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7【賺錢不如領賞】


  這些同窗都蔫兒壞,見徐來的詩才很好,就不再提和詩之事,轉而賞著美景行酒令。

  徐來果然抓瞎,連續幾輪被罰酒。

  楊殊非但不幫忙,反而幸災樂禍。

  他因打人闖禍,已然滴酒不沾。同學們表示理解,任由他輸了喝水。

  幾杯酒下肚,徐來向丁正臣、梁文肅打聽:「二位皆曉商賈之事,我若做出新鮮物件,很可能賣得極好。我有錢開店該如何著手?無錢開店又該怎樣經營?」

  「萬萬不可開店!」

  丁正臣、梁文肅幾乎同時出言阻止。

  徐來反倒一愣:「我就算有本錢都開不得嗎?」

  梁文肅說道:「三郎若是開店,便再無精力讀書,長年累月都要耗在上面。」

  「若無官府依靠,若無親信支持,當心被同行吃干抹淨。」丁正臣提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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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徐來好奇詢問:「為何如此擔憂?」

  梁文肅解釋道:「不管你經營什麼,都要加入某行。乞丐有丐行,治病有醫行。如果你不入行,所有同行都將與你為敵。一旦入行,事事都要聽行首的。」

  丁正臣接著說:「你若得罪了行首,又或生意太好惹人眼紅,次次應役都有你的份,回回官府採買都找你。賺再多錢都要賠進去!就算三郎你智謀無雙,把店鋪經營得極好,也要耗費無數心血才能站穩腳跟。」

  舉個例子,蘇軾僱傭一個洗衣婦人。他見對方生活困難,就想幫婦人出出主意。

  婦人說自己的兒子會做餅,但實在交不起常例錢。

  也就是說,她兒子想要賣餅,生意都還沒開張,就要繳納一大筆錢。這筆錢最終會交給官吏,卻必須由行首代為收取。

  你如果不入行,官府根本不讓你開店。因為胥吏懶得一家家收常例錢,他們直接找行首收錢更方便。

  就算你在官府有靠山,強行把店開起來,也很難僱傭到員工。因為不經行首同意而僱工,該員工將被所有同行聯手封殺。

  就算你成功開店,僱到員工,生意做起來了,各種倒霉事也來了。給你供應原材料的,都會遭到同行威脅。

  一旦你在官府的靠山被調離,你賺的錢還不夠官吏勒索——行首最主要的作用,就是串聯整個行業應對官府盤剝。官府如果搞得太狠,行首甚至會組織罷市。

  想要入行?

  先去行首那裡拜碼頭,老老實實繳納常例錢,平時乖乖聽行首的話。官府平時搞攤派,行首讓你攤多少,你就得攤多少。即便是漲價或降價,都得經過行首許可,除非你的財力和人脈,已經壯大到不用看誰臉色。

  就算徐來特別牛逼,能夠干翻行首取而代之,也得耗費無數心血和精力,根本沒有時間再去讀書。

  為此耽誤科舉,實在是不划算!

  徐來心裡琢磨:自己開店太麻煩,那就只能找商人合作。但又不可能一直盯著,不盯著肯定被人坑。所以最好別搞長期合作,直接一錘子買賣是最佳選擇。

  該弄出點什麼新奇商品呢?

  一時間毫無頭緒。

  他轉念想道:如果跟商賈做一錘子買賣,我還不如整出利民之物,直接獻給余靖領一筆賞錢。

  有了!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我家有大半畝山地,用來種植桑樹。每年都要給桑樹做夏伐和秋伐,父兄用的是桑斧和柴刀。不能用剪子嗎?」

