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團聚


  第551章 團聚

  陳湛離了棲霞山,沿著山道往下走。

  晨鐘已經響過,山坳里還浮著一層薄霧,石板路兩側的竹林被風推著,簌簌地往同一個方向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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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走到山腳時太陽剛翻過山脊,光線劈開霧層,照在官道上來來往往的騾車上。

  回蘇區的路比來時快。

  來時從北平一路南下,帶著重傷的李清粟,趕騾車、走鄉道、躲關卡,一天走不了幾十里。

  這趟獨自上路,不走官道不搭火車,穿山過林,腳程放開,兩天一夜已經到了蘇區邊上。

  過封鎖線時還是那條乾溝,還是武工隊那幾個人接應。

  領頭的看見他,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他回來得這麼快。

  「陳先生,葉同志經常在村口觀望等你。」

  陳湛點點頭,跟著他們過了線。

  進了村子已是傍晚。

  打穀場上收了工,軍鞋和糧袋歸置整齊碼在棚子底下,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
  村口的哨兵換了人,是個年輕後生,背著一桿老套筒,見了陳湛先是一怔,隨即立正敬禮,上回他走時還沒這規矩,想來是葉凝真交代過。

  他還了一禮,往院裡走。

  院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煤油燈的光。

  推開門,棗樹底下蹲著一個人,正往灶膛里添柴。

  李清粟。

  她聽見門響,手裡火鉗沒放下就站起來,動作太急牽動了肋下的舊傷,眉頭皺了一下。

  傷養了這些日子,能下地走動,能做家務,只是不能使力。

  「姐夫。」

  她叫了一聲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臉上,比起在北平地窖里蜷著的那個重傷員,眼前這個人臉上有了血色,眼窩不凹了,頭髮也齊整了。

  就是瘦,手腕骨還支棱著。

  陳湛把包袱擱在棗樹下的石墩上:「你姐呢。」

  「去區里接人去了,說今天該到了。」李清粟轉身往屋裡走,「進來歇,我給你倒水。」

  話音沒落,院門外腳步聲急。

  葉凝真推門進來,布鞋上沾著泥,頭髮被風吹得散了幾縷。

  她看見棗樹下站著的人,腳步反而慢了,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一遍,肩背處的灰布短打還留著那幾道撐裂的縫線,額角那道擦傷已經結痂。

  「萬賴生死了?」

  「嗯。

  「」

  「名單上的人呢?」

  「他是最後一個。」

  葉凝真聽完,點點頭,沒再往下問。

  她轉身往灶房走,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湛一眼,「鍋里還有粥,清粟添把火。」

  李清粟應了一聲,蹲回灶膛前往里塞了根柴。

  葉凝真從灶台上端出三副碗筷,擺在院裡石桌上。

  粥是小米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,配一碟鹹菜疙瘩,一碟炒雞蛋。

  三個碗,三雙筷子,擺好之後她看了看桌面,從晾衣繩上扯下一條干毛巾,把陳湛面前那副碗筷又擦了一遍。

  「雞蛋是隔壁大娘送的。」李清粟把粥鍋端上桌。

  「哪個隔壁大娘。」

  「就那個,上回你教她孫子站樁的那個,她說孫子這幾天腿上有勁了,非要送雞蛋。

  「」

  陳湛端起碗喝了口粥。

  小米是今年的新米,煮得爛,入口綿,鹹菜疙瘩切得粗,咬下去咯吱響。

  葉凝真在他對面坐下,端起自己那碗,吃了兩口,擱下筷子。

  「萬賴生怎麼死的?」

  「盜天機之後力竭了。」陳湛道。

  「大概你走後第十年,41年的時候,鬼子圍剿,當初老熊也在,圍困在太行山,死戰一場,老熊走了。當時還是萬賴生帶人解圍。」

  「當年雙方合作還在蜜月期,大家都是不遺餘力。」

  「只是沒想到,翻臉來得快,猝不及防,後來不少人折在他手裡。」

  葉凝真說起這事,也是感慨,時局變化太快,沒人能預料到後續,她本以為雙方能和平共處,通過談判避免自己人兵戎相見。

  「逝者如斯,萬賴生立場很堅,哎,快結束了,最多不過兩年。」

  葉凝真點點頭,她十分了解戰況。

  今年2月萊蕪戰役,華東野戰軍全殲國民黨7萬餘人,重創北線國民黨集團,打破其南北夾擊山東解放軍的計劃。

  3月,胡宗南20餘萬大軍進攻延安。

  中共中央主動撤離延安,實行「轉戰陝北」,中央分三路分工指揮全國鬥爭;

