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0108【好大一坨爛攤子】


  第110章 0108【好大一坨爛攤子】

  西華門街,右廂店宅務外。

  徐來跳下驢車,拱手說道:「兩位兄長稍等,我先進去一趟。」

  楊殊和余善元坐在車上,目送徐來走進廉租房管理衙門。

  「真能行嗎?」楊殊問。

  余善元見過的糟爛事太多了,他苦笑搖頭:「謝恩銀可能真的會取消,但公房之事多半不了了之。」

  整頓東京的廉租房,比取消謝恩銀還困難百倍!

  

  徐來走進右廂店宅務,很快就有吏役攔下他問:「可是來租房的?」

  「我找你們陳監務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吏役見他身著襴袍、頭戴幞頭,雖然年輕卻氣度十足,一時間竟不敢多問什麼,反而主動給徐來指路。

  東京的店宅務,分為左右廂兩個部分。

  單論其中的一個廂,官員構成如下:

  監官兩人,一文一武,類似總經理。

  專副兩人,一文一武,類似副總經理。

  勾當官一人,類似執行經理。

  勾押官兩人,類似專務科長。

  徐來今天來拜見的,便是右廂的文職總經理陳守約。

  陳守約看到歐陽修的手條,頓時變得態度極為熱情:「竟是狀元郎親臨,快快請裡面坐!」

  「叨擾陳監務了。」徐來作揖道。

  陳守約讓吏役去煮茶,把徐來帶去辦公室聊起來:「狀元郎今日前來,不知有何要事?

  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隨便看看,隨便聊聊。」

  陳守約笑道:「有事直說無妨,可是要長租公房?我儘量幫狀元郎物色好的。」

  「陳監務是前輩,喚我表字行之即可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陳守約是京官!

  不但是京官,還是有過地方履歷的京官。因為朝廷有嚴格規定,東京廉租房系統的總經理,至少要擔任過知縣才能充任。

  譬如名臣蘇舜欽,就曾擔任過這個職務。

  但蘇舜欽那會兒還是美差,多少人搶著做店宅務的監官。現在就純屬混日子了,大家都嫌棄做這破總經理。

  陳守約仔細觀察徐來的表情,笑著說:「那我就托大,喚一聲行之。行之似乎不是來租房的?」

  「不是,」徐來問道,「監在店宅務此職,幾年一任?」

  陳守約說:「不可超過兩年。以前是肥差,如果做得太久————呵呵。」

  看那一文一武的總經理、副總經理配置,就知道最初設立時肯定是肥差。文武相制都用上了。

  「現在很難?」徐來聽出弦外之音。

  陳守約笑而不語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我還未授官,陳監務但說無妨。」

  陳守約想了想那張歐陽修的手條,又看在徐來新科狀元的份上,終於願意說實話:

  店宅務以前油水太大,言官們喜歡死盯著這裡。現在雖然不行了,言官還是盯著這裡。規矩越來越多,能鑽的空子全堵住了。」

  規則嚴格到官員都沒法鑽空子,撈不到油水還容易被言官彈劾。

  果然很難。

  「我能翻閱店宅務的文書和帳目嗎?不看細帳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陳守約笑道:「店宅務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翻帳。細看也行,請跟我來。」

  四十年前,有一個叫朱昌符的勾當官,在店宅務搞出一套管理系統,帳目周密嚴格到把漏洞全給堵死。

  再加上朝廷定期派人來查帳,店宅務估計是全國最「清廉」的衙門。

  徐來根本不看細帳,只迅速翻閱歷年粗帳:「五十年前,右廂公房一萬兩千多間,每年的租金將近七萬貫。為何十年之後,公房增加一千多間,租金卻反而減少了?」

  陳守約說:「因為仁宗皇帝繼位了。先帝仁政愛民,經常減租免租,百姓皆承其惠。」

  「從三十年前到現在,右廂公房為何減少三千多間?」徐來又問。

  陳守約說:「年久失修,不能再住人。房租收得太低,還要上交三司,店宅務沒錢修繕。」

  這些廉租房的租金,是要上交國庫的,只留5%用於修繕維護。

  而且,店宅務養著大量業務員,這些吏役的工資也得自己發。發完業務員的工資,哪裡還能剩下多少?

  徐來又仔細看各種規章制度:「百姓可以自己修繕公房啊,為何現在不准自修了?」

  陳守約說:「有人修繕房屋,結果把房子修塌了。也有人趁著修繕房屋,私自擴建占用街道。鬧出太多麻煩,後來乾脆就不准了。其實小修一下,我們也不會管。」

  「這條裡面的形勢戶是什麼?怎允許他們私建?」徐來看到一條補充規則。

  卻是有人在倒塌的廉租房地基上建房子,或出租,或自住。這種明顯犯法的行為,朝廷竟然不制止,而是決定向這些人「高價」收房租。

  陳守約笑道:「能在京城被稱為形勢戶的,行之覺得會是哪些人?」

  徐來心中暗罵:草!

