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事畢
第550章 事畢
萬賴生第三次進身。
懷中抱月的架子在進身的途中變化,右手從懷抱中抽出來,五指微張,從左往右劃了半圈弧線。
雲手。
左手從懷抱中抽出來,五指微張,從右往左劃了半圈弧線,雙手在胸前交替劃圈。
一圈接一圈,弧線沒有斷點,太極雲手的圈越劃越大。
左圈向右,右圈向左,兩個方向相反的旋轉在陳湛面前形成一道流動的屏障,找不到進拳的縫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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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湛一記崩拳打進去,拳鋒撞在雲手左圈的弧線上,被旋轉的勁力帶偏,又一記鑽拳穿進去,拳鋒撞在右圈的弧線上,同樣被帶偏。
雲手之後,萬賴生的架子忽然一收。
兩臂從前伸回收,雙肘往肋下一沉,整個人往下矮了半寸,雙手握拳收在腰間。
拳眼朝上,拳面朝前,兩拳之間隔著一個身體的寬度。
「搬攔捶。」王子平脫口而出。
巴立明看見師父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聽清說什麼,再想問時,場上已經變了。
搬攔捶並不奇怪,但這可是楊露禪的搬攔捶。
萬賴生左拳從腰間翻出,拳面朝前,一記搬拳打在陳湛的右臂上,把他的防守架子往外推了半寸。
右拳緊跟,一記攔拳打在同一個位置上,再推半寸。
左拳回,右拳出捶。
第三拳,拳面正對陳湛胸口。
陳湛抬膝,用膝蓋頂開了這一拳。
搬攔捶三拳連環,被他完全擋開。
萬賴生不等陳湛膝蓋落下,雙拳同時從腰間翻出,進步栽捶。
整個人往前壓,雙拳同時從上往下栽,拳面朝下,勁力從腳跟一路灌到拳鋒。
陳湛後撤一步,雙拳落空,砸在黃土上,地面陷下去兩個拳印,拳印邊沿的裂紋往外爬了半尺。
萬賴生抬起頭。
臉上的紅光已經漫到了額頂,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心中自然知道,自己時間不多了。
盜天機便是以自身傾其所有,神形兼備的模仿,時間限制極大,如果他能無限時間請神楊露禪。
那他也不必請神了。
他自己就是神。
萬賴生的呼吸終於開始加快,懷中抱月的架子重新合攏時,雙掌之間那半尺距離不再穩如磐石,掌緣微微發顫。
盜天機撐不了太久。
每一次出招都是對筋骨和意志的雙重消耗,搬攔捶打完,他體內的那一縷精氣神已經快燃盡了。
萬賴生額頂發燙,自光凝視眼眸低垂的陳湛,陳湛還在守,還在收,烏龜殼根本破不掉。
「會長,萬某快力竭了,再出最後一招,可否賜教?」
最後一招。
陳湛抬眼,垂在身側的手收撐起來,嘴唇都沒動彈,卻發出了聲音:「可以。」
萬賴生停步,雙手從懷中伸出,這次不是掌,不是捶,是兩臂同時展開,像一隻大鳥在起飛前張開雙翼。
白鶴雙翅凌空。
緊接著右手往下一沉,五指微屈,從下往上撈,撈到胸口高度時掌心朝上,五指猛地合攏,整條手臂的筋肉在合攏的瞬間同時繃緊,勁力從掌根灌進指尖。
太極的終極殺招,海底針!
