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貢獻特殊,職位特殊
阮芷的職務比較特殊。
她沒有留在山東,被派往豫皖蘇邊區負責民兵整訓和基層格鬥教官培養。
調令上寫的是「豫皖蘇邊區人民武裝部訓練處副處長」,她拿到調令時愣了半天,「副處長是管什麼的?」
李清粟替她整了整領口,「管人的,你手下有十幾個教員,每個教員帶一個連的民兵。」
輪到陳湛時,已經過了午夜。
汽燈芯子跳了兩下,柳志明起身續了回油,周先生沒有立刻宣布任命,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舊得發黃的檔案,紙面脆得邊角都卷了。
「陳湛同志第一次與我黨接觸,是民國十九年。當時我們在贛南的根據地還只是一個不到三個縣的小蘇區。他通過中間人送來第一批物資——藥品、紗布、電台配件,還有二十條槍。」
他翻過一頁,「民國二十二年,蘇區第四次反圍剿期間,熊撼山帶領十七名拳師穿越封鎖線,在山區為紅軍訓練了近身格鬥骨幹三百餘人。這批骨幹中,有十一人活到了今天,現在分別在各野戰軍擔任團級以上職務。」
會議室里有人低聲交談。
周先生等聲音靜下去,繼續往下念。
「民國二十六年,抗戰爆發後,他的中華武術總會在華北、華東各敵占區建立了地下聯絡網,為八路軍、新四軍輸送情報和藥品。」
「民國三十年,總會分裂,他本人雖然不在,但他事先安排的蘇派成員繼續堅持與我黨合作。葉凝真、李清粟、阮芷三位同志都是在這一時期率部加入華東局隱蔽戰線工作的。」
他念到這裡停了停,抬頭看了看陳湛。
「這份檔案是葉凝真同志民國三十一年提交的,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陳湛同志已經犧牲。檔案最後一行是葉凝真同志的手書。」
他把檔案轉過來,讓所有人看見最後一行字——「陳湛同志雖已不在,其所開創的道路,我們將繼續走下去。」
葉凝真沒有抬頭,手擱在膝蓋上,李清粟從桌下伸手過來,按在她的手背上。
周先生合上檔案。
「民國三十六年,陳湛同志從海外歸來,先後在香港、上海、南京等地清剿了國民黨保密局和青衣社的多處據點,擊斃多名高級特務,救回了李清粟同志,為解放區剷除了重大隱患。同年,他在臨沂訓練營創編《近身格鬥十二手》教材,已印發各軍區,受訓人數超過兩萬人。」
他把檔案放回公文包,站起來。
「華東局決定,任命陳湛同志為華東軍區人民武裝部格鬥訓練總顧問,兼華東局社會部特別行動顧問。」
「同時,鑑於陳湛同志自民國十九年起對革命的持續貢獻,經華東局建議,授與陳湛同志一等功勳。他的全部檔案,自今日起歸檔保存,永久存證。」
散會後,陳湛沿著祠堂後面的小巷往回走。
葉凝真走在他身邊,兩人就這麼迎著風,一路走,一路無言。
李清粟從後面跟上來,把阮芷也拽著。
三姐妹和陳湛站在槐樹下,頭頂是青州城頭那盞孤零零的探照燈,燈柱掃過來又掃過去,把四個人的影子輪番投在青磚地上。
「阮芷,」葉凝真忽然開口,「剛才周先生提到的十一人名單里,有個叫李猛的,是不是當年在蘇區訓練營里總纏著你教八卦掌的那個。」
「是他。」阮芷倚著槐樹,「他後來分到三五九旅了,上次我還在信里罵他,說你們旅的民兵格鬥考核墊了底。」
「現在呢。」
「上個月剛打了個翻身仗。」阮芷嘴角翹起來,「給我發電報報喜,說他們旅近身格鬥考核拿了全師第一。」
遠處,汽燈終於熄了,祠堂窗戶里透出的白光滅下去,整條巷子只剩下月光和探照燈的光柱。
青州城頭的哨兵換了一班崗,腳步聲從城牆上傳下來,一下一下,穩而勻。
.......
