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2章 黨內職務
陳湛把公函折好擱在石桌上,「什麼時候。」
「下月初。不著急。」
午飯還是李清粟做,阮芷在灶房裡轉了兩圈想幫忙,被攆出來。
石桌上擺了三菜一湯——一盤蒜苗炒臘肉、一盤涼拌黃瓜、一盆豆腐青菜湯。
陳厲也留下一起吃,坐在陳湛對面,端碗時手臂還在微微發顫,是站樁站透了。
「青衣社在香江的堂口散了。」阮芷夾了塊臘肉,「韓守義發電報說,碼頭上那幾個原來掛青衣社牌子的倉庫,上個月全摘了。」
「港英政府那邊調了個新督察來接麥啟明的缺,上任頭一件事就是查青衣社的帳。查到一半又停了,韓守義說大概是上面有人遞了話,再查下去牽扯太多。反正碼頭現在是他的了。」
「他說你要是回香江,碼頭上隨時給你留一條船。」
「嗯,咱們不用回去,要跑的是他們。」陳湛並不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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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過後,區上來了正式調令。
柳志明在信里寫,新兵訓練營設在臨沂西北一個叫半程的鎮子,原來是小鬼子的據點,炮樓還杵在鎮口,營房是繳獲的倉庫改的。
說是調令,其實那位親手寫的,語氣十分客氣。
現在的武術總會已經沒了,但陳湛留下的人個個都對革命有功,其中葉凝真和李清粟更是隱蔽戰線的大功臣。
陳湛去一趟南京,也找到了那一批黃金的所在,不過現在不用去取,等到拿下中原地區,自然到手。
現在去取,反倒費勁。
陳湛把信折好擱在石桌上。
葉凝真從屋裡出來,手裡拎著一個捆好的包袱,她將包袱放在陳湛手邊,布面上還擱著一副新打的綁腿。
「快入冬了。」
她說完便去灶房端早飯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,「陳厲跟你去。」
陳厲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。
肩上挑著兩隻樟木箱,一箱是從路守一那裡收來的道藏和拳譜,挑出幾本拆解過的形意、八卦基礎架子,另一箱是這兩個月在民兵訓練場上試用過的簡化教材。
李清粟從灶房窗口探出頭,手裡還攥著鍋鏟。「臘肉給你們裝了兩塊,埋在箱子底下。到了先給柳志明送一塊,上回他來開會說饞咱們家的臘肉。」
阮芷倚在門框上磕瓜子,「姐夫到了寫個信回來,省得大姐天天晚上在村口望,脖子都望長了。」
葉凝真從灶房端了粥出來,敲了她腦袋一下,讓她少廢話。
半程鎮離蘇區二百里地,陳湛和陳厲走了兩天。
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,炮樓上的探照燈掃過來,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。
柳志明在營房門口等著,棉襖袖口磨得發亮,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遞過來。
「先安頓,明早再看。」
訓練營比陳湛預想的大。
倉庫改的營房並排四棟,每棟住六十人,操場是原來的曬穀場壓實的,靠牆豎著一排木人樁。
木人樁的樁身被練得油光發亮,樁手樁腳是新換的——柳志明說上一批被打裂了。
翌日清晨集合哨響,他在操場邊站了一上午,看這批新兵練刺刀術。
動作是標準動作,快和狠都具備,但近身之後應變能力不足。
刺刀捅出去被格開,下一個動作的反應是收槍再捅,中間的空隙足夠對方捅回來兩次。
「人的關節比刺刀多。」
當天晚上他將拆解過的形意五行拳前十手畫在黑板紙上。
劈拳和鑽拳拆成三手,崩拳拆成兩手,橫拳和炮拳拆成三手,加上兩招八卦的穿掌應對側翼突襲,一共十二手。
每手不超過兩個關節的聯動——肩帶肘、胯帶膝、腰胯合一,省掉了拳法里最吃功夫的暗勁轉化和勁路傳導,只保留最短的發力路徑。
