,相當於一個初中生參加中考,在答題時自創世界級前沿公式。
又如一場小規模遭遇戰,直接扔下去一顆重型核彈。
要用核彈嗎?
用唄!
反正進士科不考經義,現在如果不用,接下來的考試也用不上。
作出決定以後,徐來迅速打草稿。
不考慮遣詞造句,不在乎行文氣勢。三綱八目一出,什麼雄文麗章都將黯然失色!
徐來寫得飛快。
但有人比他更快,開考才半個時辰,居然就提前交卷了。
梁文肅是南海縣人,早在南漢時期,他的祖先就已在廣州經商。主要是購買海貨進行分銷,同時又收購陸貨賣給海商,兩頭賺差價。
他跟陳彥泓的情況差不多,也想通過州學升入太學。但州試他也打算考一下,萬一在廣州中舉發解,直接就中進士呢?
今天這三道題,梁文肅只用三刻鐘就寫完。
是的,他把三道題答完了,而且一刻鐘答一道!
因為他寫的並非八股文,只是乾巴巴地論述經義,把道理講清楚就算完事兒。
此時的經義文,通常都這麼寫。
面對第一個交卷的士子,余靖認認真真閱讀其文章,很快點頭讚許道:「引經據典,議論紮實。三篇皆可評優。」
優、平、否,三個評價等級。
余靖問道:「你以前在哪裡讀書?」
梁文肅詳細回答:「晚生初在家中學習,請的是私塾老師。後來前往白鹿洞書院,僅讀兩月有餘,書院便遭焚毀。繼而轉入盱江書院,只學了兩年,便回家為母親守孝。三年之後,又去盱江書院,去年冬末方回廣州。」
「原來是盱江先生的徒孫。」余靖露出和藹笑容。
盱江先生就是李覯。
范仲淹搞慶曆新政,大量引用李覯的學術理論。
後來王安石熙寧變法,思想淵源同樣來自李覯。
李覯有好幾位學生,都是王安石的變法干將,其中一個學生名字叫曾鞏。
余靖不但跟李覯熟識,還曾舉薦李覯去太學教書。
梁文肅頗為遺憾道:「盱江先生久在京城教學,歸鄉之時已經病重,晚生只有幸見得一面。未曾聆聽先生教誨,此平生憾事也。」
余靖也感慨:「唉,故人已矣,生者如斯。且去吧。」
答一道題就可以,梁文肅答了三道,而且還全部優等。
他肯定過了,有可能拿第一。
梁文肅躬身退下,還沒離開考場,就看到陳彥泓提前交卷。
兩人錯身而過,互相點頭致意。
一向孤高自賞的陳彥泓,為啥主動點頭示好呢?因為梁文肅比他先交卷,而且遠觀余靖的反應,其文章應該寫得極好。
「你也答滿了三道題?」余靖掃視卷子笑道。
陳彥泓儘量壓著狂傲之氣,但還是回答說:「題目出得並不難,時間也綽綽有餘。」
余靖仔細觀看陳彥泓的文章,逐一進行點評,也給了三個優。
接著又問其履歷。
陳彥泓詳細訴說自己在嵩陽書院學習的經歷。
還沒說完,第三個提前交卷的來了。
並不是徐來。
徐來一篇文章的字數,就抵這些人三篇文章。
直至正午時分,徐來才啃著乾糧,一邊吃一邊潤色修改。囫圇填飽肚子,拍拍手上殘渣,把草稿謄抄在答題紙上。
交捲去也!
此時交卷的士子已多,余靖身邊團團圍著十幾個。
他們交了卷都不肯走,想要被余靖當面點評。就算文章評價不高,也能混一個面熟,今後再遇可算重逢。
「煩請讓一下。」徐來說道。
沒人願意讓出位置。
一個士子回頭說:「把你的卷子給我,幫你遞進去便是。」
徐來無奈,只能遞去答卷。
他探頭見對方把答卷放於桌案,確定已經正常交卷,便轉身回去整理文具。
後續交卷的考生,卷子不斷往上面壘,徐來的答卷反而被壓在下面。
背著竹簍離開考場,徐來慢悠悠踱步而行,沿途觀賞廣州的街景。回到客棧,他眯眼躺一會兒,便起床繼續讀《春秋左傳正義》。
不知過了多久,王宗道也回來了:「徐三郎,你選的哪道題?」
「我只讀過《論語》,《春秋》剛開始學。」徐來說道。
王宗道笑言:「我也選的《論語》題。自從貼經、墨義不被重視以後,誰還認真學《春秋》和《禮記》啊?字數太多,就算學了也忘。」
這種屬於典型的學渣言論。
真正立志考進士的讀書人,怎麼可能不認真學《春秋》《禮記》?
