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0086【一個被銘記的普通冬日】
第88章 0086【一個被銘記的普通冬日】
沈括是一個很好的聊天對象。
因為他去的地方很多,又喜歡四處打聽,而且還有旺盛的表達欲。
兩人聊物理聊到很晚,躺在同一張床上和衣而睡。沈括卻還興奮得睡不著,乾脆講自己以前遇到的奇事。
「你們廣東有大鱷魚嗎?」沈括問道。
徐來回答說:」沒見過。但廣東群山之中有大象。」
沈括說道:「我十多歲的時候,隨父前往泉州做官。當時王舉直是潮州知州,他釣到一隻鱷魚,比小漁船還更大,專門找人畫下來。」
「比小漁船更大?」徐來確認道。
沈括說道:「我沒看到實物,但看到了那幅畫。畫上還有王舉直的序言。那種鱷魚,大體長得像鼉(揚子鱷),但嘴巴特別長,牙齒如同鋸子,尾巴上還有鉤。當地土人用豬做餌,很多人一起使力,就能把這種鱷魚釣起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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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來笑問:「你看過韓昌黎的《鱷魚文》嗎?」
「沒有。」沈括回答。
徐來說道:「韓昌黎當年也在潮州做官,他的其中一個職責,就是率領官民驅殺鱷魚。」
沈括非常驚訝:「還有這種事?那我定要去看看韓昌黎的文集。」
中華韓愈鱷唄。
後世在嶺南好些地方,發現這種鱷魚的遺骸。多具鱷魚的骨頭上,都有刀斧劈砍痕跡,其中一隻甚至被砍下頭部。
剛開始誤以為是馬來鱷,因為嘴太長了,牙齒跟鋸子一樣。後來確定為新物種,並推測其體長超過六米,2022年正式命名為「中華韓愈鱷」。
這種鱷魚的身體特徵,跟沈括《夢溪筆談》的描述基本一致。說明其在北宋還沒有滅絕!
超過六米的巨鱷,用豬來釣————
沈括聊完鱷魚,又聊其他見聞,譬如他在揚州發現UFO什麼的。這破UFO時隱時現十多年,後來蘇軾被貶去杭州,路過的時候也發現了。兩人各用文字記錄下來。
聊到半夜,徐來先撐不住睡了。
沈括講著講著,發現徐來沒回應,於是也閉嘴睡覺。
不管睡得再晚,生物鐘到了還是自然醒,徐來打著哈欠起床洗漱。然後揉面做早餐,這次沒弄寬大面片,而是切成細長的麵條。
他煮了好幾碗,把臊子都用完了,還得找時間重新炒制。
吃早飯的時候,沈括問余叔英:「則含賢弟,我與行之一見如故,能不能搬到貴府暫住兩三個月?我會給房租。」
余叔英說:「反正宅子都空著,存中兄想住就住吧。房租就不必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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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給的,否則太過叨擾。」沈括堅持道。
余叔英沒再拒絕,反正就這麼兩三個月,沈括很快就要外放做官。
吃過早餐,徐來、余叔英、余嗣恭一起前往太學上課。
沈括則溜達回林億家。
林億是他以前的州學同學,相識已經十多年。
但林億很早就中了進士,目前在醫書局校定醫學書籍,單位上的同事還有蘇頌等人。
「存中要搬走?」林億的妻子高氏問道。
沈括收拾著行李說:「叨擾嫂嫂一年,實在過意不去。近日結識一友人,他那邊空屋頗多,正好搬過去跟他討論雜學。」
高氏也沒過多挽留,只說道:「吃了晚飯再走吧。」
這是要等林億下班,把事情給說明白,否則夫妻之間肯定起矛盾。林億會認為是妻子把沈括逼走的。
沈括說道:「自當與兄長道別。今晚我請客,一起去酒樓吃飯。」
二人交流完畢,沈括繼續收拾行李。
隨後,他又拿出紙筆,用日常事物做力學實驗。
可惜沒有測力計。
昨晚他跟徐來討論過,使用「試弓定力」之法,很難測出力的細微變化。
徐來也嘗試過製作彈簧測力計,但彈簧材質始終是個問題。要麼太軟,要麼太硬,而且極易變形。
必須耗費重金,請頂級鐵匠打造彈性鋼材。
若真那麼好打造,徐來早就製作出測力計獻給余靖了。余相公也還等著呢。
傍晚,林億告別蘇頌等同事,一路散步溜達著回家。
得知沈括要走,林億問道:「搬去徐行之那裡?」
「不錯,」沈括對林億說,「行之年齡雖小,學問卻深不可測。他不止有詩才那麼簡單,還精通————精通格物之學!趁著守選期未滿,我搬去跟他每日討論學問。」