陳厲當助教,站在講台上挨個動作示範,拆到崩拳時他打了一拳在沙袋上,沙袋沒破,吊繩斷了。
底下的兵先是靜,然後炸開一片哄聲。
十二手教材在訓練營試了半個月,柳志明又調來兩批已經上過前線又回來輪訓的老兵一起測試。
老兵的經驗比新兵足,反饋直接——有人說穿掌在戰壕里不好使,戰壕太窄,胳膊展不開。
有人說鑽拳對付戴鋼盔的敵人效果不好,鋼盔護住了太陽穴。
陳湛根據反饋改了四輪,穿掌縮短了步幅,鑽拳加了變線,不打太陽穴,打耳後翳風穴。
這個穴位一打,人立刻就懵了,不倒也沒戰鬥力了。
柳志明派了兩個文書輪流記錄,改一版抄一版,抄好的版本連夜送印刷所刻鋼板。
臘月里正式教材印出來,封面上只有一行字:《近身格鬥十二手》。
陳湛特地沒署名,也就不存在傳承禁制,在軍隊裡隨便流傳,任何人都可以拿來用,拿來改編。
多年後,經過幾次演變,這種格鬥法衍生出《黑龍十八手》、《近身格鬥三十二術》、《拳學真術十二手》等多個版本。
傳到各個地方上,結合當地更實用的招式,成為多個軍區必練的格鬥術。
教材印出來的那天夜裡,陳厲蹲在營房門口擦他的鏈子鏢。
鏢頭在香餑餑里淬過毒,後來陳湛讓他把毒洗了,告戒他:「不是生死大仇,沒必要用毒,你上戰場再說。」
陳厲點點頭,片刻後道:「師父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想去前線。」
陳湛翻戰報的手停了一下:「你功夫還不行,在訓練營再待一段時間再去。」
「我可以白天教拳,晚上加練。」
陳湛沉默片刻,將戰報翻過一頁,「明年開春去吧。」
時間過得很快,轉眼便是一九四八年。
開春後陳厲還是去了前線。
不是作戰部隊,是柳志明安排的教導隊,每個連抽一名格鬥教員集中培訓,陳厲當總教習。
春寒未退時,北邊的戰報開始以令人目眩的頻率往訓練營送。
二月,遼瀋方向的重鎮接連失守,國民黨的整編師在冰天雪地里被分割包圍,電台里整夜整夜地呼叫空投,空投的飛機大半不敢飛進包圍圈,物資落在野地里被風捲走。
三月,四平易手,長春被圍成孤島,守軍靠空投炒麵度日,城裡的百姓已經開始扒樹皮。
四月,洛陽解放,不是圍城,是硬攻,攻城部隊用了新編的爆破戰術,城牆被炸開缺口之後步兵衝進去打巷戰。
春夏之交,李清粟來了一封信。
信上說她的傷已大好,能走完一整套八卦掌的六十四掌,起手時腕子不抖了,只是肋下被槍傷穿透的地方陰雨天還會隱隱酸脹。
阮芷跟著葉凝真出了幾趟短差,去周邊幾個縣協助整訓民兵,回來曬黑一圈,信末附了一句話:姐夫你什麼時候回來,大姐嘴上不說,嘿嘿。
陳湛收到信是在小暑。
正值三伏天,訓練營停了午後操課,他在營房裡看各區送來的新反饋,窗外蟬鳴響成一片。
柳志明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前線急電,臉色很不好看。
急電的內容很短——陳厲所在的教導隊遭遇小股敵人突襲。
陳厲在掩護撤離時被炮彈破片擊中後背,人已送往野戰醫院,傷情不明。
陳湛放下急電,「哪個醫院。」
「沂水。」
野戰醫院設在沂水一個被徵用的祠堂里。
陳湛疾行趕路,數百公里只用半天多時間,到的時候正下暴雨,祠堂院裡的泥地被踩得一塌糊塗,擔架隊在簷下避雨,雨水從瓦簷缺口往下灌,濺在青石板上。
陳厲單獨躺在一間小耳房裡,因傷員級別不夠且醫院人手不足,他背上有燒傷和破片傷,紗布從肩膀一直纏到腰際,露出的邊緣滲著淡淡的血水。
他在高燒中昏睡了兩天,醒來時嘴唇乾裂起皮,張嘴喊的是一聲「師父」。
接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。
「命還在就行。」陳湛從搪瓷缸里倒了半碗溫水,配上小還丹,扶著陳厲的後腦餵了兩口。
陳厲咽了水,閉上眼,呼吸漸漸沉下去,又睡著了。
燒傷和彈片這東西他也沒辦法,外科傷勢,只能固本培元,好在陳厲自己底子很好,燒了一天,漸漸轉好。
陳厲退燒清醒之後陳湛便回了訓練營。
