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8【放榜】


  宋代的客棧,大堂已兼營酒食。

  同行士子吃早餐的時候,徐來卻獨自往外面走。

  廣州城的物價好貴,一碗魚片粥就要12文。只有兩三片魚肉,加了少許豬油,剩下的全是米粥,徐來要吃好幾碗才飽。

  反觀清遠縣城那邊,連飯帶菜吃到撐,再喝二兩濁酒,攏共才花費10文錢。

  「徐三郎,你又去別處吃啊?」孫志學喊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賓日橋外有家食鋪,帶豬腸的米纜(米粉),一碗只賣八文錢。油水多,分量足,好多苦力都在那裡吃。」

  張瀾笑道:「你花十兩銀子買書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如今卻計較這幾文?再說了,跟苦力擠在一起吃飯,未免有損士子身份。」

  「我胃口大。這裡的粥一碗實在太少,想吃個半飽都得二三十文。」徐來繼續往外走。

  方遠喊道:「今晨放榜,你不去看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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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徐來已跨出門檻,頭也不回扔下一句:「不去,肯定能考上。」

  隔壁那桌卻是來自東莞的考生,其中一人好笑道:「這徐三郎著實狂傲,竟說自己肯定考上。他向來如此自負嗎?」

  王宗道回答:「徐來是清遠縣考第一名。文章寫得極好,還曾被余相公單獨召見過。」

  「余相公單獨見他?憑什麼啊?」

  「他手刃過鹽匪,為官府奪回一箱市舶綱銀。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但殺過鹽匪,只是武藝出眾而已,經義文章卻不一定好。」

  「去看榜不就知道了?」

  眾士子聊天喝粥,繼而結伴進城看榜。

  考場雖然設在地藏寺,錄取榜單卻貼在州學門口。

  等他們到達目的地時,已聚集大量考生和家長。

  昨日第一個交卷的梁文肅、第二個交卷的陳彥泓,此時此刻全都遠遠站在人群之外。他們不想跟人擠成一團,卻又想知道自己的名次。

  等待許久,幾個內捨生出現,手裡還拎著漿糊桶。

  他們既是廩生,又兼學校幹部,主打一個學生自治。其實是不用發工資,但每個月能領廩米。

  「來了,來了!」

  考生和家長們一陣涌動。

  那幾個廩生喊著「請讓路」,擠到校門外的圍牆下,拿起刷子往牆上抹漿糊。

  錄取榜單,很快貼出來。

  今春一共招收30個新生:南海縣10個、番禺縣7個。其餘六縣,總計13個。

  榜單還沒貼好,就已經有人喊道:「第一名,清遠縣徐來。誰是徐來?徐來何在?」

  王宗道正踮腳往裡看,聽到喊聲極為驚訝:「徐來第一名?你沒看錯吧?」

  「就是徐來第一,清遠縣的,」裡面那人回應,接著又喊道,「第二名,南海縣梁文肅。第三名,清遠縣陳彥泓。第四名,南海縣黃瑜。第五名,番禺縣……」

  一個個名字喊出來,考生和家長議論紛紛。

  「今年的第一、第三,竟都在清遠縣?清遠縣也能出才子?」

  「就是啊。以往的前三名,要麼在南海,要麼在番禺,怎也輪不到清遠!」

  「為何我們清遠士子就不能考第一?」

  「徐來、梁文肅、陳彥泓三位可在這裡?還請現身一敘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陳彥泓聽到「清遠縣徐來」五個字,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,隨即快步走向榜下人群。

  他身邊的中年男子說:「文淵,同為清遠士子,你可認得此人?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陳彥泓低聲道。

  中年男子笑著說:「既是你同鄉,又考了第一,可請他到家裡來做客。」

  「舅父……我跟他不熟。」陳彥泓吞吞吐吐道。

  他自詡不以貴賤與人論交,實則瞧不起出身貧寒的徐來。

  而且他自負才高,認為可以輕取第一,結果連第二都沒拿到。

  一股極強的挫敗感襲來,讓陳彥泓感覺世界都失去顏色。

  考第二的梁文肅,此時也在往前走。

  他確認榜單沒念錯之後,表情稍顯愕然,隨即啞然失笑,搖頭自嘲說:「是我太過自大,以為必考第一。真真小覷廣州士子了。」

  梁文肅靜靜站立,等待內捨生貼範文。

  「貼程文了,貼程文了!」

  只聽站在最裡面的考生,開始朗誦徐來的文章:「修己者,內盡其功;安百姓者,外推其效……」

  大概誦讀了幾十個字,考生們就感覺此文特殊。

  都不說具體文字內容,寫法就跟他們不一樣!