  楊殊頓時笑道:「我家也有桑園,用的是桑斧和劖刀。桑斧砍粗枝,劖刀削細枝。若用剪刀,哪剪得動桑枝?」

  「整個廣東,都沒人用剪刀修理桑枝的?」徐來想要確認信息。

  楊殊搖頭:「沒聽說過。」

  在場的其他州學生,家有桑園的也紛紛搖頭。

  宋代種植桑樹,不會刻意矮化培育,因此桑樹往往長得很高。每年的夏伐和秋伐,使用刀斧很費力氣,既勞累又低效。

  如果自己搞出一種桑剪,就能讓桑農省時又省力。

  而且不僅有利於桑農,還能幫助果農、茶農、花農……絕對的利國利民。

  另外,宋代的士大夫們,很多都喜歡玩園藝。

  比如歐陽修,就經常自己栽種打理花木。

  徐來如果搞出這種剪刀,歐陽修肯定會買一把,天下無數文人都會買一把。也算風流高雅之事。

  跟鐵鋪合作很難賺錢,因為桑剪結構太簡單,分分鐘被人仿造出來。

  獻給余靖才是最優選擇,既可領賞錢,又能搞好關係。只不過獻剪的時候,得升華一下主題,不能把自己跟工匠混為一談,而是憂國憂民為百姓謀福祉!

  徐來坐在那裡默默思考,其他人又行酒令喝起來。

  一個學生酒後吐槽:「二月已過三分之一,廣州井水總算能清冽些,不必再日日喝那咸苦水了。」

  「有甚辦法?全廣州都一樣,我們又沒做官。」另一個學生苦笑道。

  徐來問梁文肅:「恭叔家裡的井水,也一樣咸苦嗎?」

  「都差不多,熬過枯水期就好了。」梁文肅說道。

  徐來剛住進客棧那天,就感覺水不對勁,詢問得知店家用的是江水。後來到了學校,井水也有異味,他還以為是學校的井有問題。

  居然全廣州都一樣?

  徐來繼續打聽:「一年中哪些時候,廣州井水是咸苦的?」

  丁正臣說:「井水只有枯水期是苦的。枯水期的時候,官員們所飲之水,是從劉王山(越秀山)運來的。至於百姓飲用的江水,常年苦咸,漲大潮和颱風天最苦。」

  難怪經略司的水沒有異味,原來是越秀山的山泉水啊。

  官老爺們慣會享受。

  徐來猛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穿越前,他本科和碩士都在廣州就讀,也跟同學去游過一些景點。其中一處景點,立著蘇軾的雕像,紀念蘇軾在廣州搞出自來水,幫助百姓解決飲水問題。

  徐來心想:這玩意兒關乎自己的健康,必須獻計讓余靖處理一下。

  蘇軾的解決方案,好像是從蒲澗山(白雲山)引水。

  山區開鑿石槽作為引水溝,其他地方用竹管相連。竹管外面用麻繩纏繞,表面刷漆減緩老化損耗。到了城裡又修水池,把水引到各個廂坊。

  蘇軾在全國各地做官,也不只是吃喝玩樂,人家做過很多實事:在鳳翔挖湖,在杭州築堤,在密州滅蝗,在徐州抗洪,在揚州取消萬花會,在廣州搞飲水工程……

  每到一地,蘇軾必有政績,水利工程就修了好多處。

  徐州作為北宋的四大冶鐵中心,第一次使用煤炭冶煉鋼鐵,其煤礦就是蘇軾勘探出來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臨近中午,遊船在菊湖北岸停靠。