柳志明在營門口等他,手裡拿著新下來的章程,格鬥教材已通過審核,決定在各軍區教導隊全面推行。
同時,由於前線兵力調整,訓練營規模將擴大一倍,秋季新兵入營時,需要加訓一批格鬥教官。
「這批教官還是請您來帶,結業之後派到各軍區去,一個軍區一個,往後就不用您親自跑了。」
柳志明將調令折好放進他手裡,在井邊打了桶水拎到營房門口,「洗把臉,這段時間辛苦了。」
陳湛接過水瓢,舀了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去。
井水順著脖子淌進衣領,把三伏天的暑氣衝掉了一層。
新一批教官二十人,年齡從二十到四十不等。
陳湛從十二手裡拆出真正能在戰場上複製的東西,不再是一個動作教所有人,而是根據每個人的身體條件匹配不同的起手。
臂長的練劈拳和穿掌,臂短的練崩拳和橫拳,下盤穩的加一記膝頂,反應快的專練鑽拳變線。
七月,豫東。
華東野戰軍在中原腹地拉開戰線,陳厲所在的部隊參與了對區壽年兵團的合圍。
戰鬥打了幾天幾夜,白天是炮火覆蓋,夜裡是近身突襲。
陳厲帶的突擊班在深夜摸進敵軍陣地時與一隊守軍迎面撞上,黑暗中誰也來不及開槍,只剩下刀和拳。
事後陳厲在戰報里只寫了一行字:十二手在短兵相接中效果顯著,建議在突擊部隊中推廣。
八月,濟南戰役的籌備已近完成。
華東野戰軍調集兵力,準備拔掉國民黨在山東腹地最後一座孤城。
柳志明將濟南城防圖攤在桌上,王耀武的十萬守軍分布在商埠、外城、內城三層防線上,城外的飛機場和火車站都在國民黨控制下。
陳湛看他面露難色,問了一句訓練營這邊要不要派人支援。
柳志明擺了擺手,「=格鬥教官不進正面戰場。你們的戰場在進城之後,濟南城裡還有特務,有潛伏的保密局行動組,有青衣社的散兵游勇混進了幫會裡。攻城的事軍隊干,清剿特務的事公安干,你們教的兵,會在巷戰里用上十二手。」
濟南戰役的籌備進入最後階段,華東局在青州召集了一次擴大會議。
柳志明提前三天派人來訓練營接陳湛。
來的還是上回那個通信員,騎一輛繳獲的軍用自行車,后座綁著個油布包袱,裡頭是一套新做的灰布中山裝。
通信員把包袱擱在營房桌上,說柳處長交代了,這次是正式會議,但穿軍裝便裝都行。
陳湛到青州時天已黑透。
城南一座舊祠堂改的會議室里點了汽燈,白亮的光照著滿屋子人。
長條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,有穿灰布軍裝的,有穿中山裝的,有幾個還裹著前線帶回來的泥腿綁腿。
葉凝真坐在靠窗的位置,對面是李清粟。
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沒有交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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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通報了濟南戰役的兵力部署和攻城計劃,然後是各條線匯報準備情況。
輪到隱蔽戰線時,葉凝真站起來。
她沒有拿講稿,兩手撐在桌沿上,把濟南城內已經策反的幾處關鍵位置逐一報出,守備團副團長、警察分局局長、發電廠值班長、火車站調度室副主任。
每報一個名字,都附上聯絡暗號和約定信號。
先生在本子上記了幾行,抬頭看向她:「葉凝真同志,你的傷恢復得怎麼樣?」
「完全恢復了。」
「相關崗位空缺已久,由你接任。」先生合上本子,「濟南解放後立刻進入城市接管,相關部門負責清剿潛伏特務、穩定社會秩序,這個擔子不輕。」
葉凝真站起來敬禮。
接下來是李清粟。
她的正式職務是交通處處長,名義上管的是文件傳遞和人員轉運,實際負責的是與北平、天津、上海等敵占區地下交通線的對接。
她在北平潛伏多年帶出來的幾條暗線至今還在運轉,每月往解放區輸送的情報原件堆起來有一尺多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