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0259【殷墟】
第261章 0259【殷墟】
保州,水長城口。
三百多大宋邊民,跟隨使團一起渡過拒馬河。
遼國還是很講信用的,既然已經議和完畢,不等大宋歸還俘虜,就放回今年所掠邊民。
眼前這三百多人,只是被擄走的保州邊民,其他州軍也正在接收百姓。
事實上,許多邊民很難分出是哪國的。
有可能最初是遼國百姓,不堪重負逃到宋境墾荒。結果被宋朝官吏發現,開荒初期收稅較輕,過幾年賦稅不斷加重,於是又逼得百姓逃回遼境。
就這樣來回逃竄,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該屬哪國。
甚至有白溝河上的漁民,同時被宋遼兩國徵稅————
使節團回到保州,收到知州劉幾的熱情接待。
劉幾今年已經63歲,半輩子都在邊州做官。廣西、陝西、河東、河北,他始終擔任邊地知州或總管,不止一次親臨前線指揮作戰。
這種常年守邊的文官,見到徐來還是很親切的,只因徐來曾在熙河拓邊。
更何況,劉幾還是余靖的老朋友。
宴席之上,徐來說道:「敢問劉使君,縣衙外為何有許多百姓聚集?」
劉幾回答說:「半個月前,免役法推行全國。無論城鄉百姓,都要自行申報財產,朝廷還鼓勵百姓檢舉偽報者。徐學士看到的那些人,都是來申報財產的。」
徐來又問免役法的最新內容,劉幾詳詳細細給他列出來。
經歷了百姓進京上訪事件,接著又反覆討論半年,最新版的免役法已比較完善。
第一,按照財產多寡,把百姓分為十等。城市第六等、鄉村第四等以下,可以不交免役錢。
第二,衙前、戶長、弓手不再差派,由官府僱人充當。耆長、壯丁,仍須差派。
第三,衙前、戶長、弓手,只能招募第三等以上充當。必須給工資。
第四,役錢被細分為免役錢和助役錢。以前需要服役的百姓,繳納免役錢。以前不需要服役的百姓(包括官員、僧道),繳納助役錢。
第五,中央不再規定具體徵收額度,由地方根據自身情況收取。地方官需要提前制定額度,然後層層上報。最多不可超額徵收20%。
可以說,王安石被百姓衝擊宅邸之後,用半年時間修改出一份最像樣的新法。
除了不能有效執行以外,最新版的免役法無可指摘。
制定得極好。
可為啥難以執行呢?
因為維持免役法的基礎,是把百姓按財產劃為乾等,按照具體財產來收取役錢。
而如何統計百姓財產呢?
讓百姓自己申報,鼓勵百姓檢舉偽報之人。
百姓肯定儘量向官府少報漏報,左鄰右舍也會互相幫忙隱瞞。
到時候官府發現徵收不足,又會派吏員主動清查財產。一旦讓胥吏去清查,可操作空間那就大了。
有的官員為了政績,甚至派人丈量桑樹尺寸,以此推斷農民的蠶桑收入。
以前論多少棵來收稅,都導致北方農民狂砍桑樹。現在論桑樹尺寸徵收免役錢——————
還是那兩個字:吏治!
如果不整頓吏治,再好的新法也會變成惡法。
徐來繼續南下,路過河北各州府時,新版免役法正在如火如茶推廣。
暫時沒出什麼亂子,因為還處於百姓自行申報財產階段。
及至相州,下榻皇華館。
知州張宗益按慣例款待,且當著官員和女優的面,直接詢問徐來:「如今全國推行免役法,按照百姓財產營生收錢,徐天章認為可行否?」
徐來回答說:「若吏治清明,此當為良法。」
張宗益拍案呼道:「正是此理。百姓財產有多少,只能靠胥吏清查。一旦清查,必禍亂天下也!」
徐來笑笑不接話。
張宗益是孔勖的門生。
孔勖則是孔子第四十四世孫。曲阜孔廟的廟學,就是孔勖首倡建立的。
張宗益屬於強硬保守派,已發展到啥都跟王安石對著幹的程度。
就連王安石在三十多年前,給孔道輔(孔勖之子)寫的墓志銘,張宗益都要翻出來重新寫一遍。王安石寫墓志銘忽略的內容,張宗益就詳細闡述。王安石細寫的內容,張宗益——
則一筆帶過。
這特麼是他恩師之子的墓志銘,張宗益為反對變法也要翻出來折騰。
完全已經魔怔了!
見徐來不再說話,張宗益又問通判:「劉大判對免役法如何評價?」
通判誰都不想得罪:「端是良法,難以施行。」
張宗益說道:「莫要給某人臉上貼金,難以施行便是惡法。哪來的良法可言?」
通判尷尬一笑。
郭若虛也跟著笑,不想摻和這事兒。
好端端的宴席,在尷尬氣氛當中散場。
次日清晨,郭若虛洗漱完畢,等著徐來一起出發。
徐來神情凝重走出房間:「昨夜我夢見巨龜,背馱圖書出現。它朝我叫了一聲,然後鑽回水中,朝著西邊游去。」
「啊?」
郭若虛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。
徐來說道:「我從睡夢中驚醒,輾轉反側怎也睡不著。一閉上眼睛,腦子裡就是那巨龜。它一邊向西遊動,一邊回頭望我。」
郭若虛迷糊道:「徐天章想去西邊看看?這得通知本地知州啊。」
使者的一路經歷,都要寫成行程錄交給朝廷。路上走哪條道,在哪個驛站休息,都是嚴格規劃好的。
就連張宗益昨天設宴招待他們,也必須嚴格按照公務接待流程。
徐來不可能說去郊外就去郊外!