  眾人在越秀山下、菊湖岸邊,鋪開地毯聊天吃東西。

  丁小妹說話不多,畢竟要做大家閨秀。

  她雖然相中了徐來,卻也沒有表現出來。這得回去跟家人商量,然後打聽徐來是否有婚約,接著再旁敲側擊試探徐來的態度。

  誰知徐來吃了午飯,竟提出要去蒲澗山(白雲山)走走。

  一半人願意隨他遊玩,另一半選擇留在湖邊。

  徐來看似沿途賞景,其實在觀察地勢,他發現地形完全沒問題。搞竹管引水的真正難點,其實在於日常維護。

  如果哪根竹管破了,檢修就是一個大問題。

  仔細思考許久,徐來想出一個法子:每隔一段距離,就在竹管上打小孔,再用竹針把小孔封死。檢修的時候,直接拔出竹針。哪段的小孔不出水,就證明更前面的竹管發生了泄露。

  竹管不能鋪在地面或地下,容易被人畜無意間損壞。可每隔一段距離壘起石墩,把竹管搭在石墩上,還更方便製造高差。

  走到半下午,楊殊說道:「回去吧,太晚了沒法進城。」

  徐來沒再往前走,一路踏青而回。

  丁家的遊船把他們送到致喜橋,眾人作揖道別,溜達著回到城內。

  進入校園,楊殊把徐來拉到一邊:「三郎,你可知丁家小妹為何同游?」

  「物色夫婿?」徐來猜測道,「今日出遊的同窗,有一大半是內捨生,他們應該會在內捨生中挑選吧。」

  內舍非常不好升,許多外捨生讀到一半就放棄了。

  這麼說吧,在內舍進修兩年以上,幾乎都能夠考上舉人!只不過,考上了不一定能發解。

  丁家在內捨生當中挑婿,實際等於挑選未來舉人,普通外捨生他們是看不上的。

  楊殊低聲說:「丁家小妹,可能看上你了。你是什麼想法?」

  「我能有什麼想法?她年齡太小。」徐來又不是煉銅師,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他毫無興趣。

  這話說得楊殊難以理解。

  又不是立即成婚,肯定先訂下婚約再說啊,十二三歲定親再正常不過。

  楊殊提醒道:「君有大才,前程廣闊。我雖與丁二郎交好,但還是希望你不要跟他家結姻。丁家子弟確實可以科舉,也確實入了漢籍,但實則跟蕃人沒有太大區別。」

  廣州的蕃人被歧視得很慘,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找蕃人攤派。義務極多,權利卻極少,有可能定居了好幾代人,卻連進城都需要提前申請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考中進士之前,我不考慮結婚。」

  「三郎心裡有數就好。」楊殊連自己堂妹都沒提,他覺得堂妹配不上徐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卻說丁氏兄妹,坐船回到自己家。

  他們依然住在蕃坊,以前的老宅毀於兵災,儂智高撤軍以後重建的。建房花費了不少錢,短時間內不可能搬走,這讓丁家感到極為彆扭。

  因為蕃坊屬於自治街區,各種日常事務由蕃長處理。蕃人如果在蕃坊內犯罪,刑事案件才移交官府,普通案件自己就解決了。

  丁家繼續住在蕃坊,有點裡外不是人——蕃人隱隱排擠他們,漢人又不認可他們。

  既不是蕃,也不是漢!

  處境特別尷尬,所以迫切想要改變。

  他們一直在物色宅子,想把蕃坊內的大宅賣掉,然後搬去別的廂坊居住。

  「大人,我們回來了。」

  丁正臣帶著小妹去見父親。

  丁汝霖問道:「今日去了幾個內捨生?三娘可有相中哪個?」

  丁正臣回答說:「一共去了六個內捨生,但小妹看上一個外捨生。」

  「哦?」丁汝霖笑問,「此人家境如何?可有機會升入內舍?」

  丁正臣道:「此人喚作徐來,今春剛入州學,家境極為貧寒,連襴衫都買不起。但他才學驚人,州學錄試第一,曾被余相公單獨召見。」

  「此真乃吾之佳婿也!」丁汝霖聞言大喜。

  家境貧寒好啊,否則婚事難以談成。

  而且有才學,頗得經略使器重,符合丁家的招婿條件。

  「只不過……」

  丁正臣吞吞吐吐說:「遊春之時,我多次暗示楊十三郎,想要知道徐來是否有婚約。但楊十三郎裝作聽不懂,始終不肯明言。徐來雖然出身貧寒,但骨子裡極為自傲。他寫了一首詩,有兩句是『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』。他恐怕看不上咱家。」

  丁小妹站在旁邊沒出聲,心裡卻在想:兄長亂講,徐三郎又沒說過這話。

  丁汝霖思慮道:「先不著急,三娘年齡還小。你可再多試探一下,請他來家裡做客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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