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0081【歐陽家的小迷弟】
第83章 0081【歐陽家的小迷弟】
歐陽修很窮嗎?
他家裡藏書一萬卷,收錄金石文字千餘卷。
把這些書卷全部賣掉,在開封購置大宅綽綽有餘。
但他很有錢嗎?
全家至今在租住民宅,而且地段也不是很好。
幾年前開封城內澇,只能讓家人寄居於友宅,自己則住進單位辦公室,住了一陣還被勒令搬離。
只能說,朝廷發的工資和賞賜,全都被歐陽修拿去買書了。
徐來穿過一條狹窄街巷,找了一陣實在沒找到側門,乾脆跑去敲歐陽修家的正門。
宰相門前七品官,徐來已經準備好賄賂門子。
對於那些朝廷大員而言,這或許也是一種篩選方式。畢竟前來拜見的人很多,不可能阿貓阿狗都通報,整天會客就得把人給煩死。
門子是一個老頭兒,看了徐來的名刺,又看看余靖的書信封面,詢問道:「閣下是余相公的學生?」
「正是。」徐來掏出一串銅錢。
門子笑道:「余相公的學生,我可不敢收禮。閣下請入內稍等,相公今天休沐,恰好沒有出門。」
徐來被請進去坐下,等待片刻便有僕人來請。
他一路悄悄打量,發現歐陽修租住的民宅,內部要比余靖那處宅子大得多。
畢竟幾個兒子一起住,還有兒媳和孫輩,面積太小根本住不開。
僕人直接把徐來帶去書房,歐陽修正在教後輩寫作詩賦。
小胖子許安世居然也在。
這貨仗著兩位舅公的關係,來到京城之後到處拜師。除了歐陽修之外,司馬光、王珪等人也是他的老師。
難怪他看不起馮京的文學水平!
「哈哈,行之也來了。」小胖子坐在書房裡直樂呵。
徐來朝他微微一笑,轉而向鬚髮皆白的老者拜道:「晚生徐來,拜見歐陽先生!」
歐陽修仔細打量他,點頭讚許說:「一表人才。」
他的長子、次子皆不在家,估計是趁著今日放假,一大早就出門會友去了。
三子歐陽斐、四子歐陽辯,此刻都老老實實坐在書房,跟許安世一起聽歐陽修講課。
歐陽棐跟徐來同齡。
歐陽辯比徐來小兩歲。
徐來上前見禮之後,他們紛紛起身回禮。
「這是先生的書信,以及送給歐陽公的禮物。」徐來取出一柄摺扇、一把桑剪、一疊稿件、一封書信。
摺扇並非徐來定製的那批,而是余靖派人打造的,紙張的用料更加考究。
歐陽修展開一看,只見扇面上的文字,是余靖手書《浪淘沙·把酒祝東風》。
「你的老師有心了。」歐陽修愛不釋手,捧著摺扇看了又看。
緊接著,歐陽修又拿起桑剪:「此剪有何異處?」
徐來回答道:「可用來修剪花枝、桑枝、果枝、茶枝。文士雅致,農夫便利。」
歐陽修問:「嶺南那邊的農具?」
徐來拱手道:「晚生見父兄伐桑勞累,便試著發明了此物。」
「你造的?」歐陽修頗為驚訝,「我只知你的詩文和大義寫得極好。」
余靖寫給歐陽修的上一封信,還是農曆五月初寄出去的。後來汛期到了,飛來峽不便逆流行船,公文和私信都暫時未發。
歐陽修乾脆展信閱讀。
余靖在信里,大致講述廣東政事,又吐槽蔡襄把施珣扔到廣州做官。繼而炫耀自己新收的弟子,敘述徐來的種種成果和事跡,托歐陽修幫忙照顧一下。
把信看完,歐陽修又拿起那些稿件,分別是徐來的《孟子芻議》、《算學新法》。
《孟子芻議》看得歐陽修時而皺眉、時而思考。
他此前就看過徐來的《論語芻議》,同樣也是這種感覺。有些地方令他大為讚賞,有些地方又讓他難以接受。
這兩本芻議,歐陽修都沒打算散播,因為爭議性實在太大。
至於三綱八目,歐陽修倒是跟朋友們聊了聊,包括韓琦在內都對此極為贊同。
緊接著,歐陽修放下《孟子芻議》,拿起徐來的《算學新法》。
他的數學水平還不錯,不管是編修史書歷志,還是研究易經象數,沒點數學底子都難以勝任。
拿著稿件閱讀一陣,歐陽修抬頭說:「你們幾個親近親近,且等我看完此稿。」
歐陽斐、歐陽辯、許安世三人,都不知道那是徐來的書稿,還以為是余靖的最新作品0
許安世不敢打擾歐陽修,無聲微笑著朝徐來招手。
徐來走過去坐下。
許安世低聲說:「剛才我們還聊起你。」
「是聊廣州軼聞吧?」徐來笑道。
歐陽棐加入群聊:「開封城內也有蕃人,不知跟廣州蕃人長得是否一樣。」
「這得看是哪國的蕃人,」徐來說道,「廣州那些蕃人,有的來自南洋,有的來自印度,有的來自大食。他們的老家,彼此相隔萬里,長得自然不一樣。」
歐陽辯僅虛歲十五,對啥都特別好奇:「有長得像鬼的蕃人嗎?」
