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8【借力使力】


  遊船踏春回來,徐來再次進入苦修模式。

  他徹底不去講堂聽課,連書法課都懶得去。

  因為書法暫時可以不練,反正鄉試、省試都要糊名謄錄,只有殿試才能看到自己的字——下屆科舉,不考殿試。

  溫仲和跟同齋學生上課歸來,不由問道:「三郎為何不去聽課?」

  「不想去。」徐來懶得解釋。

  他總不能直接明說,自己嫌老師水平太差吧?

  好老師都在教習內捨生。

  溫仲和見他在讀《孟子音義》,又問道:「《孝經》學完了?」

  「看完了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

  真就是看完了事兒。

  1800字的經文,他實在懶得背誦,只是熟讀了幾遍。14萬字的註疏,他甚至懶得熟讀,只掃了兩遍加深理解。

  這本書的內容歪樓得厲害,剛開始還講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」,筆鋒一轉就跑去講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士、庶民的行為準則。

  天子的孝道,並非孝順父母,而是教化百姓。

  諸侯的孝道,也非孝順父母,而是保境安民。

  整部《孝經》歸根結底就十二個字:以德治國、以德齊家、以德做人。

  領悟到這十二個字,就等於掌握《孝經》的精髓,其餘內容完全沒必要去細究。反正科舉不考,學校考試也占比不重。

  另一個同窗翻他旁邊的稿件:「《孟子芻議》?」

  「胡言亂語,隨便寫寫。」徐來笑道。

  溫仲和也好奇翻閱,看得眉頭緊皺,實在不敢苟同。

  譬如「浩然之氣」,漢儒趙歧解釋為:通過各種道德修養,形成一種充滿形體的氣。

  而徐來直接解釋為天地正氣!

  溫仲和問道:「如果浩然之氣是天地正氣,如何才能養於自身?」

  徐來回答:「三綱八目。」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溫仲和頓時語塞。

  另一個同窗說:「梁襄王問,天下如何安定?孟子回答:定於一。這裡的一,特指仁政。你怎能解為大一統呢?此乃牽強附會、望文生義!」

  徐來反問:「天下不能一統,諸侯必定紛爭,如何可以安定?」

  那同窗反駁道:「梁襄王問:誰能一?孟子說:不弒殺之人。如果解釋為大一統,不弒殺能統一天下嗎?」

  徐來反問:「五代之時,弒殺者很多。大宋太祖不弒殺,不就統一了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一頂帽子扣下去,那位同窗直接無語。

  溫仲和實在忍不住:「下文用枯禾逢甘霖來比喻仁政。所以這個一字,就肯定是仁政,不可能是大一統!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想要天下安定,就必須施行仁政。但施行仁政,不一定能天下安定。真正的安定,必然要大一統,並將仁政貫通其中。」

  講到這裡,徐來猛拍桌子:「當今天下,還沒有徹底安定,根源便是沒有大一統。若滅了遼國和西夏,軍費至少能減半,百姓方可獲得喘息。這不比什麼仁政都強?」

  溫仲和與那位同窗,終於徹底無法反駁。

  這才是徐來「篡改」《孟子》的本意,他要為攻滅遼國和西夏提供思想武器。

  或許也是朱熹曲解《孟子》的本意。

  從秦漢到北宋,「定於一」始終解釋為「通過仁政安定天下」。而身為主戰派的朱熹,卻解釋為「大一統才能安定天下」。

  徐來繼續自學《孟子音義》,跑來翻閱他讀書心得的越來越多。

  少數人贊同徐來的新解,多數都反對他曲解《孟子》,然後在齋舍爆發激烈爭論。

  就在這種爭吵當中,開學第二旬過去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放假,連放兩日。

  因為旬休和春社連在一起。

  「去你家做客?來回要多久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「來回坐船,單程半天多,」楊殊說道,「我們楊氏七村,會抬著土地神和蠶神巡遊。各村還會備好社酒與社肉,全村聚在一起敲社鼓、看社戲、喝社酒、吃社飯。甚是熱鬧!」

  這種活動叫社會。

  也是「社會」一詞的最早出處。

  來回皆需半天多,還要在村里玩兩天,等於四天時間就沒了。

  徐來婉拒道:「我就不去了,等秋社日吧。」

  「那好,秋社日再去我家。」楊殊也不強求,背起行李告辭離開。他今天逃課,提前大半天回村。

  城裡其實比鄉下更熱鬧。

  余靖會帶著大小官員,舉辦官方祭祀活動。全城百姓集體出動,勾欄瓦舍也有特別節目。

  春社當天。

  沒有回家的寄宿生,一大早就呼朋引伴,相約著出去慶祝節日。

  徐來也穿上新買的襴衫,葛布材質,價值280文。

  眾人剛走出校門,就聽一老翁喊道:「賣花,賣花。桃花五文一枝,木棉兩文一朵……」

  州學生紛紛圍上去,買木棉花來插在頭上,買桃花拿在手裡把玩。

  「徐三郎,且拿著!」

  一個並不很熟的寄宿生,買來花朵塞進徐來手中。

  徐來哭笑不得,他雖然對此毫無興趣,但也把木棉花夾在耳朵上。

  眾人簪花完畢,徑直前往地藏寺。

  因為廣州此時沒有貢院,大型考試都在地藏寺舉行,所以學生們喜歡去那裡拜佛。據傳能夠精進學業。

  沿途所過之處,家家店鋪張燈結彩,許多路人都頭上簪花。

  他們還沒走到地藏寺正門,大街上就已經擁擠不堪,富人們乘車(多為驢車)坐船前來禮佛。

  「要不,改日再來?」

  看著人頭攢動的廟門,一位同學不想去擠。

  眾人連忙附和,轉而出城遊玩。

  城外更熱鬧,供奉著羊城使者的城隍廟,敲鑼打鼓叫喊聲震天。接著又抬著諸多神像,繞著廣州城巡遊慶祝,百姓一路跟隨想沾沾神氣。

  同學們此時出現分歧。

  一些想要參加游神活動,一些想要去瓦舍看表演。

  徐來屬於後者。

  游神他見多了,勾欄瓦舍卻沒去過。

  廣州的瓦子,多在城西街區,大市街附近那片。

  徐來好奇走進去,感覺有些失望。

  所謂的瓦舍,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大片瓦舍,相當於綜合娛樂區和商業步行街。

  勾欄又是什麼呢?