「《算學新法》的完整稿件拿到了嗎?」林億又問。
沈括把稿子拿出來:「讀罷此書,嘆為觀止。」
面對多年好友,林億也不客氣:「借我謄抄一份,蘇子容(蘇頌)也還等著呢。」
徐來那本《算學新法》,雖然沒有獲得官方推廣,但私底下傳播非常迅速。只不過很多人拿到的都是殘稿,迫切想要把稿件給補齊。
蘇頌和沈括此時也關係極好,他們通過共同的好友林億相識,又同樣在研究醫學和天文,因此一見如故。
只不過嘛,後來王安石變法,他們分屬不同陣營,友情漸漸就沖淡了。
在王安石變法期間,父子、叔侄、兄弟、師生、朋友因對立而反目者數不勝數。
沈括的性格太軟弱了,總想著交好所有人,鬧到最后里外不是人。
以他跟王安石的關係,以及其自身的能力,只要心腸稍微硬一點,絕對是變法派的核心人物。
入夜,沈括僱車搬運行李去余宅。
他一見到徐來就說:「今日我找人問過了,螺旋彈簧沒人做過,而且我估計很不好做。但我們可以用簧片。只要設計精巧,就可極大減少簧片受到的摩擦力。
這個想法很不錯。
中國古代製作簧片的技術很成熟,包括鎖在內的很多機械都使用簧片。
於是乎,徐來點燃油燈,跟沈括一起設計簧片測力計。
足足討論一個時辰,徐來扛不住想睡覺了,因為他明天還要上課。
沈括問道:「行之可知王介甫王相公?」
徐來點頭:「知道啊。」
沈括說道:「王相公注重理財,曾上萬言書闡述理財的道理。我打算把行之的《算學新法》,給王相公寄過去。」
「兄長認識王相公?」徐來問道。
沈括說道:「我父親的墓志銘,就是王相公撰寫的。王相公還是我的座師。王相公的弟弟安禮,去年娶了我的表侄女。」
這個輩分該怎麼論?
不管怎麼論,能通過沈括的引薦,搭上王安石那條線,徐來還是很高興的。
次日,徐來繼續前往太學讀書。
沈括留在余宅,繼續完善簧片測力計的設計方案。
數日之後,天降大雪。
簧片測力計的原始版本,終於被沈括給組裝出來。
老沈的研發能力極強。
就拿大名鼎鼎的神臂弓舉例,最初不但造價高、工期長,而且弩身易斷且張力不均勻。良品率極低。
後來沈括被調去掌管兵器鑄造,很快就改進了神臂弓的缺點,降低造價、縮短工期、
提高良品率。生產效率提高十倍以上,讓神臂弓得到大範圍推廣。
休沐日。
林億帶著蘇頌,跑來找沈括敘舊,順便跟徐來討論數學。
蘇頌今年已經四十三歲,有地方主政經驗,而且政績頗為不俗。這或許就是他後來抵制新法的原因之一。
眾人圍著爐子,吃徐來親手做的扁食。
蘇頌拿出幾張稿紙,竟是他運用徐來的《算學新法》,解決《算經》里那些幾何問題。
而且,還引入了徐來的定義、定理、公式等概念。
其實各種算經早有這些,但都描述得非常模糊,始終缺乏系統性表達。
算經一般是問、答、術三種模式。
即提出問題,給出具體答案,並描述解題步驟和算法。
定義、定理、公式等概念,全都模糊隱藏在「術」的描述當中。
比如《九章算術》闡述正負數,其對正數和負數的定義,就間接表達於術(解題思路和過程)當中。
徐來吃著扁食閱讀蘇頌的幾何稿件,忍不住說道:「這些術語實在太雜亂了。就拿面積來說,有時候叫冪,有時候叫積步。冪還有不同的含義,在計算三角面積時,冪既可以指代面積,又可指代某邊長的乘方。為何不只留一個?今後只稱面積?」
蘇頌、沈括、林億皆點頭。
徐來說道:「三角、矩形這些稱面積,球、桶、柱則稱體積、容積。只保留體積、容積,其餘亂七八糟的稱呼全部捨棄!」
這些術語,古代算經裡面都有,但類似表述太多太雜。
看得人眼暈。
徐來指著蘇頌的幾何稿件,毫不客氣地說:「我們如果想開創新學,就該從最簡單的入手。」
「端和點,只保留點。」
「直,表述不清。可分拆表達為直線、射線和線段。直線即由無數點組成,永無盡頭的線,兩端可一直延伸。射線是直線的一部分,一頭有端點,另一頭沒有端點。線段也是直線的一部分,兩邊都有端點。」
「再來說平面————」
剛開始只有徐來在講,漸漸的,蘇頌、沈括、林億也加入進來。
他們重新確定幾何術語,並對幾何術語進行清晰定義。
繼而擴散到數學,同樣拋棄各種繁瑣術語,只保留其中一個進行定義。
最終徐來建議道:「不如我們四人,合著《數學》、《幾何》二書。把《算學新法》
擴寫為《數學》,把算經里跟圖形有關的編為《幾何》。」
蘇頌捋鬍子笑道:「此言甚是。這二書若成,吾四人必開創算學之新局面!」
嘉祐八年,一個普通的冬日。
但在這個時空的科學史上,這一天極為特殊,甚至可以形容為神聖。
因為它是現代科學的發端。
發端者在那天自己包餃子吃,還帶著另外三人去洗碗,一邊洗碗一邊討論各種定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