王宗道說:「我那文章寫的本末之論。修己為本,安民為末,本立而末自隨焉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體用?修己為體,安民為用。你若言本末,余相公必然不喜。」徐來提醒道。
王宗道聞之愕然。
良久,他才猛拍大腿,後悔不已道:「是啊,就該言體用,我怎那麼蠢!二字之差,謬以萬里,這次肯定考不上了。」
王宗道不再聊天,只是唉聲嘆氣,擾得徐來很心煩。
一直到傍晚,孫志學和方遠才回來。他們拖到最後交卷,多半考得連王宗道都不如。
……
考試結束,余靖拿著卷子回家。
還有二三十份答卷未閱,他打算今晚在家裡批完。
「爹爹,你總算回來了!」
小女兒翩翩跑出門迎接,扶著余靖的胳膊往裡走。
妻子林氏也起身相應,吩咐侍女去把飯菜端來。
一家三口吃飯閒聊,林氏說今日兒孫有來信。小兒子和二孫子,今春同時進太學讀書。
以余靖的品級來說,他的子孫應該進國子監才對。
但國子監已經爛掉了,學風奇差無比。那些貴族和高官子弟,平時甚至懶得去上課,學堂里連人影都見不著。
反而是掛靠在國子監的太學,由於允許招收平民子弟,已然變得越來越卷,學風比國子監好上百倍。
吃過晚飯,余靖回到書房。
女兒翩翩幫他研墨。
余靖把兒孫的書信看完,在回信中勉勵一番,便拿起未批完的卷子。
批到只剩幾份的時候,余靖驀地愣住。
他放下硃筆,拿起卷子,認認真真閱讀起來。
這篇經義文章,跟今天的所有文章都不同。
首先是寫法上的差異,其他文章都只在闡述道理。這篇文章雖然也闡述道理,但講得更細、聊得更開、引申得更遠。
說白了,就是不同時代的經義文寫作區別。
徐來雖然沒仔細研究過八股文,但也基本知道其結構如何。這玩意兒跟申論很像!
而此時的經義文,連蘇軾都寫得乾巴巴,更別說還沒進州學的普通士子。
【修己者,內盡其功;安百姓者,外推其效。內盡則外自推,一而已矣。夫不修己而欲安民者,猶無源而求流……】
真正讓余靖震驚的內容,要從第三段才開始。
本來在闡述《論語》這段原文,講著講著就轉到《禮記·大學》。而且承上啟下,轉換極為圓潤,這是在用《禮記》解構《論語》。
徐來沒有研究過《禮記》,但他認真讀過《大學》。
在北宋時期,《大學》只是《禮記》的一篇,還未獨立出來成為四書之一。
【明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。此三者,總綱也。】
【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此八者,細目也。】
【合而言之,三綱八目而已矣。】
接著回來扣題,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是在修己,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是在安人。一下子就把《大學》和今天的考試題目串起來。
繼而又闡述三綱,緊扣題目的上下文。言堯舜之病,不是做不到,而是不敢自詡至善。
【是故君子之學,始乎格物,終乎平天下。修己在其中,安百姓在其中。舍修己而言安百姓,其功必疏;專修己而不及安百姓,其體必狹。二者相須,不可偏廢。】
【……學者誠能格致以啟其端,誠正以立其本,修齊治平以極其效,則孔子所謂修己以安百姓者,庶幾可求也。堯舜猶病,況學者乎?然有志者,亦可以自勉矣。】
「爹爹,你怎麼了?」翩翩好奇詢問。
余靖輕輕放下卷子,不禁長舒一口氣:「沒什麼,看到一篇好文章。」
這篇文章還沒讀完,他就已經根根汗毛聳立,宛如冬至喝肉湯渾身發熱。
小小一場州學錄取考試,他竟發現了曠世雄文。
足夠震驚大儒的雄文!
翩翩湊過腦袋:「什麼好文章,能讓爹爹愣著不說話?」
余靖翻回卷首,查看考生家狀。
「清遠縣徐來?哈哈,原來是想聽新雷之人!」余靖拍手大笑。
翩翩跟著笑起來:「我記得那首詩,爹爹拿回家讀過。他要進州學讀書了嗎?」
余靖點頭:「錄試第一,當然能進州學。這篇文章,若傳到開封洛陽,必定轟動兩京士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