  經義文還能這樣寫?

  「明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。此三者,總綱也。」

  「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此八者,細目也。」

  「合而言之,三綱八目而已矣。」

  州學門口,圍牆之下,考生們反應各一。

  有人覺得徐來在瞎寫,過於隨意發揮,大義文章不該寫成這樣。

  有人覺得確實不錯,但拿第一還欠點火候,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
  恃才傲物的陳彥泓,此刻卻已聽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他嘴巴大張,仿佛能塞進去一個雞蛋。

  這道題,他詳細討論了修己和安百姓的關係,而徐來直接寫明該如何修己、如何安百姓。並且還總結為三綱八目,普通讀書人只要循序漸進,就能成為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君子。

  徐來給出了一套修身治國的方法論!

  陳彥泓明顯是識貨之人,他即便萬般不情願,也不得不承認此文世所罕見。仿佛把他畢生所思所求,用一篇文章就寫明白了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,都擺在《禮記》當中,我怎就沒想到呢?」陳彥泓喃喃自語,精神一陣恍惚,踉踉蹌蹌離開。

  他的舅父、書童和健仆,趕緊追上怕他掉河裡。

  附近就有一條小河。

  考第二名的梁文肅,卻是不滿足聽人朗誦,帶著書童瘋狂往裡擠。

  好不容易擠到最裡面,梁文肅盯著文章看了又看,回憶著各種儒經的相關內容。他越看越震驚,越看越興奮,整個人激動得身體輕微發抖。

  他似乎看到了一條路:從凡人到聖人的進階之路!

  「誰是清遠士子?」梁文肅焦急呼喊道。

  孫志學高高舉手,與有榮焉道:「我!我是清遠士子,跟徐來在客棧住同一間房。」

  梁文肅忙說:「快帶我去見他。」

  「跟我來。」孫志學一眼就看出對方很有錢。

  「我們也去。」

  一大群考生跟上,風風火火殺向城東附郭街區。

  然而到了客棧,卻尋不見徐三郎的影子。

  方遠猜測道:「他定在賓日橋外早食未歸。我們去那裡找他!」

  一群人繼續跑,結果還是撲了空。

  徐來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,他不想同時跟太多人打交道。三五人交流已是極限,如果一二十人湧來,那就純屬場面客套了。

  無效交際,浪費時間精力。

  他吃完米粉就離開食鋪,從懷裡掏出一本書,跑去江邊靜靜閱讀。若讀得累了,就站起來走走,吹著春風欣賞江景。

  悠閒愜意,好不自在。

  由於找不到徐來,各縣士子漸漸散去。

  家離廣州城較遠的,已忙著打聽船隻消息。在這多住一天,就得花不少錢,早日回家能省則省。

  尤其是考上州學之人,恨不得立即告知家人好消息,然後帶著書本和行李去學校報導。

  梁文肅留在客棧不走,對方遠等人說:「暫借諸君客房稍歇,中午我請客吃酒。」

  既然有人請客,不吃白不吃,大家都很高興。

  梁文肅打聽道:「這位徐來朋友,表字是什麼?」

  王宗道笑答:「他還沒有表字。」

  「沒有?」梁文肅頗感驚訝。

  若嚴格按照禮制,男子二十歲才取字,但讀書人通常早早就有了。

  孫志學解釋說:「他沒有老師,長輩也不識字,自然沒人給他取表字。」

  「沒有老師?」梁文肅越聽越迷糊。

  方遠說道:「徐三郎是山中之民,整個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戶。去年他還被征丁,編為巡檢司土兵,差點死在巡檢寨里。」

  梁文肅感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:「那他怎麼讀書的?」

  方遠笑道:「他自稱隨父兄進城賣柴,在沿途各村學偷聽。從小偷聽到大,日積月累胡亂記得些學問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?」梁文肅根本不信。

  方遠說道:「他用捕殺鹽匪領到的賞錢,買了一部《禮部韻略》。去年有人送他一部《論語註疏》。前兩天,他又用贈銀買了一部《春秋左傳正義》。他的書只這三部。」

  梁文肅問道:「那他怎麼記得《禮記·大學》?」

  王宗道說:「他自稱偷聽村塾先生講過。」

  梁文肅站在客房中央,沉默望著牆壁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太他媽離譜了!

  梁文肅甚至懷疑自己沒睡醒,眼前這些人都在他夢裡說夢話。

  最終,梁文肅只剩下一個想法:徐來是差點被埋沒的神童。

  宋代極為推崇神童,甚至專門設立神童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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