徐來反問:「鬼該長什麼樣?」
「呃————」
歐陽辯難以回答。
徐來說道:「不過廣州確實有崑崙奴,皮膚黝黑如炭,乍看還真像是鬼。他們水性極好,商船若是船艙漏水,便令崑崙奴潛去修補。」
「這個我知道!」
歐陽輩說道:「我看過唐代小說,陶峴愛把寶劍和玉環丟進水裡,讓自己的崑崙奴潛水打撈。以此向旁人炫耀。有一次,崑崙奴空手而歸,請求陶峴饒恕。陶峴卻令其再度下水,最終崑崙奴溺水而亡。」
歐陽辯氣憤道:「崑崙奴雖為異種,卻畢竟是陶峴的奴僕。若寶劍不慎掉入水中,讓奴僕打撈自無可厚非。但主動拋劍入水,撈不上來還不罷休,生生把奴僕給逼死,這陶峴真是涼薄惡毒之輩!」
許安世連忙附和。
聊了一陣崑崙奴,話題又轉到文學。
許安世說道:「我今日來此學詩,聊起你跟盧知原。方知你寫的那首《新雷》,真真讓人耳目一新。」
「當時情急,胡亂寫的。」徐來說道。
歐陽辯說:「兄長太謙虛了。家父幾個月前收到書信,讀到那首《新雷》,還專門給我們兄弟倆講解。」
歐陽棐轉身跑去書架前,拿出一疊詩稿說:「這是我的拙作,還請行之不吝賜教。」
徐來看了幾首,交口稱讚道:「寫得極好。」
啥叫極好?
格律和用典都極好,可以跟馮京坐一桌,非常適合進科舉考場。
難怪歐陽棐後來能中進士,而他兩位哥哥詩詞寫得更好卻沒考上。
歐陽辯問道:「除了《新雷》,行之兄還有哪些詩?」
來了京城,必須揚名。
徐來當即提筆,寫下兩首「舊作」,順便註明創作背景。
看著「自許人間第一流」、「山登絕頂我為峰」那幾句,歐陽輩、歐陽辯和許安世都驚嘆不已。
「行之的詩才,我自愧不如也!」許安世扶案嘆息。
歐陽辯更是看得兩眼冒星星:「何止詩才。這兩首詩志向高遠、心胸廣闊,令人讀罷熱血沸騰,非是凡俗之流可比。」
小辯同學特別喜歡詩詞,後來做了蘇軾的小迷弟。如今他跟蘇軾還不熟,卻轉而對徐來崇拜不已。
歐陽辯又說:「我時常去參加詩會,最近認識一個落榜士子,他的詩詞寫得極好。行之兄若與其交流,必然一見如故!」
「那個落榜士子叫什麼名字?」徐來好奇問道。
歐陽辯說道:「姓黃,名庭堅,字魯直。他今年落榜以後,一直在京城逗留,四處拜訪名師,偶爾參加詩會。」
黃庭堅去年州試第一,今年自信滿滿進京,結果卻意外落榜。
徐來好奇問道:「開封這邊的詩會,一般是誰發起的?」
歐陽棐解釋說:「有兩種。一種由文壇名宿發起,許多後輩爭相參與。一種由年輕士子發起,呼朋引伴寫詩相和。我爹若得空閒,有時也會發起詩會。」
歐陽修已經把《算學新法》仔細讀了三分之一。
余靖在信里說,他已經寫信給蔡襄,希望蔡襄能夠在三司推廣此法蔡襄是三司使0
可能是蔡襄忙著給先帝修墳,根本沒有推廣徐來的數學,歐陽修打算找時間跟蔡襄聊聊。
放下數學書稿,歐陽修對徐來愈發好奇:「你在進州學之前,一直都是偷聽村學先生講課?」
徐來連忙走回歐陽修面前:「晚生家住山中,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戶。因此沒錢讀書,每次跟著父兄下山,就找機會在山外的村學偷聽。斷斷續續,偷聽了十年。」
歐陽修感慨道:「偷聽十年,就能在州學的錄試考第一。我不如你啊。」
徐來把故事越編越圓潤:「晚生曾聽人講,歐陽先生幼時家貧,只能用蘆葦杆在沙地里練字。歐陽先生是我的楷模,我是用雞毛作筆、以溪水為墨,在山中的光滑石壁上練字。」
「哈哈哈!」
歐陽修大笑,更覺徐來順眼。
笑罷,歐陽修對兩個兒子、一個世侄說:「你們有筆有紙,當珍惜眼前、加倍努力。」
「謹遵大人(世叔)教誨!」
歐陽棐、歐陽辯、許安世連忙起身。
此時此刻,徐來已成為「別人家的孩子」,被歐陽修用來勉勵子侄輩。
歐陽修繼續說道:「只讀書還不行,更當學會經世致用。你們可知,廣州城百姓飲水困難。行之帶著二三十位同窗,前往山中勘察水利,竟發現河湖水位下降之緣故。並且制定水利方略,已被廣州官府採納,今年冬季就能動工!」
這番話說出來,三個小傢伙驚愕不已。
歐陽辯看著徐來,眼睛又在冒星星,他覺得這位兄長太牛逼了。不僅詩寫得好,還有經世濟民的本事。
叮!
收穫小迷弟一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