由白鶴亮翅的舒展轉入海底針的凝聚,從極開到極合,從極松到極緊,全身的勁力集中在一個點上。
指尖破開空氣的聲音尖銳短促,直奔陳湛咽喉正下方那個凹陷。
陳湛沒有躲。
下巴往胸口一收,咽喉正下方的凹陷被遮住了。
但萬賴生到了這一步,也不會變招了,咬定青山不放鬆,打到底。
「嗡嗡—!」空氣嗡鳴。
陳湛雙指突兀出現在海底針的路線之上,看不出有什麼氣勁,但「嗡嗡—!」空氣嗡鳴。
二指擔山。
萬賴生的手停在半空,生生被雙指擋住去路。
臉上的紅光從額頂開始褪,褪到太陽穴,褪到耳根,褪到歡骨,褪到下頜。
燃燒之後是一層灰白,顴骨兩側的皮膚貼著骨頭,眼窩深陷。雙手垂在身側,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
懷中抱月的架子散了,趟泥步的步法不再滑動,整個人站在黃土場上,氣息一下比一下急促,一下比一下淺。
陳湛收回手指,他從頭到尾沒有反擊,沒有出一拳。
懷中抱月的每一次進擊,攬雀尾的三勁連發,金剛搗碓的砸落,搬攔捶的三拳連環,海底針的終極一擊一楊露禪的每一記殺招都打在他身上,全盤接納。
用含胸、沉肘、縮頸、收顎、抬膝、旋腕、沉腰、撤步,用身體每一個關節的微調,用二十年練出來的筋骨,把百年前縱橫天下的那位大宗師的殺招一招一招接完。
接完之後,站在原處,呼吸悠長,灰布短打的肩背處還留著被撐裂的縫線,毛孔當中一絲汗液都沒有。
「到此為止了嗎?」陳湛輕聲開口。
萬賴生站在兩步之外,聽見這話,抬起頭。
臉上沒有悲憤,沒有不甘,嘴角往上提,笑了一下。
似乎是無奈,也似乎是解脫,窮盡了一切手段之後的認命。
先是嘴角上揚,然後是眼角的皺紋舒展開,然後是整個人的肩膀鬆了下來,松得很自然。
「萬某已經竭盡全力。」他站直了身子,「盡人事,聽天命,死則死矣。」
萬賴生說完,臉上那層灰白褪到了底。
他整了整衣襟,將青布長衫的領口攏齊,袖口押平,前襟上沾的黃土一粒一粒拍乾淨。
做完這些,他在銀杏樹前盤膝坐下。
背對著樹幹,面朝北方,兩手掌心朝下擱在膝上,架子端正如他開場時的青龍探爪。
閉上眼睛,呼吸漸漸放緩,一下比一下淺,一下比一下長。
陳湛走到他面前。
右掌抬起,掌心貼在萬賴生頭頂百會穴上。
勁力從掌心透進去,極輕,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萬賴生的身體微微一頓,脊椎從尾閭到頸椎逐節鬆開,架子散了。
下巴垂下,貼住胸口。
陳湛收回手。
銀杏樹下一片靜,山風從場子那頭吹過來,捲起地上的浮土,從萬賴生衣襟上刮過去0
王子平從銀杏樹後走出來,站在萬賴生身旁看了片刻,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,替他把眼皮合上。
「走好。」
巴立明跟在師父身後,探出半個腦袋。
他看看樹下盤膝坐著的那具身體,又看看陳湛,孩子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王子平抬手,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陳湛從懷裡掏出那份名單。
看著二十七個名字,大半已劃掉,走到銀杏樹下,將紙鋪在裸露出土的樹根上,用鉛筆頭劃掉最後一行的三個字。
「少林那個和尚,應該沒參與過太多,不過態度暖昧。」王子平開口,「你若要去,我可以先修書一封。」
陳湛將名單折好,連同從正堂取出的鐵皮匣里的手札和帳目,一併放進匣中。
「不必了,萬籟聲是最後一個。」
王子平沒有再問,陳湛看了眼樹下盤膝的萬籟聲,這山上再沒有什麼可收的帳了。
他轉身往山道走,經過巴立明身邊時停了一步。
「你倒是天賦不錯,將來落了難,可以給我修書一封,看在王兄的面子上,不讓你丟了性命。」
巴立明抬起頭。
王子平道:「還不謝過陳師叔。」
小巴立明不明所以,怎麼剛剛還大打出手,現在卻要以師叔相稱了?
但師父發話,他不敢不聽,撓撓頭道:「謝謝陳師叔,額,不過我怎麼找您?」
他倒是聰明,還知道順杆爬,陳湛笑了笑:「以後你會知道。」
王子平這種武者,知天命,離世之前會安排好一切。
陳湛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隨後不再停留,穿過黃土場,沿著來時的山道往下走。
背影很快被山道兩旁的樹影遮住了。
王子平目送他走遠,轉頭看向銀杏樹下,低頭對巴立明道:「走吧。」
「師父,咱們去哪。」
「回津門。」王子平沿著山道往上走,巴立明跟在身後,走幾步回一次頭。
銀杏樹下,萬籟聲盤膝坐著,青布長衫在風裡輕輕飄。
山道拐了個彎,樹影遮住了黃土場。
晨鐘從棲霞寺方向傳來,一聲,又一聲,漫過整片山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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