他若想要探查殷墟,必須給出充足的理由,並由知州派遣官員陪同。
「夜夢巨龜?想去西郊看看?」張宗益一臉懵逼。
皇華館文吏說道:「徐學士就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裝神弄鬼!」
張宗益感覺徐來就是個神經病。
皇華館文吏問道:「這————該如何回復?」
張宗益最近被免役法搞得心煩,也不想整日待在州衙里生悶氣:「我親自陪他走一趟,看他夢見的巨龜在何處!」
當即,張宗益帶著隨從出發,跑去皇華館跟徐來匯合。
安陽是相州的附郭縣,城北便是洹水(安陽河)。
徐來讀研究生的時候,專門跑去殷墟博物館參觀過。雖然不知其宋代地址,但安陽河是沒變的,順著河岸往西即可。
「不坐船?」張宗益問道。
徐來點頭說:「我沿河步行。」
「那就失禮了。」張宗益自己登上官船。他已經一把年紀了,可不跟徐來一起走路。
郭若虛也想偷懶,便跟著張宗益上船。
二人站在官船甲板上,優哉游哉談論書畫,順便監督徐來在幹啥一必須全程監督,而且還要上報朝廷。
徐來行走一陣,詢問當地村民:「老媽媽,你可見過從土裡挖出的龜甲、骨頭之類?
」
老婦人搖頭。
他又走兩里地,再次詢問一個村民。
對方是個中年農夫,見徐來身後跟著官差,當即不敢隱瞞什麼:「回相公的話,去年有人盜墓。村中孩童不曉事,鑽進去撿骨頭出來玩。龜甲我沒見過,骨頭倒是有一些。」
殷墟那些墓葬,歷朝歷代都有盜掘。
後世的考古學家,甚至在墓中發現了開元通寶。這明顯是唐代及以後的盜墓者所留。
「帶我去看看。」徐來說道。
村民連忙帶路。
河灘附近有一緩坡,被秋末冬初的枯草覆蓋。徐來跟隨村民,從緩坡走下十餘步停住。
「盜洞呢?」徐來問道。
村民解釋說:「填了。一是怕有人踩空摔著,二是不准孩童進去撿死人骨。」
徐來又問:「這樣的盜洞多嗎?」
村民說道:「也不多,我只知道三五處。」
徐來身後那些官差,都沒有攜帶工具。他對村民說:「你找三十個壯漢來,帶上鋤頭和籮筐,把這裡給我挖開。我給工錢,每人每天五十文。」
此時已經農閒,冬小麥剛剛種完,農民沒有啥正事可干。
聽說每天能拿50文錢,這村民立即跑回去,叫來幾個跟自己關係好的。
徐來指著被掩埋的盜洞說:「就在這附近往下挖,小心點別把東西挖壞了。不管是骨頭還是陶器、銅器,都給我收集起來。」
三十一個農夫立即動手,官差們則好奇圍觀。
張宗益、郭若虛站在官船甲板上,遠遠看著他們挖坑,愈發感覺莫名其妙。
沒挖多久,一個農夫指著碎陶片問:「相公,這個要不?差點把我鋤頭給磕壞了。」
徐來斥責道:「讓你當心點。再挖壞東西就扣工錢!」
一聽要扣工錢,農夫們頓時打起精神。
徐來則親自蹲下,撿起那些碎陶片放進籮筐,然後拿出紙筆編號貼上。
挖出套片的農夫,見徐來如此小心,連忙趴下用手刨,結果刨出的碎陶片越來越多。
徐來想了想,對那農夫說:「拿幾把鐮刀來,用手刨太費力。還有,挑來一擔清水。
再拿幾個碗、一把剪刀。」
又過三刻鐘,地里刨出的東西越來越多。
張宗益實在忍不住了,便下令官船靠岸,親自跑過來查看情況。
他撿起籮筐里一個小玩意兒,掰掉附著其上的泥土觀察:「這是箭簇?」
「嗯,銅簇。」徐來說道。
張宗益把青銅箭簇扔回籮筐:「此物遍地都是,沒甚稀奇的。」他又看那些陶土片,也沒有當回事兒。
北宋中期,正值金石研究的起步階段,歐陽修屬於最知名的開創者。
但就算歐陽修親自來這裡,也不會把箭簇、陶片當回事除非上面刻有銘文。
「相公,這種骨頭要嗎?」一個農夫撿起牛胛骨。
「要!」
徐來興奮道。
骨頭上裹滿泥土,如果不清洗辨認,根本看不出有字跡。
郭若虛盯著看了半天,也不知徐來為何興奮,於是想要擦掉泥土再看。
徐來連忙制止:「稍等。帶回皇華館以後,我用蒸餾水慢慢清洗。」
就在他們說話之間,又有農夫挖出龜甲。
