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0088【太學第一】
第90章 0088【太學第一】
龔鼎臣百分之百是韓琦那邊的人,而且是幫韓琦控制言路的關鍵人物。
但他對韓琦、歐陽修、蔡襄等人頗有微詞,他認為這幫慶曆老臣已經變了。比如厚葬仁宗、恩蔭濫賞,龔鼎臣是強烈反對的,但韓琦卻堅持這麼做。
同時,他又不喜歡司馬光、呂誨的做法,政權交接的敏感時期怎麼能搞事兒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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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龔鼎臣活得很累啊,他看這些人全都不爽,卻還得幫這些人維持局面。
他在太學出題兩面噴,等於誰都沒噴,發發牢騷而已,順便讓學生討論、引以為戒。
「龔諫院,這裡又有一篇。」國子監直講楊褒走過來。
龔鼎臣給閱卷老師們下了命令,但凡被評為優等的卷子,都要第一時間拿給他看。
接過答卷還沒看,龔鼎臣就問道:「此篇如何?」
楊褒回答說:「優中之憂。」
「哦?」
龔鼎臣興趣大增,連忙低頭閱讀。
《論人君初政當以慎始為要》
【余觀歷代治亂之跡,竊謂嗣君踐阼之始,天下臣民傾耳注目,想見聖德,企望太平。當其沖也,一令之發、一政之施,必有以竦動天下,使人心翕然向風。始之不謹,其後雖有仁心善政;人不信也。是故伊尹告其君目「罔不在初」:古之君臣相與警戒:莫不以謹始為先,豈虛語哉?】
龔鼎臣點頭微笑,這個開篇寫得好。
直切主題,點明要害,而且引用伊尹的典故。
【人君初政之難,難在慎始而有其終。《詩》曰: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孔子亦言:
有始有卒者,其惟聖人乎————漢昭帝即位————】
這是結合題目給出的材料,展開論述了。
後面好幾段,全是正確的廢話。
徐來寫文章的時候,自己都覺得扯淡。譬如「(新君)正心以正朝廷,正朝廷以正百官,則遠邇莫敢不一於正」之類。
但身為道德之士、諫官之首,龔鼎臣還真就吃這一套!
真正精彩的在後面,徐來把論述重點轉為有始有終、不忘初心。
【《春秋》之法重五始,其一謂始即位者,人君之始也————是故嗣君踐阼,非以立威為貴,非以————貴乎能持其心之不二,謹其初而保其終而已。】
【余嘗論之:慎始者,非束手之謂也,非因循之謂也。必也酌古准今,采群策而不自用;審時度勢,順人心而不違道。使天下之善皆歸,使天下之盡去,則始乎修德而終不失德,始乎納諫而終不拒諫————如此,則慎始之效著,而國家磐石之固可坐而待也。】
【傳曰:「慎厥初,惟其終。」此之謂也。】
文章讀完,龔鼎臣猶如夏日飲冰水,只覺酣暢淋漓渾身舒爽。
這對於太學生而言,絕對是一篇頂級史論文章。
首先,它符合嘉祐二年以來推崇的樸實無華、文以載道的文風。
其次,用典極多且不突兀,每一個典故都自然而然、恰到好處。
第三,文章的作者通曉儒經和歷史典故。從這篇文章里,至少能看出作者讀過《論語》《左傳》《尚書》《詩經》《漢書》《唐書》等經史。
第四,文章的作者非常聰明,第一段就點出當今的迫切局勢。但又點到為止,只論述大道理,因為話題過于敏感。所以,中間故意歪向善始善終,希望新君能明了初心並保持不變。
以上四點綜合起來,把龔鼎臣給看爽了。
堪稱完美!
其實,徐來沒讀過那麼多經史。他只是穿越前涉獵廣泛,記得某些經史的經典語句、
著名典故而已。
但龔鼎臣不這樣認為,他堅信文章作者把那些書都讀通了。
這到底是哪個學生的文章?
又過一日,拆卷錄名。
龔鼎臣以及孫思恭、李、楊褒等人,紛紛聚攏來等待揭曉答案。
跟教育相關的大臣們,特別喜歡提攜後進。
一來可得名聲。
二來他們提攜的後進,今後若哪個變得牛逼,都會記得他們的恩情。算是一種政治界的天使投資。
「徐來?」
「那篇賦文和史論都是徐來寫的!」
「快看他的策文。」
」
」
此時已經確定考試名次,徐來的詩賦、策論都放在一起。
兼職給皇子趙頊上課的孫思恭,看完策文哭笑不得,對龔鼎臣說:「這個叫徐來的太學生,著實滑頭得很,不像是能做諫官的。你出的策題風險太大,他通篇都在繞著寫,道理闡述得頭頭是道,看完以後又感覺什麼都沒說。」
龔鼎臣問道:「這學生誰認識?」
「我聽說過。」楊褒說道。
龔鼎臣問道:「他是誰人門下弟子?」
「余武溪唯一的弟子,目前跟著醉翁學習作文。」楊褒回答說。
「難怪。」
眾人紛紛點頭,這樣就說得通了。
余靖唯一的弟子,還跟著歐陽修學習作文,難怪對朝堂局勢非常了解,還能把科場文章寫得那麼好。
楊褒又問:「近一個月來,諸君可曾去過大相國寺?」
眾人皆搖頭。
楊褒笑道:「徐來在大相國寺的酒樓牆壁上,寫了一首詩,已在東京傳播甚廣。此詩云:李杜詩篇萬口傳————」
「哈哈哈!」
「好大的口氣。
「」
「才子嘛,有自信很正常。」
「李杜都不新鮮了,我們這些人也老了。」
「年輕人是該如此朝氣。
「6
」
「」
同樣一首詩,如果徐來啥身份都沒有,他多半會被人嘲笑恃才傲物。
但他是余靖的弟子,又跟著歐陽修學文,所以口氣大一點無所謂,大家反而覺得他有朝氣。
楊褒又說:「東京近來流行的花剪,還有七顆算珠的算盤,都是此人發明之物。他還擅長算學,估計也頗通《易經》。」
楊褒為啥知道得這麼清楚?