  在景區排過隊沒有?曲曲折折的欄杆分隔場地,方便排隊,防止逃票。那些用於排隊的欄杆,以及演出場地的圍欄,就是勾欄!

  徐來進入瓦舍區域,隨便選了一處勾欄,排隊買票入場體驗。

  舞台上正在變戲法。

  台下觀眾區的外圍,還有賣零食和飲料的。

  這裡的觀眾,多為普通百姓,門票也挺便宜。

  徐來還見到不少大人,抱著小孩來看演出。乃至讓小孩騎著脖子,由於遮擋視線,被後面的觀眾破口大罵。

  「這是誰家小孩?誰家小孩走丟了?莫被拐子拐走!」

  「哇嗚嗚嗚嗚……」

  喊聲和哭聲交雜在一起。

  徐來連忙擠過去,跟幾個大人一起護著,等待小孩的父母來認領。

  大家反覆呼喊十多遍,終於有一對夫婦尋來,那小孩哭泣著喊爹爹媽媽。

  處理完這件事,終於有閒心欣賞戲法,徐來看得津津有味,跟其他觀眾一起鼓掌喝彩。

  看完幾個戲法,徐來從出口離開,尋找可以聽曲的勾欄。

  來了勾欄之地,怎能不聽曲呢?

  聽曲門票更貴,一人一座,坐滿停售。

  徐來正糾結要不要掏錢,忽聽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  「徐三郎,真的是你?我還以為認錯了。」丁正臣欣喜跑來。

  徐來抱拳見禮。

  丁正臣轉身介紹家人,他祖母、父母、兄嫂、弟弟、妹妹、侄子、侄女全來了。甚至還有他爹和他哥的小妾。

  一家人正要前往更高檔的勾欄看戲。

  徐來上前見禮,對方熱情回應。

  丁正臣邀請道:「三郎何不一起去?」

  「丁兄,請借一步說話。」徐來低聲道。

  丁正臣好奇跟他離開,來到街頭一處角落。

  徐來為人處世不喜歡拖泥帶水,既然對丁小妹沒興趣,那就直接說開了免得耽誤:「丁兄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鄙人出身寒微,實在不敢攀附貴門。」

  丁正臣頓時愣住,他沒見過這樣說話的,此事怎能直接捅破呢?

  多尷尬啊!

  但徐來真正想說的還在後面:「丁兄想不想立功?可以面見經略相公,讓全城百姓都受益的那種功勞。」

  「想啊。」丁正臣連忙點頭。

  這種事情只要多做幾件,丁家就能徹底被官府和民間接受,比跟州學士子聯姻有價值多了。

  徐來繼續忽悠:「此事如果做成,不但全城百姓受益,你們丁家自己也能受益。」

  丁正臣被說得心痒痒,連忙問道:「究竟是何事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一到枯水期,廣州井水是不是味道苦咸?」

  「確實,」丁正臣說,「我家的井水,冬天也苦鹹得很。」

  徐來又說:「還有許多百姓,連井水都喝不起,平時只能喝江水度日。那些江水,苦鹹的時候更多。」

  丁正臣問道:「三郎能把水變得甘冽?」

  「我是這麼想的……」徐來開始闡述引水方案。

  丁正臣聽罷:「這能行嗎?」

  徐來笑道:「貿然獻策,余相公恐怕還有疑慮。但我們可以提前勘測,僱傭精通水利之人,一起制定好初步方略。這時再去面見余相公,被官府認可的機會就更大。」

  丁正臣說:「確實如此。」

  徐來圖窮匕見:「精通水利之人,由丁兄出錢僱傭。我們在請一些州學同窗,只要有志於此的,都可以參與進來。等方略做好,我負責去面見余相公。」

  「此計甚妙!」丁正臣非常高興。

  就算引水方案沒獲得通過,他也能趁機結交其他士子。大家一起勘探地形,一起制定引水計劃,交情自然不同往日,比一起遊玩的友誼更深。

  徐來繼續忽悠:「事情若能辦成,到時候再刻碑紀念,丁兄的名字也能刻在碑上。」

  丁正臣想得更多。

  他家還可以捐一筆錢,把父親的名字也刻上去。

  徐來笑道:「告辭,改日再會。」

  丁正臣也不挽留,急匆匆跑去跟父親訴說。

  丁汝霖聽罷,感慨不已:「此人行事,手段極為高明。他自己沒能力制定詳細方略,卻借我家的財力做事,我們反而還得感謝他。」

  丁汝霖是見不到余靖的,就算想明白整件事,也不能把徐來給甩開。

  「我都沒說,他就直接拒絕了婚事。還是給小妹另尋夫婿吧。」丁正臣低聲道。

  丁汝霖搖頭:「這種人前程遠大,遇到了就別放過。但也不要再貿然提起,你今後多多走動,先跟他交上朋友。交心的那種朋友!」

  「孩兒明白。」丁正臣立即會意。

  見父兄一直在嘀咕什麼,丁小妹忍不住問:「二哥,徐三郎怎沒回來?」

  丁正臣笑道:「他另有要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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