濟南戰役的攻城階段比預想的短。
原定二十天的外圍清掃,十四天就打完了。
王耀武的三層防線從中間被撕開,商埠區先丟,外城跟著垮,內城的城牆在連續爆破中塌了四十多米寬的缺口。
攻城部隊湧進去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半,天還沒亮,守軍的抵抗在巷戰階段又持續了整個白天,到傍晚才徹底停下來。
陳厲的教導隊在攻城階段配屬給了主攻團,負責的是商埠區西側的一片裡弄。
里弄戰是巷戰中最難打的地形——巷子窄,拐角多,樓上樓下都有守軍,手榴彈從窗戶里扔出來,在石板地上滾兩圈才炸。
陳厲帶的班在這一片清掉了四幢樓。
戰後清點時,主攻團的參謀長在報告裡專門提了一筆:教導隊所配屬之突擊班,在樓內近身接敵時不再依賴刺刀,改用徒手格鬥,效果顯著。
建議在攻城部隊中推廣。
這份報告送到柳志明手裡時,濟南城已經全部解放。
陳湛把報告看了一遍。
陳厲的字跡他認得,報告末尾那句「建議在攻城部隊中推廣」是陳厲寫的,措辭和他在豫東戰場上那份報告一字不差。
把報告折好擱在抽屜里,抽屜里還壓著柳志明三天前送來的另一份文件。
那份文件的內容簡單——濟南城破後,軍管會清點潛伏敵特,在商埠區緯四路一家茶樓里發現了保密局的聯絡站。
茶樓掌柜已逃,帳冊和電文底稿沒來得及銷毀。
葉凝真把底稿逐一比對,確認了這個聯絡站與青衣社的殘餘勢力有直接關聯。
青衣社在山東的最後一批骨幹,從青島撤到濟南,還沒來得及混出城就困在了解放區里。
葉凝真的情報員順著茶樓的線索摸到了兩個窩點,一個在經三路的當鋪,一個在館驛街的雜貨鋪後院。
當鋪那個已派人蹲守,館驛街那個有武裝護衛,情報員判斷是頭目的藏身處。
葉凝真把這份文件直接送到了訓練營,文件封套上一行鉛筆字:這個你來。
陳湛認得她的字。
當夜出發。
館驛街在舊城外城交接處,原是販夫走卒聚居的鬧市。
圍城前國民黨守軍在這片區域強行征糧,街上十家鋪子空了九家。
雜貨鋪在街西頭,門板上貼了封條,封條上蓋著濟南城防司令部的印。
這封條是守軍撤退前挨家挨戶貼的,貼了之後誰也不敢揭,反倒成了絕好的掩護。
陳湛沒有走正門。
他從鄰街一座空置的綢布莊翻進去,上到二樓,推開臨街的窗。
雜貨鋪院子的俯角正好落在射界裡,院裡兩個暗哨,一個蹲在影壁後面抽菸,一個靠在水井邊上擦槍,內院屋裡有燈光,窗簾拉得嚴實。
擦槍那個先感覺到不對。
他聽見頭頂有風聲,抬頭時看見一隻鞋底迎面壓下來,鞋底壓在他面門上,鼻樑骨塌陷,沒來得及扣扳機。
蹲在影壁後面那個站起來想跑,陳湛從水井邊跨過去。
手裡的鋼絲短棍掄出去,棍頭打在對方頸側,那人摔出去磕在影壁上,滑下去,影壁上掛的一串干辣椒跟著落下來,撒了一地。
裡屋的人聽見動靜,門從裡面被一腳踹開。
出來的不是一個人,是四個。
兩個持槍光膀子的人,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,戴銅框眼鏡,懷裡抱著一遝帳冊,最後面是領頭的,身形不壯,雙手纏著黑布綁帶,從手指關節到肘彎纏得密密匝匝。
陳湛看見那雙纏黑布的手,目光停了一瞬,這人就是那個頭目,雙手粗大,雙臂纖長。
這種身材,天生練武的頂級材料。
葉凝真給的資料也很清楚,練的是祁家通背,師從張策,正宗的通臂大高手。
「啪啪——!」
持槍的兩個同時開槍。
距離不過五步,子彈擦著陳湛身側過去,打在他身後的門板上。
陳湛在他們扣扳機之前就在移動,館驛街雜貨鋪的後院,方方正正一片黃土壓實的空場子,四周是平房的屋簷和一株老槐樹。
崩拳直打,拳鋒撞在纏黑布的雙掌上,悶響在院牆之間來回迴蕩。