  還能有哪些人?

  當然是勛貴和重臣。

  譬如許安世的那些表叔,就有人夥同東京的無賴,占用廉租房地皮自建房屋出租。也有言官彈劾過,但宋庠臉皮厚,而且已經罷官了,事情只能不了了之。

  還有那幫開國勛貴的後代,子子孫孫都跟皇室聯姻,他們侵占地皮有誰敢管?

  所以陳守約心裡苦啊,他沒辦法制止權貴侵占,卻要因此被言官彈劾玩忽職守。一年不知被彈劾多少次,早就已經前途盡毀,死豬不怕開水燙了。

  這個破總經理,誰愛當誰當!

  徐來又問:「公房租金那麼便宜,有人私自轉租嗎?」

  陳守約說:「依律杖一百,但無法禁止。很多百姓,好幾代人住在裡面。說是公房,其實父死子繼,他們早已視為私宅。法不責眾,鬧大了我肯定丟官。」

  權貴沒法制,百姓不敢制,這廉租房就是個爛攤子!

  「陳監務,能安排一個人,帶我去四處看看公房嗎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陳守約當即叫來一個親事官。

  親事官不是官,而是廉租房業務員,負責招租、收租、張貼租房GG。

  這個親事官叫韓韜,聽說徐來是新科狀元,態度一下子變得極為熱情。他跟徐來回到驢車上,又向楊殊、余善元行叉手禮。

  徐來問道:「你們幹得如何?隨便說,我還未授官。」

  「盡職盡責,忠君惠民。」韓韜一本正經道。

  徐來掏出一串銅錢,扔到韓韜懷裡:「說實話。」

  韓韜苦笑道:「混日子唄。老房子的房租,越來越難收,經常有人拖欠半年不交。新房子的租金好收,但數量不是很多。收不起來租金,我們要認罰。最景氣的時候,只右廂的親事官就三四十個。現在很多人都不幹了,只剩下我們十幾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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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空置的公房,會安排專人看守?」徐來又問。

  韓韜說道:「看守空房的是廂軍,以前能領賞,廂軍自然願意。現在發不出賞錢,廂軍早就使喚不動了。」

  韓韜指揮著驢車前進,遇到廉租房就介紹。

  「那處房子,真宗初年搬進去一大家子。那家人已在郊外買地建房,把公房高價轉租給別人。」

  「不能管?」

  「管過。他們家一個老太太,跑去開封府衙外吊死了,子孫穿著孝服在開封府衙門哭喪。」

  「為了賺取轉租的差價,竟然上吊自殺?」

  「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!前面那處宅子,幾年前新建的,地皮是以前的公房地皮。向家建的。」

  「哪個向家?」

  「還能有哪個向家?」

  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前面那處也讓人頭疼,把公房當成私宅,隔三差五拖欠租金。催得狠了,就有潑婦罵街。多帶幾個人去收租,他們又裝可憐賣慘,故意穿破爛衣服全家嚎陶大哭。老弱婦孺一起哭。這種人最多!」

  「有沒有真付不起租金的?」

  「極少。真正窮的,一直都有優待。狀元公且想想,現在的公屋租金,是按大宋開國之初的房價收取。租金得多低啊,如果這都付不起,住在裡面的人早餓死了。」

  「如果要提高租金,你覺得漲多少合適?」

  「至少要翻兩番!就算翻了兩番,也比正常市價更低。」

  」

  徐來沒有聽信韓韜的一面之詞。

  次日,他跟楊殊、余善元分頭行動。他們化妝成剛來東京的士子,跑去跟廉租房的租客接觸,藉口轉租公屋來套話。

  各種檔次的廉租房,各挑二十處仔細打聽。

  晚上回到家裡,進行情報匯總。

  余善元說:「跟那叫韓韜的親事官說得差不多。我都羨慕,東京城裡的某些公屋,租金竟便宜得跟清遠縣城的民房一樣!」

  「也有極為貧困的,」楊殊說道,「有一家九口人,本來租了三間公屋。但有一人殘疾、一人病重,還有兩個老人眼花耳聾、一個嬰兒尚在褓。他們為了餬口,九口人擠在一間房,把其餘兩間公屋轉租出去。這種做法,依律杖一百,但誰敢真正杖責?」

  天子腳下,首善之地,當官的真不敢亂來。

  尤其是廉租房的總經理,都是沒有背景的官員,稍不注意就要丟掉官帽子。

  再過兩日,就要傳臚唱名了。

  徐來點燃油燈,連夜寫文章。他的主要目的是廢除謝恩銀,順便為同科進士們搏名,為今後的新科進士賺好處。

  至於廉租房是否能徹底改革,那得看韓琦、歐陽修等人的魄力。

  如果慶曆老臣們沒有魄力,只有等今後徐來做宰相了再說。

  歷史上,就連王安石都沒擺平此事。剛剛全面清查東京廉租房情況,王安石就因為其他事情被罷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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