因為他是聽蘇頌說的。
楊褒此時的俸祿很低,還喜歡喝酒和藏書,所以經常連房租都交不起。
但他交朋友很牛逼。
這幾年,他跟梅堯臣、歐陽修、王安石、司馬光、韓維、蘇頌————等一大堆人交好。
從這些人的名字就能看出,楊褒的朋友遍布各年齡段、各派別、各勢力。
堪稱交友達人。
龔鼎臣拿起毛筆,在徐來的名字後面,揮毫寫下「免解」二字。
即徐來不用考舉人了,今後直接去考進士吧。
這種情況,放在整個太學,每年不會超過五人。有時甚至只有一兩人。
老師們叫來幾個太學尖子生,把考試成績抄錄之後貼出去。
同時又讓那些尖子生,把徐來的文章抄寫幾份。除了當做範文貼出,老師們也要拿走一份,給朋友或者子侄鑑賞。
太學已經放假,徐來正在家裡自學《禮記正義》。
這部200多萬字的大經,他已經學完三分之二,讀書筆記就寫了好幾萬字。
——
「行之,行之!」
余家叔侄疾呼而至。
徐來扭頭問道:「何事?」
余叔英興奮道:「太學張貼歲考榜單了,你猜猜自己多少名?」
「應該名次不低吧?」徐來沒有細想。
余嗣恭說:「你是第一名!今年內外舍一起考,排名也一起排。你考了整個太學的第一名!」
徐來訝然:「我那些文章,寫得一般般啊。」
這並非徐來謙虛或矯情,他是真覺得自己文章一般。
然而,徐來卻忘了自己的優勢。
他是穿越者,而且是文字學碩士,還喜歡研究古代哲學和歷史。他的思想,站在無數前人的肩膀上,高出同時代的人一大截。
而今,他又學習了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傳》,並把《禮記》學了三分之二。惡補了很多基礎性的東西。
即便是命題作文,很多思想不能寫進去,但也足夠吊打那些太學生。
畢竟,他只需要跟太學生相比較,又不是跟真正的大佬論高下。
就算把歷年狀元的殿試文章翻出來,說實話也就那樣,很少有極具思想性的東西。
「行之真是太謙虛了!」
余叔英、余嗣恭叔侄倆,本來還不明白余靖為啥要收弟子,如今總算對老爺子的眼光心服口服。
才剛進太學第一年,連內舍都沒有升,居然就拿到歲考第一名。
妥妥的進士預定啊。
徐來問道:「你們考得如何?」
余叔英笑道:「嘿嘿,也就那樣。」
「反正我們都過關了,不會遭到處罰。」余嗣恭還挺得意。
徐來聽明白了,這兩位在太學當中,屬於中等偏下的水平。就是那種勉強及格,考進士肯定考不上,又不會弔車尾的學生。
因為,還有比他們更爛的!
其中不乏在地方州學驚才絕艷,進了太學卻迅速玩物喪志之輩。因為東京太繁華了,娛樂項目也太多了,年輕士子很難把持得住。
「徐三郎,有太學生找你,來了足足十幾個。」門房老頭跑來報信。
余叔英笑道:「哈哈,定是看了榜單來拜訪的同窗。走走走,一起吃酒去,給行之慶賀慶賀。」
本來還想繼續學習的徐來,被余家叔侄拉著就走。
不走也沒法學習了,十多個太學生跑來拜訪,他必須花時間進行應酬。
這次搞得有點大。
一個外捨生,居然考了太學第一。若是放在徽宗朝,可以直接授予同進士出身。
龔鼎臣拿著徐來的文章,笑呵呵跑去找歐陽修:「歐九,你好本事啊。是你教他怎麼寫文章的吧?」
歐陽修一臉懵逼:「教誰?」
龔鼎臣把幾篇文章往桌上一拍:「余矮子的徒弟。」
——
「哈哈,你說徐來啊,」歐陽修笑問,「他考得如何?」
龔鼎臣說:「太學第一,明年免解。」
歐陽修有些驚訝:「真是第一?」
「文章就在這裡,自己看吧。」龔鼎臣說。
孫思恭只帶了那篇史論文章,前往淮陽王府見趙頊。
他認為此文適合給皇子看,培養皇子憂國憂民、有始有終的德行。
至於當今皇帝,孫思恭已經不抱希望,他只求把皇子給教育好。
「孫先生快請坐,我正有疑問想要請教。」趙頊對待幾位老師都很恭敬。
孫思恭說:「殿下,太學剛考完歲試。有一個外捨生,考得今年太學第一名。」
趙頊覺得有趣,笑著說:「外捨生能考第一?」
孫思恭雙手捧出文章:「這是那位學生的史論文章,臣欲跟殿下共同鑑賞佳作。」
趙頊掃了一眼名字,嘀咕道:「徐來?這名字好耳熟,好像在哪裡聽說過。」
——
太監張安吉站在旁邊提醒:「殿下,就是寫各領風騷數百年那人。」
「是他啊!」
趙頊猛地回憶起來:「看來他不僅詩寫得好,經史也學得不錯,否則怎能考太學第—?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