殷墟這些墓葬,有的一片甲骨都沒有,有的能出土上萬片甲骨。而且跟墓葬大小無關,講究一個隨緣。
徐來的運氣還不錯,從半上午挖到傍晚,竟然挖出十多片甲骨。
但沒有玉器和體型稍大的銅器,估計已經被盜墓者弄走了。
張宗益和郭若虛沒耐心再等,各留下一個官員監督徐來,他們自己則坐船返回州城。
午飯就在村里吃的,徐來掏錢付帳。
及至傍晚,徐來挑選幾個農夫,吩咐他們說:「爾等留在此地守夜,每人給二十文守夜錢。明日繼續挖掘。」
徐來把今天的工錢付完,便讓官差抬著籮筐回城。
到了皇華館,他來不及吃晚飯,就讓廚子搞蒸餾水。
不需要太複雜的蒸餾器,選一個乾淨的新鍋蓋,用洗淨的麥稈插在鍋蓋板縫裡。所有麥稈都斜向下指著一處,下方放置一個大碗。倒入半鍋井水,大碗墊東西放置,避免被沸水淹沒。
然後小火慢燒,鍋蓋上的水蒸氣,順著麥稈滴入碗中。
郭若虛早晨醒來,詢問使團人員:「徐學士昨晚回城了嗎?」
使團人員回答說:「回來了。又是燒水,又是點燈,忙活到半夜才睡。」
郭若虛著急回京,吃過早飯跑去敲門:「徐天章,可睡醒了?」
「嗯,醒了,醒了。」徐來迷糊回答。
郭若虛問:「今日能啟程嗎?」
徐來說道:「勞煩把張知州請來,就說我有驚人發現,需要他上疏幫忙作證。」
過了兩刻鐘,張宗益頗不耐煩來到皇華館,忍不住挖苦道:「徐學士可是發現了河圖洛書?」
「相差不遠,請進屋一觀。」徐來剛剛吃完飯。
書桌上放著幾片用蒸餾水清洗乾淨的甲骨,每片甲骨旁邊臨摹有甲骨文,以及破譯內容寫成的楷書。
張宗益拿起一張紙,只見楷書內容為:甲午卜:亞長其涉洹。亡災?
他又仔細辨認楷書旁邊臨摹的甲骨文,看了半天只隱約認得三個字—這還是對照楷書辨別的結果。
「這是————」張宗益有些迷糊。
徐來指著破譯出的文字說:「亞長可能是官職,也可能是人名。亞長在甲午日占卜,問這次渡過洹水,是否會有災禍?他自己過河,多半是不用占下的。極有可能是出征、出使、遠行貿易之類。」
郭若虛走過來說:「難道是周朝墓葬?」
「可能更早。」徐來說道。
「商?」張宗益和郭若虛同時驚呼。
徐來打開一個木盒,小心翼翼捧出甲骨。
這是一根巨大的牛肋骨,而且還鑲嵌有綠松石。
此骨沒有燒灼痕跡,因此不是用來占卜的,它純粹是為了刻字紀念,上面刻著:「壬午,王於召。延田於麥麓,獲兕。亞賜。」
意思是在壬午日,(商)王巡視召地,在麥山下狩獵,獵獲一隻兕。(商)王把兕賞賜給墓主人亞長。
暫時還無法確定這是哪位商王。
只有挖出更多墓葬的甲骨,才可勉強推斷是武丁。而亞長則是武丁手下,地位僅次於婦好的將領。
「徐學士,外面有農夫求見,說是土裡挖出了銅器!」
徐來趕緊騎馬出城。
這座墓的規模其實不太大,但墓室上方疊壓著夯土建築基地,盜墓者以為下面沒東西了,就沒有繼續往下挖掘。
下面還有兩三百件銅器,其中帶銘文的銅器,就足有一百餘件。
可惜那些銘文內容不多,只鑄有主人的名字「亞長」。
這座墓的青銅器數量,遠遠多於甲骨數量。
徐來對張宗益說:「張太守,州城西北郊還有一些被盜的墓葬。煩請組織人手發掘,挖出來的東西不要清洗,帶著泥土一起送往京城。陛下那裡,我會為君報功。」
張宗益盯著甲骨文看了半天,發現自己沒有破譯的能力,於是也收起自己研究的心思:「我會派人去發掘。」
「還有,」徐來叮囑道,「保甲法去年已經推行,勒令當地保甲長,嚴防有人繼續盜墓。違令者斬,知情不報者連坐!」
張宗益聽到這話有些牴觸,尤其是還跟新法有關。
徐來說道:「張太守,那一片很可能有商朝墓葬群。而且甲骨上的文字,極有可能是中華文字的源頭。你和我,都可以青史留名!
青史留名四個字,讓張宗益的呼吸變重。
他終於對此上心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