  3月後,西北野戰軍先後取得青化砭、羊馬河、蟠龍三戰三捷,以少量兵力牽制國民黨幾十萬大軍,保衛陝北解放區。

  1947年上半年是解放戰爭的過渡階段。

  國民黨看似主動進攻兩大解放區,實則機動兵力被持續消耗,戰略優勢快速流失。

  解放軍在防禦中掌握殲滅敵軍主力的作戰能力,國統區群眾起義、民主力量集體倒蔣,國民黨由表面優勢轉向全面被動。

 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距離結束,時間不遠了。

  葉凝真看著他的臉。

  把筷子擱在碗上,起身進了屋,出來時手裡拿著針線籃,繞到陳湛身後。

  針尖穿過布縫的邊沿,一針一針往裡收。

  縫到最後一針時她手指壓住線頭,低頭咬斷了多餘的線,舊衣服上多了一排新針腳,線是灰的,和原來布料的顏色差一個號。

  「阮芷什麼時候到。」陳湛問。

  「就這兩天。」葉凝真把針線籃擱回屋裡,「韓守義托人從香江帶的信。說船已經過了福州,在海上沒遇到風浪。」

  李清粟在灶房門口聽見這話,愣了一下:「小妹這麼快?」

  院門外響起腳步聲,哨兵探頭進來,「葉同志,區上送信來了。說是香江那邊有消息「」

  。

  葉凝真接過信,就著煤油燈拆開看了。

  韓守義的字寫得密,一張紙正反面都寫滿了。

  她看完把信折好擱在桌上。「後天到,讓去渡口接。」李清粟站起來想說什麼,牽動了肋下的傷,吸了口氣又坐回去。

  兩天後,清晨。

  陳湛和葉凝真到渡口時,河面上還浮著一層薄霧。

  渡船從霧裡鑽出來,船頭蹲著韓守義,人黑了些也瘦了些,顴骨比上回見時又高了半分。

  他先跳下船,回頭伸手要扶。

  阮芷沒讓他扶,自己踩著跳板走下來。

  她比在香江時胖了一圈,臉上有了血色,頭髮也剪短了,齊耳根,穿一身灰布列寧裝,袖口挽到肘彎,露出小臂上一道剛癒合的傷疤。

  「大姐。」她叫了葉凝真一聲,又看見陳湛,嘴角往上翹,「姐夫。你這一身衣裳怎麼回事,肩上都縫了兩排線了還不換。」

  陳湛還沒開口,葉凝真在旁邊道:「他非要穿。」

  阮芷繞過陳湛,往他身後看。

  陳湛身後是渡口,渡口上除了韓守義在跟船老大結帳,沒有別人。她的嘴角往下落了半分。「二姐呢。」

  「在家做飯。」葉凝真拉過阮芷的包袱,「走。」

  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。

  韓守義遠遠跟在後頭,和來接船的武工隊隊員低聲交談。

  進了院子,棗樹底下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

  李清粟端著一盤炒臘肉從灶房出來,圍裙還系在腰上。

  阮芷站在院門口,看著她二姐把菜擱在桌上,又轉身進去端湯。

  「二姐。」

  李清粟轉過身,阮芷走過去,伸手抱住了她。

  李清粟僵了一下,肋下的舊傷被碰到,但沒出聲,騰出一隻手拍了拍阮芷的後背,另一隻手裡還端著湯盆。

  葉凝真從屋裡出來,把湯盆接過去擱在桌上。

  「先進屋吃飯。」

  進了屋,四口人圍著一張八仙桌坐下。

  桌上三菜一湯炒臘肉、炒雞蛋、涼拌野菜、一碗豆腐湯。

  阮芷端著碗吃了兩口,擱下筷子。

  「青衣社在香江剩下的人散了。韓守義說,碼頭上那幾個堂口,上個月底自己摘了牌子。港英政府那邊,麥啟明被調了職。」

  她把碗端起來又吃了口飯,「不過當時,他讓我提醒大姐,有人在打聽三水幫的底細。」

  葉凝真夾了塊臘肉擱進阮芷碗裡:「那都老黃曆了,解決了,你姐夫已經回來了。」

  阮芷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「也對。」她低頭把臘肉吃了,又抬頭問,「大姐,你抱丹了?」

  「對,抱丹成功了。」

  「那改天試試手。」阮芷十分興奮,她傷好的差不多了,雖然不是大姐對手,但大家會讓著她。

  葉凝真端著碗,笑道:「先養好你的傷,傷好了再說。」

  屋外的民兵操練號子從打穀場方向傳來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棗樹的影子從院牆這頭挪到那頭,落山風從河面方向吹過來,把灶房裡余火未盡的炭灰氣味灌進屋裡。