那個銅框眼鏡的老頭抱著帳冊縮在槐樹下,渾身發抖,眼鏡片上濺的全是血點,不是他自己的。
纏黑布的頭目連續接了陳湛幾拳,手上的黑布繃帶被震散,一圈圈鬆開,露出下面已經變形的手掌。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鬆開的繃帶,臉上那塊肌肉抽搐了一下,抬頭又接了一拳。
拳鋒穿透他的掌架,勁力從掌心灌進腕骨,從腕骨走到肘彎,在肘關節里炸開。
右臂垂下去,繃帶散了一地。
他站住身形,左手把散開的繃帶往掌心重新纏了一圈,用牙齒咬住布頭勒緊,拉開劈拳的起手式。
陳湛看了他片刻,雙手垂下。
他放棄了防禦姿勢,周身骨架忽然松下來,然後整條脊椎從尾閭開始往前催動,勁力走過命門、夾脊、大椎,一路灌進右拳。
拳鋒撞在對方左掌上。
纏黑布的左掌崩裂,繃帶碎成無數布片從拳面上飛出去,他的左臂往後彈,整個人的架子被打散,後背撞在院牆上,磚牆悶響,簌簌往下掉灰。
陳湛走過去。
那人靠在牆上,雙臂已廢,嘴角溢著血,呼吸一下短一下長,快活不成了。
陳湛蹲下來,從他腰間摸出一本油布包著的小冊子,翻開——名冊,青衣社在山東各站點的代號和聯絡人,最後一頁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某座武館門前的合影。
背景那塊匾額上寫的是「中華武術總會」。
陳湛把名冊合上,將對方眼睛也合上,這人他倒是沒見過,應該是他走後加入總會的,不過隨著分裂,跟萬賴生一脈走了。
在那人面前站了片刻,轉身走到槐樹下,從銅框眼鏡老頭懷裡把帳冊抽走。
老頭癱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,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陳湛捏開老頭下巴看了一下,假牙里有氰化物,老頭子不敢咬,不敢自殺。
將帳冊夾在腋下,出了雜貨鋪後門。
街上軍管會的巡邏隊已經趕到,領隊的是個年輕幹部,見了陳湛先立正敬禮。
陳湛把名冊和帳冊遞給那個幹部,「院裡幾個,有死有活,槐樹下那個帶回去單獨審。」
說完沿館驛街往東走。
走出半條街,身後那個年輕幹部追上來,手裡提著一盞馬燈:「陳顧問,葉副部長讓我告訴您,她在緯四路那邊等您。說是有家餛飩鋪子還開著。」「嗯,知道了。」
緯四路那家餛飩鋪子門臉窄,店裡只擺了三張條桌。
濟南圍城期間這家店關了半個月,解放後頭一天重新下門板,爐子還沒燒熱就排起了長隊。
葉凝真坐在靠里的條桌旁,面前兩碗餛飩,一碗已經見了底,另一碗還冒著熱氣。
她穿著一身灰布列寧裝,袖口挽到肘彎,桌上擱著一頂解放帽。
陳湛在她對面坐下,端起那碗還冒熱氣的餛飩,低頭吃了,湯里放了紫菜和蝦皮,燙得他眉心舒展。
葉凝真又給他叫了一碗,這回多放了一勺辣子:「館驛街那個,算起來還跟形意一脈有點關係,張策和孫老學過幾年。」
陳湛把第二碗餛飩的湯喝乾:「是啊,但沒辦法,路走歪了,做了太多錯事。」
葉凝真點頭,「名冊上的名單和之前茶樓繳獲的底稿對上了。青衣社在山東一共七個站點,四個在圍城前撤到青島,兩個已經被端了,還剩一個——就是館驛街這個。你今晚端的是他們最後一處。」
「青島那邊,後續你派人跟就是。」陳湛將筷子擱在碗沿上,葉凝真看著他那碗見了底的餛飩湯,把自己面前那半碗推過去,「我吃飽了。」
濟南解放後第十天,陳厲的調令正式下來。
是留在濟南,擔任山東軍區教導隊格鬥總教官。
同時兼任陳湛在訓練營的職務,華東軍區人民武裝部格鬥訓練副總顧問。
調令上注了一筆:陳厲同志在豫東戰役、濟南戰役中實戰驗證了《近身格鬥十二手》的戰場效果,建議由其負責後續教材的實戰化修訂。