  阮芷把碗裡的飯吃完,自己起身去灶房盛了第二碗。

  阮芷回來的第三天,下了一場雨。

  淅淅瀝瀝,從半夜開始落,到天亮還沒停,打在棗樹葉子上一片沙沙響。

  院裡的黃土被雨水浸透了,踩上去黏腳,李清粟從灶房端粥到正屋那段路走得小心翼翼,布鞋底在泥地上印出一串淺坑。

  吃過早飯,葉凝真在屋裡站樁。

  入了抱丹之後的樁架和化勁時不同,兩腳間距窄了一寸,膝蓋的彎曲角度淺了半分,看著像沒站,實際重心已經沉到了丹田以下。

  她閉著眼,呼吸綿長,手指尖微微發脹,氣血走到末梢時能感覺到指甲蓋底下有輕微的跳動。

  阮芷盤腿坐在炕上,後背靠著牆,膝上攤著一本從陳湛那堆舊書里翻出來的拳譜,看了兩頁就開始打哈欠。

  李清粟在灶房裡洗碗。

  傷好了大半之後她最樂意做的事就是洗碗,還不能站樁,身體損傷太大,要慢慢休養。

  在北平地窖里藏了大半個月,吃喝拉撒都在那間不見光的屋子裡,出來後看見什麼都覺得敞亮。

  灶房的窗戶正對院子,她一邊洗碗一邊看陳湛在棗樹下教陳厲站樁。

  陳厲的樁架比以前穩多了。

  三體式一站,後腳蹬地,前腳虛點,膝蓋夾住,腰胯沉下去,肩松肘墜,從側面看整條脊椎是一條微微前傾的直線。

  陳湛繞著他走了兩圈,手裡的樹枝點在陳厲後腰,「命門再往前頂半寸。你腰塌了,勁走到這裡斷了一截。」

  陳厲依言調整,有些緊張,陳湛還沒有怎么正式教導過他練拳。

  當年離開之前,他年紀太小,不能練的太狠,後來卻沒了機會。

  陳湛手裡樹枝移到他右肩,「肩窩松,肩胛骨往下沉。」

  陳厲把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,整條右臂的重量落進肩窩裡,手指尖有麻意一閃。

  他想起師父說過,勁走到末梢時指尖會發麻,說明路通了。

  心裡一動,呼吸就亂了。

  樹枝點在他胸口,「氣沉下去,功夫是站出來的,想什麼。」

  陳厲把腦子裡那點念頭清空,重新調息。

  雨聲細細密密地壓在瓦片上,棗樹葉子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墜,打在陳湛肩頭那排新針腳上,又順著布紋滑下去。

  阮芷從窗戶里探出頭,「姐夫,你那件衣裳我給你補補?肩上都兩排線了。」

  陳湛沒回頭,「你先把你的傷養好。」

  「傷好了。昨天跟大姐試手,走了二十幾招。」

  阮芷說著從炕上跳下來,踩上布鞋躥到院裡,袖子已經挽到了肘彎。

  她拉開八卦掌的起手式,繞著陳厲走了半圈,忽然一記穿掌遞向陳厲腋下。

  陳厲樁架沒散,右腳往後撤了半步,身體側過來,用肩窩接了這掌。

  阮芷的掌尖戳在陳厲肩窩裡,像戳進一團棉花,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行啊。」阮芷收了掌,「姐夫這教的什麼,站樁還能卸力?」

  「纏絲勁。」陳厲收了架子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。

  陳湛把手裡的樹枝擱在石桌上,轉向阮芷,「你的穿掌,勁走到指尖時腕子抖了一下。傷還沒好透。」

  阮芷撇撇嘴沒反駁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
  在香江時那個舊傷,程派八卦的穿掌最吃腕力,她傷了之後一直沒完全恢復,出招時抖腕是舊傷在代償。

  雨停了,院門外有人喊。

  哨兵領著一個穿灰布軍裝的通信員進來,通信員從油布挎包里取出一封公函遞給葉凝真。

  葉凝真拆開看了,遞給陳湛。

  「區上來的。柳志明那邊想要幾個人,去訓練新兵近身格鬥。上回你給民兵拆的那幾手形意,他們用了兩個月,說效果比原來練的刺刀術好。」

  葉凝真接過李清粟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,「想讓你再去一趟,把教材整理出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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